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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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抿起唇不語,我再道:「救了一個人,總會壓制不住想來確認這個被自己救的人是否還活著。這又有什麼奇怪的?」

  「但你來了兩次!確認我是否還活著,一次就夠了,何必再來第二次、第三次?」

  被問的啞口無言,這一次可以說是因為阿平執意過來,也心存僥倖,可是前面那次我卻沒法解釋。難道說是因為聽見他說失憶,還是因為腳不受控制地就往這裡過來了。

  他見我無言後語氣放緩了道:「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又告知了我名姓,若沒有你我可能早就見閻羅王了,連名字都沒有。」

  救命之恩我承認,但那名字……是我依著心裡所想,假如說他沒有忘記過去那我還能想法套問,來確定他是否陸鋒,可偏偏記憶丟了使我連問都沒法問,只能自欺欺人般的籍著一個名字試圖與異世有一絲聯繫。

  這些彆扭的念頭還不能與人道也,連阿平都不能。

  於是當下被陸鋒堵在這裡我除了無言便不知所措了,他往我走近一步,輕喚:「許蘭,」頓了頓語氣很微妙:「我能喚你……蘭兒嗎?」

  我渾身一震,驚愕地抬頭看進那雙眼裡,幾乎是想也沒想地拒絕:「不能!」又反應過來兩人距離太近,急忙朝後大退了兩步,卻沒防腳下石頭硌腳,剛好踩在了一塊尖石上,低呼出聲才想起自己還赤著腳。

  一道視線同時掠向了我的腳處,一點點變得灼熱。

  只見眼前身影低矮下去,一隻大掌伸來準確無誤地抓住我的腳踝,「抬起來看一下有沒受傷。」我驚怒交加的低喝:「你放手!」

  可他不但沒放,還半蹲在我跟前抬起頭來,灼熱的目光使我害怕。

  「蘭兒,你別怕,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有沒有傷到腳。」

  亂了,一切都亂了!握在腳踝處的掌抓得很緊,大有我不妥協就一直這麼耗著的意思,逼於形勢我只得抬起腳來。總算他只是快速掠看過腳底確定無礙後就收回了掌,並沒再有越矩的行為。可這事我不能再鴕鳥下去了,等他起身後冷涼了話語:「我有相公了,已是婦道人家,男女授受不親,請你以後不要再這樣。哦對了,沒有以後了,這裡我不會再來,你還是早早離開吧,或許回到你的家鄉能夠幫助你早日找回記憶。」

  對峙而站了一瞬,不想再多言語,越過他準備離開。

  但聽他忽然在後道:「你相公只是個傻子。」

  我疾走的步子嘎然而止,迴轉頭不可思議地瞪視他,「你說你只是站在村外遠遠看了一眼!」結果卻來說我相公是個傻子,他分明就是已找人探問過。

  見被我揭穿他直接坦言:「我確實有跟人打聽過你,但我沒有進你們村子,等了你兩月之多近三月都不見你出現,怕你出了什麼事才跟村裡頭出來田裡幹活的人探問的。」

  他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也方便詢問,然後村中那些長舌婦就把阿平是傻子這個謠言又傳了一遍。到這時我才留意到他身上已經不再是原先那件破爛衣服,而是換了一套乾淨而整潔的夾襖禦寒,脖頸上還有個灰色毛絨圍脖,也不知是打了那個獵物獲得的。

  不過此時我體內有股心火正在往上冒,他說別的我或還能冷靜對之,唯獨說起關於阿平的事後,渾身的刺就在不斷冒出來。

  阿平是不是傻子我自清楚,但也決不允許別人當著我的面這般指摘阿平。

  嘴角划過淺譏的弧度,語調寒涼:「我相公是什麼樣子跟你沒有半點關係,也請你認清一件事,救你只是我一時心慈,當時無論是誰重傷倒在跟前,哪怕是只動物,我也都會救。所以假如你有心報恩就把你那心放下,假如你有別的念頭也最好是熄滅了為好,我不希望好心救人到頭來卻是一頭白眼狼。」

