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北平的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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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打點好了我便牽著剛買下的小棕驢往城門而走,偶爾有旁人會向我投來一眼,知道在別人眼中這時的自己很落魄,毫無美感可言,不過這正是我要的。一個女人流浪在外,美麗不是一件好事,我特意把頭髮用布給包起來,嘴角沾了個黑點,算是簡單易容了下。

  落魄就落魄,不好看也無礙,有一顆歸家的心就可以了。

  城門口有位小將在與城守說話,之所以會多看一眼是那小將看著好稚嫩,估計也就十幾歲吧,穿著不同城守的盔甲有種別樣的英氣。少年郎已成小將,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難免想起我的阿平,他要比這個少年小將大上一些,這麼多天過去了我其實一直都不太敢去想,怕想了思念就泛濫,而今卻被一個小少年給引發了思潮。殿試肯定是結束了,也不知道那小子考得如何,以獨中會元的水平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他應該還不知道我出事了吧,倒不是因為柳明逃脫了會不告訴他,而是他的祖父肯定會想盡一切方法阻止這個消息傳到他耳朵里。

  會有些酸澀,可還是覺得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只會讓他急瘋掉。

  「誒,叫你呢,發什麼愣啊。」

  被吆喝聲拉回神,才反應過來自己走到了城門口,卻兀自想著心事在發呆。有個城守攔住了我,剛才吆喝質問的人正是他,我並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只能假裝畏畏縮縮地問:「大哥不好意思啊,剛岔神了,沒聽清您在說什麼。」

  「拿下!」一聲呵斥從旁傳來,不止是我,就連身前的城守也訝異地轉過頭去。

  發令的正是那讓我多看兩眼的少年小將,他繃著臉冷冷看著我。城守問出疑惑:「為何要將她拿下?」小將蹙起眉:「上面的命令,勿多問。」

  眼看兵士當真要上來抓我,立即退後一步驚惶而問:「我犯了什麼罪?」

  可小將根本不理會我的問題,一揚手抽出了跨旁的長劍直接將我牽在手上的毛驢繩子給斬斷了,然後一揮手:「帶走。」

  幸運不曾降臨於我,即便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是追兵趕來抓捕,可卻無法改變我又一次身陷囫圇的事實。一路被押送著引來不少側目,我絞盡了腦汁也沒想到對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再沒比現在更壞的遭遇了。

  進了一座宅邸的偏門後,少年小將就吩咐押送我的兩名士兵先回城門去守城了,這時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忍不住再次開口詢問:「民婦剛來布城半日不到,究竟所犯何事要被抓?」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一會你就知道了。」

  並沒有如想像中的被關牢房或者囚室,小將領我穿過一長廊,過拱門進到一個院子,目光一流轉我就全身如石化般僵住了。餘光里小將走上前兩步行了一禮貌,極其恭敬地喚了聲:「父親。」我的身體震了震,不敢置信地移轉視線,「你喚他什麼?」

  小將不作聲,畢恭畢敬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就在我正前方一丈遠處,一具寬厚的背影正反負手而立。還是那件灰布長袍,風塵僕僕,甚至連發上都還沾惹了灰,近半月以來朝夕相對,如何能不熟悉?

  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時語氣艱澀:「你怎麼會在這裡?」

  堅挺筆直的背影緩緩迴轉,冷峻的眸光落在我身上,霎時我恍然而悟。這是一個局,一個引我入瓮的局,瑪雅分明早就被安排好如何與我說話了,從她口中獲取的訊息只是一個幌子,這座布城根本就不是另一條回程的路線。

  嘆息在心口,陸鋒。

  神經一下子變得頹廢無比,垂落了目光輕聲問:「就不能放過我嗎?」

  腳步聲堅定而有力地走向我,身前站定了一雙滿是泥的黑靴,默沉片刻,平靜的語聲響在頭頂:「你覺得你一個女人獨身而行能回得去?」

  「回不去也得回,我的家在那。」

  「只要你願意,我給你安一個家,比你銀杏村的好上數倍。」

  我失笑著搖頭,眼神中無盡的諷意:「你根本就不懂家的意思,何以為家?首先是人,不是對的人,天下之大也無以為家。」

  「是非對錯以何為憑?你不嘗試著接受又怎知道我不是對的人?」

  「我有相公了,你講講理行不行?」

  他索性忽略我的話,逕自安排:「行了,這一路你也很累了,我讓人替你準備熱水沐浴換衣。」我怒極而喊:「陸鋒!」

  卻被他輕描淡寫地回應:「既然回來了,我就不能再是陸鋒了。」

  愣了愣,不禁脫口而問:「那你是誰?」話一出來就感覺那看我的黑眸變得極其深遠,仿佛古井幽潭,貌似平靜無波卻其實暗藏鋒芒。

  靜默中處於變聲期的少年朗聲而道:「父親是我北平的燕王,莫要太無禮!」

  我下意識地循聲而望,剛剛將他給遺忘在一旁了,而他簡單一句話卻吐露了兩個令我震愕的訊息——父親!燕王!

