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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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

  黑暗中晃動的影像全都消失不見。

  程深雙手布滿鮮血,但冷靜下來後他才發現那全都是自己的,他撕碎的那些身影,傷害全都詭異的反饋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將他染成血人。

  「呼……」

  他輕喘一口氣都感覺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身上的傷,換做是現實中他早就已經死了無數次,但這裡是噩夢。程深堅韌不屈的意志,始終護佑著心底的一絲清明,沒有墮入噩夢營造的深淵。

  「就這樣……?」

  他瞪著撕裂的眼角睥睨四方,流淌的鮮血將他的視線染上一抹血紅。漆黑不見五指的環境內,忽然出現一個明亮的出口,這次終於不是什麼影像。

  程深一瘸一拐的向那出口走出。

  光線驟亮。

  他不自覺的眯起雙眼待到眼前景象慢慢清晰。

  這是一間祈禱室,室內的地面是空的,如同一座水池,翻湧著令人窒息的黑暗物質。不時有人形的物體從中掙扎的想要脫離,發出瘮人的哀嚎聲。

  而沿著程深腳下,有一條擺滿了白色蠟燭的小路,徑直穿過黑池中間連接著一座圓形平台。

  那平台的周圍也擺滿一圈圈蠟燭,火苗無風曳動,向中心凝聚,簇擁著一座刻滿神秘花紋的金色祭壇,祭壇上擺放著一顆被鮮血澆灌通紅的頭顱。

  房間裡有兩個人。

  一個站著。

  在祭壇前不斷低誦神秘晦澀的禱詞或是咒語。

  程深看到了戈維亞,她此刻正背對自己跪在祭壇的一角,鮮血在她身下匯積成一片血泊,慘白面孔透過潮濕雜亂的頭髮,她緊閉著雙眼氣息微弱。

  迴蕩在祈禱室里的低語聲隨著程深的到來而停止,那穿著樸素灰袍,鬚髮蒼白的老人轉過身來。

  「丹尼爾,你罪虐深重,還不懺悔?」

  「呸!」

  程深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目光暼向一旁的戈維亞,微微咧嘴,他直接向前走去,「看來就是你在搞鬼……只要幹掉你這一切就都應該結束了!」

  啪嗒。

  擺在小路上的白色蠟燭被他踢掉落入兩旁的黑暗中,仿佛落入泥潭,但火苗卻仍然在燃燒,那黑暗中的物質面對火焰好像遇到天敵唯恐避之不及。

  「你已經陷入迷途。」

  老人說道。

  「呵。」

  程深不想跟一個死了不知多久的虛假幻象打嘴炮,冷笑一聲,腳下驟然加速,他手裡的噩夢之刃已經完全被鮮血染紅,刀身倒映的世界愈發真實。

  「懺悔吧……」老人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他雙手在胸前合攏,低聲祈禱:「為你所犯下的罪孽……」

  錚!

  一根黑色尖刺毫無徵兆的在小路上鑽出,程深正在快速移動,看著就像是他自己主動撞上去的一樣,鋒利的槍尖直接從他胸口刺入,貫穿出後背!

  「嗬……」

  程深頓時咳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就如同被釘在地板上,他反手抓住長槍,感受著體內的生機被不斷抽離出去,心裡始終吊著的那口氣終於潰散。

  「丹尼爾……」

  老人面色中流露出一絲不忍,但很快就重新變得堅定起來,「你早就死了,死在了千年前你們親手釀造的那場可怕災難,別再執迷不悟下去了。」

  「你……在……說什麼……屁話……」

  程深大口吸著空氣,這杆長槍徹底刺穿了他的心臟,要不是噩夢空間的特性他已然斃命當場。

  2k

  但是死罪可免。

  痛苦仍要承受。

  被撕破攪碎的臟器碎片隨著他張嘴不斷從口中噴出,各種意義上鑽心的痛,讓他感到快要窒息。

  「迷惘的可憐孤魂……」

  老人輕嘆一聲,轉過身,在祭壇上拿起一本厚重的古籍。書已翻開一半,歪歪扭扭如同蝌蚪的文字布滿一整頁,他聲音蒼老不帶半點感情的讀道:

