第十三章 劍客的對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起風了。

  百里慈拴住馬。

  院子煥然一新,野草被燒的乾乾淨淨,空氣里不是灰燼便是殺意。

  焦飛在一旁憂心忡忡地道:

  「師父,這人中午就來了,抱著把劍一動不動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問的我嘴都幹了也套不出來一句話——恐怕是惡客登門。」

  「你說的不錯,我是來殺人。」鉏勝站起來,眼睛如燎原的火。

  百里慈轉過頭,劍已出鞘:「光明正大的來?」

  「殺人不丟人。」

  他走出院門,來到長巷,百里慈跟了過去。

  只聽他道:

  「你有什麼話要交代?」

  地上的沙塵揚起,風更疾了。

  「為什麼一定是我交代後事?你是劍客,我也是劍客。」百里慈頓了頓,「你殺我,便要有被殺的覺悟。」

  「殺人者自然有被殺的覺悟,但我孑然一身,沒什麼人和事可牽掛。」

  「我不信。」

  鉏勝一襲黑衣,兩袂獵獵作響,目光寒人。

  一點水珠滴落髮絲,他仰起頭,灰雲掩月,似餓狼撲兔。

  「在這個世道,劍客能做的,便是殺人與被殺,你師父沒教你嗎?人生如棋,落子無悔。我門之間本無恩怨,有的,只是一段緣分。今天我送你下黃泉,來日路上好有個伴。」

  啪啦啦的雨水打在地面上,好似天地在落子,一棋快過一棋。

  「好像你和我認識了十年、八年一樣。」

  百里慈大笑道:

  「誰人信,只是昨天見面的人,今天就要來殺我?」

  「你不信我,我不信你——多說無益。」

  鉏勝自倒轉劍尖,右手握劍柄,左手搭於右手手背,躬身行禮。

  「請。」

  百里慈學著他的模樣,也行了一禮。

  「請。」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以劍客的身份與人對決。

  ——

  趙姬戴上韘,拉弓如滿月。

  她的目標是高空上旋轉疾馳的雄鷹。

  「嗖」的一聲,由法力變成的箭矢破空而去。

  箭矢劃破天際,雄鷹安然無恙,仍在月下徘徊飛舞。

  她微皺眉頭,眨眼又是一箭射去。

  「嗖」——卻仍是未中。

  「有一有二不可有三。」

  她拉弓半晌,箭矢仍在弦上。

  「明知不可中之箭,不如不發。」

  收弓閉目,她感覺自己心神不安。

  雄鷹長鳴一聲,從高空中迴轉身姿,急轉直下,飛入庭院之內。

  這是她的御獸,乃是篪中之靈,以法力顯形,常用來練箭。

  她拿起放在竹台上的竹篪,橫吹之,靈鷹化作一道雲霧飄入其中。

  篪,管類樂器也。長尺四寸,圍三寸,一孔上出,寸三分。

  聲從孔出,如嬰兒啼聲,若春分之音。

  「往日裡三箭三中,今日竟一箭不中——定是有故,可惜我不精占筮之術。」她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喚來小憐,「去,去看一下那傻蛋在家嗎?」

  「慢。」趙姬覺得小憐這麼去太過突兀,便道:「家裡還有些煮好的鹿肉,你一併帶給他。」

  「小憐這就去。」

  小憐走後,趙姬從懷中取出一道銅牌,目光溫暖的瞧著。

  食肉者鄙,貴為邑君之子的丹景可不是善與之輩。

  既然與他有了衝突,便不能不有所防範。

  今天下午,為了百里慈的安危,趙姬不斷的奔走,終於為百里慈求得了丹陽君嫡長子丹觀的拜貼,憑此貼百里慈便能得到丹觀的庇護。

  可為何,現在會如此的心神不寧呢?

