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朱棣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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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敷完藥後我問他是否需要綁繃帶,他搖搖頭黑眸凝著我的眼說先等草藥晾乾一些再說。可我發現他在說話時額頭冒出了冷汗,心念一轉就恍然:「是不是這草藥的藥力很猛?」

  他嘴角扯了個弧度答:「還行。」

  我沉默。心裡明白大約那草藥的藥性是起到一個消炎作用,那他傷口感染這般嚴重肯定會很疼,能讓他疼到直冒冷汗的也是常人難以忍受的了。不過我即使有心幫忙也無從幫起,只能沉默以對,回過身背對著他開始用剛撿回來的石器給阿平熬煮草藥。

  虧得我明智,當時本是想給他們帶點水回來喝,現在可派上用場了。用木棍架起的石器很是牢靠,沒過一會就見那本是青草水慢慢變黑了,空間裡散發出一股草香與藥香味。

  在此期間能感覺到身後目光凝注,背上猶如火燒,但我一直都沒有回頭,就凝著草藥發呆。還是朱棣在後提醒:「草藥煮開了。」我才如夢初醒地發現石器內草藥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滾,直冒熱氣,一時腦子沒開竅地伸手就要去端,卻手指一觸及就燙得我縮回來了,下意識地摸兩邊耳朵的同時才真正回過神來。

  「找塊布包著拿吧。」又聽朱棣提醒。

  我輕嗯了聲左右尋找,除了還有掛在門口處阿平的外袍外,就只剩之前從朱棣身上解下來的布條了。只得快速撿起了纏繞在手上,將那滾燙的石器給從火架上端下來。

  轉眸問朱棣:「你需要喝一些嗎?」

  他瞥了眼猶然臉色蒼白如紙的阿平道:「都給他喝吧,你是在哪找到他的,為何他會病得如此重?」我沒作隱瞞,將之前如何遇見阿平的情況給陳述了一遍,說話時並沒去看他,故而等我話落了一會也不見他有回應,等我抬起頭來時卻發現他已經又一次昏睡過去了。

  輕嘆了口氣,還是這樣好,至少他不醒著我的壓力沒那麼大。

  等草藥涼了後我就端起了石器去餵阿平,但他全無意識,藥到嘴邊都從嘴角溢出來了。我咬咬牙,把阿平放平了,將藥喝進嘴裡一口後再去渡進他口中,確定藥汁滾進了他的喉嚨才渡第二口,如此將全部藥汁都餵完了。

  拿額頭貼了貼他,感受著那炙燙不消的溫度,心中祈禱這一次他能夠退燒。

  折騰了大半夜我也是渾身疲累,往阿平肩窩裡一靠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以為只是一個恍惚,可睜開眼卻發現已經天亮了,身邊的火堆都燒盡了,連火星子都幾乎快熄滅了。

  第一時間先去探阿平的額頭,觸手一片溫涼,我大鬆了一口氣,那草藥起效了他終於是退燒了。而且他的手腳也不再冰涼,臉色雖然看起來還顯蒼白,但氣息比起之前要輕了許多。起身欲去拿掛在門口的外袍給他披上,但剛一爬起就感頭暈目眩,頓了一頓才好轉,等到站起時明顯的頭重腳輕。

  等把衣袍給阿平套好後,我才去察看朱棣,之前他被扯開的衣袍已經收攏起來了,證明在這之前他有醒來過。摸了下他額頭髮覺也退燒了,看來昨夜我採回來的草藥都起到了效果。

  不過見他的嘴唇乾裂脫了皮,這才想起自己拿回來的水都給阿平熬藥了,連一滴都沒給朱棣喝過。我起身拿了石器出洞,打算先去盛一些水回來再撿乾柴,治風寒的草葉還有剩,可能我也得喝上一碗才行,怕是身上濕衣一直穿著也著涼了。

  我走到洞外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稍稍舒緩了一些,先去溪流里盛了水往回走,沿路再撿一些乾柴。走近洞穴忽而頓住,側耳細聽,輕微的語聲似乎從洞內傳出,霎時我神經緊繃起來,難道……北元兵找來了?