  「丹尼爾,你七歲加入教會,十二歲接受但休斯神父指引成為聖歌修道院的一名正式信徒,曾在神面前立下誓言,願用自己一生來虔誠侍奉神明。

  可你的誓言在十五歲那年就被打破。

  為了爭奪聖徒頭冠,你殺死了當時與你同歲的休尹斯,並且隱瞞下來偽裝成了他自殺的假象。

  從此你便走上了一條罪孽的道路……」

  「十七歲……」

  「十九歲……」

  「二十三歲……」

  老人一條條宣讀著程深犯下的罪行,從一開始的失手殺人,到染上可怕的欲望,心理扭曲,在長達二十一年間,他竟然親手殺死了整整五十二人!

  詭異的是。

  老人每說出一條罪行,程深的腦海里便會隨之湧現出相應的記憶。

  那一幕幕無比清晰的畫面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程深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手裡握著受害者的鮮活內臟時,那一抹滾燙跳動的滑膩感。一張張絕望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現,仿佛冤魂啃噬著他的心靈。

  「不對……」程深差點就沉浸進去,他勐地一晃腦袋,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向老人。「你手裡那本書有問題!你在篡改我的記憶!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當然不全是……」老人憐憫的看向程深,「最初幾次,你也只是為了幫但休斯神父隱瞞真相,可你的靈魂卻在一次次的殺戮中逐漸墜入進罪惡深淵。

  你,並不是唯一。

  這座修道院表面光鮮亮麗純潔神聖,但內里早就腐爛不堪,每個人都有罪,每個人都犯著不同的罪,你們的惡讓聖堂變成了人間最可怕的地獄。」

  他每說一句話,程深的腦海里都會閃過一幕陌生的畫面。

  那是一個名為丹尼爾的靈魂,曾在這座修道院裡生活過的一點一滴的回憶,而這些畫面中大多充斥著血腥,逐漸跟程深原有的記憶融合在了一起。

  「你閉嘴!……不要再說了!」程深額頭鼓起青筋暴怒的吼道。

  那些殘忍血腥的畫面,正在不斷侵蝕他純淨的心智……將他一點點變成真正的丹尼爾!

  「我在告訴你真相。」老人平靜道,「所有人都醒了,只有你還深陷在迷惘中,神明的懲罰因此無法終止,每個人都在一遍遍的承受著噩夢的折磨。」

  「都是因為你!」

  老人語氣突然加重帶上一股極深的怨氣。

  他的話。

  喚醒了那一幕最恐怖的回憶。

  華貴的教堂下埋滿了屍體,蛆蟲蠕動,欲望橫流;無數受到蠱惑奉獻出全部的貧瘠民眾跪倒在高牆外,虔誠侍奉,卻不知那牆內住的是一群魔鬼!

