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厚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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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永家道衰落,只能行商苦活。這商字,無外乎兩個字,行、換。行自然是用兩條腿咯,換自然是用一雙手咯。但其實這兩個字啊,都需用腦子,賺的是個幸苦的差價錢。小賣賣不易,大買賣不難,道理是一個道理,怎麼做卻看人。

  陶永忙碌半生,仍然是勉強溫飽。但他一看見機會,就像是聞著味的野狗一般窮追不捨。

  所謂眾生必死,死必歸土,不入土為安者,不成可祭之鬼,後人必遭難。

  亂世之中,薄葬者有之、厚葬者有之。

  薄葬者不信死後之事,厚葬者篤信死後之事。

  死人成屍,若得土封之,可入黃泉。

  那邊的世界一樣有高低貴賤。作為人,誰也決定不了出生,但作為鬼呢?是不是可以決定出生?故以厚葬者希望將生前的榮華富貴帶到另外一個世界。

  《秦風.黃鳥》便是站在薄葬者的角度看待厚葬者的詩。

  也是對這些人貪婪的諷刺。

  陶永覺得厚葬者是愚蠢的,因為價值是不盡相同的,可能這世間最值錢的東西在那裡一文不值,相反,最一文不值的東西到那邊越值錢。

  沒誰知道。

  但這並不妨礙他做生意,他倒希望這世間厚葬者越來越多,這樣他就可以賺更多的錢。

  然而他的理想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遇見了挫折,哪怕他來得再早也進不去門。

  一開始這觸氏的家臣只要過路費五十個鬼臉錢。

  陶永回去取了一百個鬼臉錢來,沒想到這傢伙已經將漲價了,要一百五十個銅錢。

  比奸商還奸吶!不過眨眼的功夫便漲了一百個?

  陶永從來沒和這些貴族做過生意,如今算是吃虧長教訓。

  他的底氣是貨好,可這氣卻蒸不熟一籠饅頭。

  一百五十個鬼臉幣,已經讓他開始考慮這生意是否值當。

  裡面的競爭者眾多,就算他能進去也未必能競爭過這些人。

  就在他愁眉苦臉的時候,一個背劍的年輕人向他緩緩而來。

  這人長得俊朗,氣質頗佳,然而皮囊乃是外相,對陶永來說一文不值。

  陶永反而看重這個年輕人眉眼間那股堅韌的如同野草一般的氣質。

  堅韌不拔,充滿自信。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弘大的志向、堅毅的品質是這個亂世寶貴的財富,好比石頭裡閃閃發光的金子。這樣的人,一定能賣個好的價錢。可惜陶永不是個奴隸商人,也不是個殺手統領,這種人對他來說便是看得到,吃不著,比起賺不到錢更加氣人。

  他又低下頭,琢磨著自己的那點有和無的生意。

  然而年輕人是奔著他來的:

  「別猶豫了,我們進去吧?」

  陶永抬起頭,懵住:「你說什麼?」

  人往往用明知故問這種方式掩蓋自己心中的驚訝。

  百里慈微微一笑,重複了這句話。

  「進去?進哪裡?」陶永皺住眉頭,仿佛兩隻黑蟲。

  「你是商人,哪裡有商機便去哪裡,現在哪裡有商機?」年輕人的嘴往觸氏家門的方向歪了歪,「走吧,去的再晚一點你就什麼也撈不著了。」

  「等等……我不明白?你是什麼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是什麼人?你忘記了?咱倆……是朋友,我是來幫你的。」百里慈似鐵鉗一般的手緊緊握住陶永的手,「我看你猶豫好半天了,是不是那貪婪的傢伙要的過路費很多?你覺得得不償失?唉,風險和收穫是成正比的,不冒險怎麼可能有大的收穫?這次我幫你把錢先墊上,以後富了可記得還。」

  陶永目瞪口呆的被他拉著手,渾渾噩噩給觸家家臣看了自己的身份證明。直至跨入門檻,走了十來步後才猛然回神,指著這個年輕人的鼻子連道了好幾個你,竟是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別感謝我,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你,你這就走了?」

  陶永很快反應過來,要拉住百里慈的衣服,「你要幹什麼去?不行,你不能走。」

  百里慈速度很快,三兩步就沒入人群。

  望著他的背影,陶永跺腳道:「最起碼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這錢好有地還。」

  「江湖過客,何必糾結?若有緣分,自然相見。」

  人群之中傳來了這個聲音。

  「你倒灑脫,若犯了事我可怎麼辦?」

  陶永咬了咬牙,看向院子裡摩肩接踵的商賈們,只覺身體顫抖。

  害怕?恐慌?緊張?興奮?種種情緒不一而足,反倒是最開始充斥內心的糾結消失的無影無蹤。

  腳踩在青磚鋪就的院子裡,他心中驀然升起一種野心、自信。好像來到這裡,他就一定會贏一樣。

  「說得也是,江湖不問姓名,別人問我,我就道不知道。」

  聽著別人叫喊聲,他也舉起了手,大喊道:

  「我家的貨是最好的!」

  ……

  光天化日之下,百里慈這個「賊」可不好做。

  他繞開了守在過道上的僕人,來到了一處別院。

  剛來到這裡他就聽到了聲音,連忙藏在了放雜物的屋子裡。

  只聽外面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約莫是三四個人在奔跑。

  這聲音剛消失,又是一陣更加雜亂的腳步聲。

  只聽有人停在門口道:

  「後院在採買喪葬品,得到晚上才能清淨,咱們做事情可不能急躁。」

  這聲音帶著些懨懨之氣。

  靠在門上的百里慈甚至聞到了他身上的怪味兒。

  濃烈的香味中夾雜著難聞的臭味,混合起來就是又香又臭。

  有個人回了他一聲。

  只聽門外的這人又道:

  「一會兒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若這事傳出去了,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死,聽明白了嗎?」

  「聽得了,我定嚴加看管他們。」

  百里慈在裡面聽得好奇,這深宅大院的人家又有什麼齷齪事了?

  那人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道:「你走吧,告訴他們晚上再來。」

  「唯。」

  一陣腳步聲。

  「真是天真,知道秘密的有一個算一個誰都逃不了當,咳咳,殉葬品的結局。」

  那人的聲音好似墳墓里爬出來的屍體發出來的。

  「死了,都死了才好!」

  他冷笑了一聲:

  「觸引死的那天,我就想到了你的下場,觸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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