  阿平與朱棣都在裡頭,這時候哪怕前面是地獄深淵我也不能掉頭而走。可是該怎麼辦?腦中一遍遍自問著。突然身後傳來一聲驚喚:「小蘭?」

  我的身體一顫,僵硬地迴轉過身,看見朱高煦睜圓了眼驚愕地站在數丈之外。腦中只想他這一聲喚定然已經驚動了裡頭的人,果不其然,有雜亂的腳步聲從後傳出,而我看到朱高煦的視線在瞥向我後方時瞪得越加大了。

  心如死灰,以朱高煦一人的實力恐怕至多能夠自保了逃跑,不足以救我們三個人,而他那脾氣怕是也不可能就此丟下我們獨自逃生,這下當真是要被一鍋端了。

  正感絕望之極,忽聽朱高煦驚異而喊:「父親,你居然在這?」

  我愣了愣,緩緩迴轉過身,只見朱棣被一名他的部下扶著走出了洞穴,同時還有兩三人我雖然叫不上名字,但認得都是燕軍將領。心頭一寬,原來是我們的人找來了,我第一反應是要進洞內找阿平,走近兩步先對堵在洞穴門口的朱棣道:「我先進去扶阿平出來。」

  卻聽他道:「平兒已經先一步離開了,錦衣衛木統領與我部下在你剛走後就一同找過來了,看平兒情況不樂觀就先帶走了。」

  被木叔先帶走了?我微感意外,又覺是在情理之中。阿平雖然在喝下草藥後退燒,但昏迷這麼久都未醒恐有其它病症,木叔是懂醫理的,估計一測阿平的脈搏就察覺有異,所以也來不及等我回來先一步帶了阿平回去找江大夫就醫。

  但我心憂的是……「會不會再遇上北元軍?」木叔武功再高,要帶著毫無意識的阿平對敵怕是也難施展手腳。

  朱棣微凝了眉道:「放心,北元餘孽已盡數剿滅。」

  「啊?」這回我是真的驚愕了,局勢怎會如此翻轉迅速?

  朱棣指了指路道:「邊走邊說吧。」我點點頭,與他並肩而行聽他解釋:「在樹林裡隱藏的只是一群北元餘孽,人數不過數百人,都是他們北元的死士,意在拼死除掉我讓其北元軍得以緩存。在發現敵情的第一時間我就立即派人前去營地調遣兵將過來增援了,我們只需躲過此夜,天一亮這群人便無所遁形,我軍以包圍圈的方式層層向內推進,不出兩個時辰已將敵軍全部殲滅了。」

  不用說派遣過來的定然是燕軍了,他們各個驍勇善戰。而那會我一眼看見密密麻麻的北元軍心就涼了,要知道當時我們不過數十人在樹林中,如何能以一敵百?而且這些死士怕是都精心挑選,其中不乏有武功極高之人,否則不至於使得朱棣受傷落難,而阿平墜落瀑布。

  想必當時情形必然十分兇險,而那些保護他離開的錦衣衛們怕是凶多吉少。

  「你在想什麼?」見我一時沉默,朱棣開口詢問。

  我搖了搖頭,轉移話題而問:「木冰與綠荷可有抓到?」朱棣聞言迴轉身詢問跟在後面的朱高煦:「你可知?」朱高煦愕了一下後立即恭敬應答:「女的抓到了,男的被他給逃了,老朱還受了傷。」

  心頭略沉,木冰到底是錦衣衛出身,功夫與身手都非將領出身的他們能比擬的。

  又聽朱高煦說:「不過那小子最後受了錦衣衛頭領的一掌,怕是傷得不輕。」我也迴轉過頭去問:「是後來木叔趕到救了你們嗎?」

  「那喚那老頭叫木叔啊,確實是他及時趕到救下我跟老朱的,他的武功好厲害。」

  那是自然,錦衣衛首領的位置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的,光看他手底下那些人都姓木,怕都是他教出來的徒弟吧。只是當木叔獲知木冰是敵國奸細後,怕是心中也很沉痛吧。