  他他他……居然有個這麼大的兒子了?還是一個王?我有種被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砸中的感覺,自己在溫泉邊隨隨便便就撿了個王?這是什麼狗屎運啊?

  「煦兒,你下去。」當冷斥從他嘴裡溢出時少年身體顫了顫,明顯很畏懼的樣子。仔細看,兩人的眉眼確實有些相似,少年發覺我在看他目光瞪了過來,但卻仍然不敢作聲地退離了院子。我忍不住開口問:「他真的是你兒子?」

  他點了下頭,「是我次子。」

  ……文化底子雖不高,次子的意思還是聽得懂的,目光不禁重新將他打量。與阿平相比定然要成熟很多,可我估摸著他也就三十來歲吧。

  哪料他洞察了我的心思,淡聲而道:「我今年三十有五,長子十七,次子十五。」

  心中不由算了下,他竟然十八歲生子,二十歲就生下第二個兒子了。依照這速度,他豈不是已經有好多小孩了?在我原來的時代會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可在這古時好似屬於正常,早婚自然就早育了。

  想了想,此刻能為這種狀況定義又分析,那是因為心中不在意,但假如是阿平我一定接受不了。別說是兒子了,如果告訴我說那個京城的家中他已有妻,那我鐵定跟他翻臉。

  「你先進屋休息吧,我派人過來服侍你更衣沐浴。」

  聽著語聲中似有一絲惱意,抬起頭見他已經走至院門處,我出聲而喚:「等一下。」

  他轉回身,臉上面無表情但眼神確實不郁。

  我問:「你說到了地方便會告訴我,應該也是時候了,你到底——是誰?」

  北平的燕王,是個什麼樣的身份?一個國家的王還是屬地藩王?

  看著他的眸色逐漸幽沉,嘴唇蠕動,然後我的腦子彷如被一道白光射入,變成一片空白。

  過沒多久來了一個小丫鬟,她指派著男丁抬熱水到房中,然後關好門窗來請我過去沐浴更衣。我目光怔凝地看著那大木桶上冒著的熱氣,神思游離難屬,等小丫鬟又喚了我一聲後才抬起頭,看著那張清秀的臉聽見自己用極輕的聲音一字一句問:「現在是什麼朝代?」

  卻見她臉上露出困惑:「姑娘你怎麼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古時是不是不講朝代而說年曆?我抓住她的手,「現在是什麼年曆?」

  她的神色更加疑惑了,但嘴裡卻還是回答:「是洪武二十八年。」

  洪武二十八年!腦中的某根弦斷了,曾經的自己再對歷史不熟,可「洪武」兩字也不可能不知道。來到這個時代的過去六年是與歷史脫節的,鄉村山野里問起朝代年曆也沒有人知道,假若我平凡一生那歷史之類跟自己就完全無關。

  不曾想終有一日歷史的洪流撲向了我……

  剛剛我問燕王身份,他對我沒再隱瞞,回了我四個字——我叫朱棣。

  洪武,明,朱元璋的時代。

  我甚至都不記得朱元璋在位多少年,洪武二十八年又到了哪個階段,卻不可能不知道朱棣將來會成為大明皇朝最厲害的一任皇帝,後人稱為永樂大帝。

  整個人都混亂了,丫鬟再來喊我沐浴被我直接給趕了出去,我需要靜一靜。

  等房間只剩了我安靜下來時,我沒有脫衣直接跨進了木桶內,溫熱的水溫浸透衣裳再滲入到皮膚里,使顫慄的身體漸漸平復下來。

  沒事的,如此告慰自己。我只是一時間……被朱棣的身份給嚇到而已,試問誰能在獲知眼前站了一個古時代的皇帝而還能淡定的?他說他現今是三十五歲,如果歷史書上沒亂寫的話他應該要四十出頭才當上皇帝的,此時的他只是被朱元璋流派在北邊的藩王。

  對了,他們幾次提及的北平,還真的是我腦中閃過的城市,就是後來我們的北京,而陪阿平考試的京城則應該是南京。從北京到南京隔了一千多公里啊,難怪馬車要走半個多月了。

  因為身份的改變,我這條回家的路就變得越發艱難了。不過至少他現在還沒成為皇帝,又因處于敏感時段,是不太能貿然入京的吧。只要我能逃出他燕藩範圍,就還是有機會回到南方的,只不過銀杏村可能不能待了,難保他會再來擄人。若是在京城的話阿平倒有他祖父可依持,身邊又有木叔餘人保護,可避免此種事發生。

  但這些考慮的前提必須是我要能從這裡逃回去才行,要怎麼逃?我委實犯愁啊,之前他不過是個山賊頭都逃不掉,現在都回到人家老巢了,焉還有機會逃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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