  說到後來,我的眼神想必也蓄滿了寒意,再多的話也沒必要說,擺擺手丟下一句:「就此告別。」轉過身大步而走,將那緊隨的視線拋諸腦後。

  一直到走進白霧裡那種被緊盯的感覺才消失,我回頭看了眼,確定他沒有再跟過來後暗鬆了口氣。回到溫泉池邊,重新把腳放進水中時腳底彷如被針扎一般,麻痛麻痛的。

  剛才赤著腳走離溫泉池邊,寒氣一下就鑽入腳底了,到後來我走時其實腳已經冰的沒了知覺。身邊的阿平還睡態安靜,激越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陸鋒隨時可能再過來,不想再繼續留在這裡。先去將阿平的腳從水中撈出來,泡得久了皮都皺了,也沒什麼可擦的,索性用我的羅裙替他將腳上的水擦乾後再去穿鞋襪。

  伺候完一隻腳剛要去拉另一隻,覺得有些異樣,一轉眸就見阿平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烏黑的眸子,頭一次給我感覺像深不見底的古井潭水,不過就霎那,他眨了下眼後墨色流藍,露出有些迷糊剛睡醒的表情。

  我推了下他,「睡醒了不?醒了就起吧,也不早了,你看腳皮都泡皺了。」邊說邊把他的那隻腳也從水中拉了上來,臭小子也不動,就懶洋洋地看著我用羅裙擦完他的腳,又再套上白襪和鞋子。故意使力一巴掌拍在他的腿上,「還不起來?」

  這點力氣自然也拍不疼他,見他聽話地坐起身了我也準備抽腳擦乾了穿鞋襪,卻被他搶先一步摁住了膝蓋。疑惑地轉眸,聽見他說:「我來。」

  兩隻腳都被他從水裡拿起,見他要直接放到自己腿上我忍不住開口:「會把你褲子弄濕。」

  可他沒管,還是任性的把我的腳給放下,又用袍擺包起。看他細心地擦拭時心頭很軟,在這時代女人伺候男人是天經地義,但反過來卻很不可思議,甚至在老一輩人眼中是有為倫常。可是阿平在我剛入門嫁給他時就會為我洗腳,後來我設計了浴房又會幫我擦背,兩個人私下裡相處沒有一點男尊女卑的架勢,有的儘是小夫妻之間的互動。

  腳上的水擦乾後我要去拿擱在一旁的鞋襪,卻在下一瞬差點尖叫出聲,原因是他用手指按我腳底,下了狠力!

  以前腳扭傷時他常常會給我按,手法已經練得很熟練,哪想這時突然給我來個腳底按摩啊。在他又一下重按時,我終於忍不住痛呼並且拉住他的手哀求:「別別別,不能再按了。」

  「江大夫說過,你體虛除了經常泡腳外就要對腳底穴位按壓疏通,我特意問過他穴位,按得越疼就代表你身體就越有問題。」

  腳底按摩,是門技術活。不管阿平這手法有沒到位,我都不想當那隻被他試驗的白老鼠,絞盡腦汁阻止:「欲速則不達,身體得慢慢養才是,以後咱多泡泡腳啊。現在按的實在是太疼了,一會我路都不能走了。」

  可他比我還言辭灼灼:「虛則補之,寒則暖之,若病根在自不能拖,你忍忍,一會若不能走了我背你。」話是說的男友力爆棚,可是接下來那痛實在受不了啊,每一下按壓都能疼到我有抽搐的感覺,後來估計是見我不止滿頭大汗,更是忍疼忍到咬得嘴唇都破了,他才肯停下來,不過我那腳也確實「廢了」,只能由他背著回走。

  趴在他的肩背上生悶氣不想說話,腳真懷疑這小子是在故意整我,哪有按這麼重的,底板剛才是疼到揪心,現在是麻。

  走至半程我才發現今兒他走得特別慢,本來頭頂還有太陽呢,到這會兒都落山了。憋了一會沒忍住開口詢問:「你是不是背我背得累了?」

  「沒有。」

  「那今天怎麼走這麼慢?」

  輕頓一會,他反問:「你很急著回去?」我被問得懵了下,「不急著回去,可是……」而我的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還是急著離開?」

  我不懂:「離開哪?」

  可他卻默聲不作話了,一時納悶,趴那想了好一會,忽然有個影在腦中閃了下,霎時心驚跳不已,他不會是……將剛才整個過程回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可能,再聯繫這一路來我以為是一貫的沉默,但其實是全程黑臉。

  心裡大致有底了,卻很虛。糾結問與不問,不問,怕心裡頭有個疙瘩會越來越大;問,又怕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猶疑再三我還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剛泡腳時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壓著氣等待答案,就在我感到快窒息時聽見他說:「沒有睡。」我瞬間石化,他是在說從頭到尾都沒有睡著嗎?那我那時以為的「悄然」而走,實際上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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