  朱棣的詢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剛才你去哪了?」

  我回過神後抬手朝前一指,「看你們都嘴唇乾裂有些脫水,就去那邊溪流盛水去了,另外再撿些乾柴回去。」說及這才發現自己還一手端著裝了水的石器,一手則夾著數十根乾柴在腋下。朱棣目光回斂向我的手中,「這是給我喝的嗎?」

  我點點頭,向他遞了過去,剛才就注意到了,他的嘴唇已然破皮了,想來這些部下找來了也沒有想到先給他補給水份。

  見他接過石器便送到嘴邊,咕嘟咕嘟往嘴裡灌,是真的渴極了的樣子。

  忽聽身後朱高煦在那壓低聲詢問:「你們有與那錦衣衛頭領一同過來?我前一刻還看到他往東面去搜找了啊。」

  「你說什麼?」我扭轉頭沉厲而詢。

  朱高煦被我嚇了一跳,怔愣在原處。朱棣回身剛輕斥了聲:「煦兒……」就被我喝斷:「你閉嘴!」我看周旁燕軍將領全都驚愕地看著我,怕是從未有人敢如此對朱棣說話吧。

  但我這時也顧不上其它,走近一步抓住朱高煦的手逼問:「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朱高煦惶然不明發生了何事,目光朝朱棣看了一眼吱吱唔唔地答我:「沒說什麼啊,就是……就是問他們剛才是和你喊的木叔一同來的,因為前一刻我還剛與他分開……」

  我推開他拔腿回跑,聽見身後朱棣揚聲急喚:「蘭兒。」腳下一頓,我並不回頭,只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問:「朱棣,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不需要等待答案,再不管身後目光與諸人的表情,邁開步子朝洞穴方向疾奔。

  朱棣騙我,木叔根本就沒來過,他卻說阿平已然被木叔給帶走了,甚至用話引我隨走。我恨他欺瞞,更恨自己為什麼不走進洞中看一眼確定了再走!

  而我最不敢想的是,朱棣騙我的動機!

  是否他與阿平之間一直有嫌隙,所以才會乘此機會動了心思?那我不在的時間裡,除去他的部下找來,可有對昏迷不醒的阿平做過什麼?

  我太糊塗了,朱棣是將來要奪我阿平皇位的人,我卻天真的還試圖讓他們叔侄倆關係融洽,以求避免將來起爭端。那是皇位啊,人人想要的皇位,以朱棣之野心怎可能會服從一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侄子當皇帝呢?他又怎可能向阿平俯首稱臣呢?

  有什麼從臉上滑過,被風一吹,涼進肌膚底層。

  為什麼要流淚?是怕阿平被害?還是受朱棣欺騙?我分不清,只覺心頭酸楚難過之極。

  衝進石洞,嘎然止步。

  目光發直的同時腦子也一片空白,仿佛有道利箭射穿了神智,直到聽見身後傳來異動我才麻木地緩緩回過身。看著那張沉靜的臉,想要口出惡言痛罵,可最終我一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哀求:「求你放過他!」

  他微俯眸光凝於我臉上,伸手揩去我臉上的淚痕,輕聲問:「這淚是為他流還是因為我?」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卻覺頭暈目眩,身體頓時軟倒了下去。麻木的感知中好似連帶著把體力不濟的他也一同給帶倒了,而摔落於地時我卻是趴伏在了他身上,重力全都承受於他身。迷濛著睜眼,模糊的視線里只依稀看得見他的輪廓,聽見耳邊是他低嘆:「我所求的不過是……曾有一刻你心中有我。」