  她抬起頭,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陰翳的雲彩。

  竟是下雨了。

  ——

  「你練的是越人劍中的勾踐劍?」劍光相交,火星飛馳,「好一個臥薪嘗膽,扮彘食虎!」

  話畢,劍以刺入敵身,如入金石。

  「金甲——」

  「你這又是什麼劍?」

  雨水似白練,二人喘息的退後。

  短暫的交手,並不劇烈,但二人已知對方的實力。

  「楚地多水,劍術涉江。」

  「刻舟求劍者?」

  「江河澆漓,不若以身為舟,以劍為篙。」

  「好一個以身為舟,以劍為篙。」

  天似裂開個口子,降下恣肆汪洋。

  二人衣襟、髮絲已然濕透,巷子仿佛成了河床,那人站著如同一艘渡船。

  「你怎麼知道今天下這麼大的雨?」百里慈問。

  鉏勝抖了抖劍:「偶然。」

  寒光一閃,他一劍刺破雨滴——

  「死。」

  ——

  「美人,吾比汝夫熟強?」

  「嗯、嗯,當然是您厲害————」

  「我問你的是誰『強』?」

  「您強,您最強了,妾身羸弱之姿嗯不堪折辱,請君憐惜嗯。」

  屏風外站著的奴僕躡手躡腳的溜走,冷風撲面,穿得單薄的他忍不住的打了一個哆嗦。

  他輕輕闔上房門,兩隻腳蹚水出去,濺起好多水花。

  一個矮小的男人正在房檐下等著他。

  只聽:「君子可還好?」

  「好著呢。」聲音因為感到寒冷而變得不那麼真切。

  見他冷成這樣,牧狐加快了語速:

  「記住,一會兒君子完事告訴他我來了。」

  「您是為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那賤女是誰家夫人?」

  「唔……」

  「去吧。」

  目睹君子新寵『彘』的離去,牧狐的臉上露出一絲憤怒:

  「這般愚蠢的小畜!」

  「別擔心,我可以用法力幫你控制他。」這聲音很有誘惑性。

  「不用了,我覺得他過不了多久就會死了。」

  「好吧,你想怎樣就怎樣。」

  牧狐低下頭,雨水之中,他的臉一半是怨恨一半是淡然。

  「那是我的女人!」他的半張臉突然怒道。

  另半張臉淡然的道:「只是一個女人而已,有了權力之後什么女人得不到?」

  「你真的能控制丹景?」

  「不必懷疑我的朋友,按照我說得來。」

  牧狐從懷裡掏出藥瓶,裡面裝著能令人假死以體會天地妙用的「返虛丹」。

  俱「他」所說,這丹藥不僅是只有這個作用,還可以用來逃避神明的注視。

  只要讓丹景吃下藥……

  他望著夜色,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個時候,鉏勝該完成任務了吧?」

  ——

  雨還在下。

  劍光交錯,濡染淋漓。

  空氣是清冷的,血卻是熱的。

  百里慈身上已經密布傷痕,法力也十不存九,用油盡燈枯一詞來形容不會有錯。

  剛才猛烈的一劍後,他們拉開了距離。

  彼此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們都意識到了,接下來將是見生死的一劍。

  鉏勝很強,他的那門名曰《涉江》的劍術很可能是一門水行劍術,在暗雨之中發揮的淋漓盡致,幾乎沒有破綻。

  而他的劍風則是大開大合,極具威力,總能以力破巧。

  反倒是百里慈的視覺、聽覺受到了嚴重的干擾,越打越疲憊,越打出劍越慢。

  他已經開始意識到,接下來的一劍他絕對承受不住。

  若想不到辦法,只有身死道消這一個結局。

  驀然,他看見十米之外的鉏勝突然有了變化!

  這個一身黑衣的男人微曲著身子,好似一頭獵豹,四肢充滿剛健的力量。倏然間,他垂下頭顱,雙目緊闔,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的臉龐。

  在百里慈的眼中,天地仿佛因為這個男人的氣勢而產生了變化。

  他們不再是在黑夜中的雨巷,而是來到了泛著濃煙的雲夢湖泊。

  鉏勝,變成了一艘孤舟,而他的劍,亦變成了竹篙。

  遠處青山高聳,腳下水波蕩漾。

  一切似乎都變得安靜緩慢了。

  百里慈突然意識到,自己來到了鉏勝的世界——一個屬於《涉江》的意境世界。

  可悲的是,他的劍根本打不破這裡。

  這也意味著,他輸了——屬於劍客的對決,他輸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