  他的部下自是不可能離得太遠,看到這處情景跑了過來,聽見朱高煦在不遠處張煌而問:「父親,要不要幫忙?」

  但朱棣卻吃力地環著我坐起身,然後手不離開我的肩膀了,就將我圈在懷中對其吩咐:「你們進去看看。」

  模糊的視線里有人影閃過,我譏諷地嘴角牽起弧度:「都這樣了,你又何必再來演戲?」

  環住我肩膀的手緊了緊,氣喘的語聲抵在耳邊:「蘭兒,是我做的我不會否認,除了想讓你多陪我一會而不是一心撲在他身上外,其餘的我都沒做。他在裡面,要不了多久必定有錦衣衛來帶走。」

  但是,朱高煦倉惶跑出來,「父親,裡頭沒人啊。」

  「你仔細找了?」

  「怎麼仔細啊,站在洞口就一目了然了。」

  ……

  我當真是不想去聽,可是沒法把耳朵給閉塞了。當感覺自己被抱起時,憤慨而斥:「你放開我。」但那雙手連停頓一下都不曾,將我從地上抱了起來卻禁不住身體晃悠踉蹌,旁邊的朱高煦不由提議:「父親,要不……我來抱吧。」

  可朱棣不予理會,逕自抱著我一步一步向前走,我一發狠轉頭而咬在了他的胳膊上。只覺他的步履一頓,閉著眼都能感覺到他的肌肉繃緊了的疼。

  就是要讓他疼,否則如何能抵我這切膚之痛!

  阿平若勢必已經被他使了心機轉移到別處,那我又無可奈何下,除了以此幼稚行為來泄憤還能如何?而且我此時頭暈眼花渾身無力,除了能動嘴外也沒其餘力氣了。牙齒繃緊了到牙關都疼,嘴裡有了一股甜腥味,聽見朱棣在頭頂上方輕道:「如果讓你恨是一種可以留在你心上的方式,我會不遺餘力去做。」

  霎時我的牙關鬆了,心莫大悲,為何我們會變成這樣?

  之後我都沒有再掙扎,任由了被抱走在樹林間,登上馬車,安放於座,終於神智湮滅。

  渾然迷霧中我看見地上隱隱約約躺了個人,想要走過去,但有道無形的屏障將我攔住,心中倍感焦慮,冥冥中感覺那人是我十分重要之人,一次次試圖破了那屏障過去看清楚他的臉面,可無論我怎麼去撞那屏障都紋風不動。

  好似有風吹過,迷霧消散了些,我眯眸凝視看清那張俊逸的臉,心頭一震的同時就划過了名字,是阿平!朦朧里有個身影走進來站在了阿平身前,我看不清那人是誰,霧氣就像是堆積在身上般完全蒙蔽了雙眼,但在下一瞬卻心頭抽緊,因為那人彎下了腰將阿平扶起,然後背起而走。我站在屏障的這頭,只能看著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驀然睜眼,腦中還浮留著剛剛的一幕,滿心的悲意一時消散不去。直到眼前一暗,被個人影遮擋住視線才目光斂轉而過,凝住那張剛毅的臉片刻,我側轉過了身以背相對。

  身後床沿微陷,知道是他坐了下來,當感覺有掌來捋我頭髮時冷了聲道:「可以不碰我嗎?」那掌頓住,然後緩緩收回,又沉頓了片刻才聽見低啞的嗓音傳來:「已經派人去搜找了,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我冷笑出聲,盯著床內側的蚊帳一字一句而道:「朱棣,你又何必惺惺作態?他是你親侄子,代了你父親御駕親征的,若他在你這裡出事,你說你父親從今往後還會再信任你,還會有可能將皇位傳於你嗎?」

  很長久的沉滯,在我以為他不會開口時,卻聽見他避重就輕地問:「在你的心中我就是如此不堪的人?」我譏諷而回:「如果你懂『不堪』兩字怎麼寫你就不會坐在此處。燕王殿下,請你自重,我是你的侄媳!」

  「許蘭!」咬牙切齒的兩字,終於表達出他被我惹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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