  終於。

  他們犯下的罪惡觸怒了神明。

  偉岸無邊、難以形容的龐大身影浮現在穹頂之上,她眼眸中流下一滴血淚,淹沒了教堂,令埋葬在地下的死者復甦,讓絕望和恐怖吞噬掉了一切。

  那一片屍山血海驚悚怪異的末日畫面中。

  他的面容,

  赫然入目。

  「因為……我……?」

  程深的意識陷入一片迷茫的混亂之中,潛意識裡,不由自主的便相信了一切因他而起的事實。

  「當然!」

  老人言之確鑿道。

  話落,他語氣忽然又變得緩和,「但距離那場災難,已經過去幾千年,每一天,這裡的受害者和罪人們,都在不斷重複經歷著那一場噩夢的折磨。

  過去的罪人已經虔誠悔過,對那些可憐的受害者而言,他們的痛苦也應當有個了結。」

  「這也是因為我……?」

  程深逐漸接受了自己就是丹尼爾的身份,為自己殘忍殺害的五十二個人感到深深的羞愧和懺悔。

  「不錯。」老人點頭說道,「他們都已經醒來,只有你還被困在噩夢裡,但只要你一天不醒,這場由神的懲罰而形成的噩夢,就永遠不會終止循環。」

  「現在,醒來吧,懺悔你犯下的罪……」

  「丹尼爾。」

  老人眼眸深邃的看向程深。

  「呼……」

  胸口插著的長槍冰冷無比,讓程深感到一陣陣窒息和強烈虛弱,混亂的意識在他腦海中交織,令他不禁誕生出一個念頭,結束這場無休的噩夢吧…

  「我……」

  程深拖出長音。

  老人合攏書籍靜靜等待著他懺悔自己的罪行。

  可等了很久,程深卻沒了下文,他就像是已經死了一樣杵在原地了無生息。

  「嗯?」

  老人疑惑一聲。

  就聽到程深如窒息般深吸一口氣,抬起的眼眸中充滿迷茫,「我不知道……我不確定……你了解這麼多過去的隱秘,難道是在那場災難中的倖存者?」

  「倖存者……」

  老人的眼神頓時變得極為幽遠複雜。

  「只有身上沒沾染上罪惡的人,才能從那場災難中活下來,可誰又能想到,在那座修道院裡唯一的無辜者卻是來自兩個墮入深淵的惡魔的結合……」

  他嘲弄的一笑。

  看向程深。

  「以前我應該叫你一聲……父親。」

  「……」程深的目光更加茫然,片刻後,他反應過來,「你是我跟戈維亞的孩子?」

  「我現在是神的兒子。」

  老人面無波瀾的說道。

  「哦……」

  程深表情像是在憋笑又假裝很悲傷的樣子,再看向他的雙眼,哪裡還有什麼茫然情緒,堅定的目光中充滿清醒不屈,此時又多出幾分莫名的感慨。

  「我不得不承認,你們惡魔族比起那些陰險狡詐的魔鬼族,確實有點素質。」

  他點點頭。

  「?」

  老人聞言一愣,頓時,他突然感到身旁有一道黑影襲來,緊接著便是胸口一涼。

  噗!

  尖銳的刀刃帶著血紅在他胸口勐然刺出!

  「呃……」

  他不可置信的回頭,就見,整個胸膛都被刨開的戈維亞,不顧全都裸露在體外的內臟,慘無血色的面孔冰冷無情,雙手握著刀柄狠狠地用力一擰!

  咯吱……!

  刀刃與肋骨的摩擦聲讓人毛骨悚然,老人胸前的傷口,直接被撕開成可怖的血洞,那鋒利的尖刀在他胸膛中肆意攪動,將他的心臟割成一堆漿湖!

  「你怎麼敢……!」

  老人面色陡變,可還沒等他有所反應,身後的戈維亞就兩眼一閉徑直摔倒在地上。

  徹底沒了氣息。

  這絕命的一擊是以她的生命為代價實現的……

  「咳……咳……怎麼會……」

  老人咳著血跪倒在地上,心裡滿是不解,明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明明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

  眼看著就要成功……

  當!

  程深揮起一刀將伸出地面的槍桿砍斷,他帶著還插在胸前的斷槍,臉皮劇烈的抽搐著緩緩向前。

  「我的好大兒……」

  程深語氣悠長。

  「為了編一個圓滿的謊言連自己都捨得,這一點,你倒是學到幾分魔鬼的皮毛。可如果換一隻魔鬼來編織這場謊言,絕不會讓自己搞得這樣狼狽。

  你還是太耿直了……」

  程深嘆道。

  「你怎麼能……抵抗住我的魔音貫腦……」

  老人不解道。

  「洗腦?」程深搖搖頭,「我不懂,也不知道如何抵抗,不過我明白一個道理。但凡要讓受騙者相信你編造的事實,起碼要做到邏輯自洽,沒有漏洞。

  五十二人的罪孽……

  呵呵,你好像有點看不起你老子我!」

  程深笑容有些猙獰。

  先是讓噩夢裡的兇險逼自己陷入瀕死境地,削弱他的精神抗力,再通過死亡的幻象,和特殊道具的影響,試圖讓他從潛意識裡承認丹尼爾的身份。

  從而進行懺悔。

  不得不說這一套流程恐怕沒幾個人能扛得住。

  程深猜測,一旦他真的承認自己有罪,在懺悔後,估計就將真的成為這座修道院裡的一名罪人。

  再也無法逃脫。

  可是。

  他編造的這個謊言裡有兩個無法融洽的漏洞。

  一,丹尼爾這個身份,本身就不是聖歌修道院裡的一員。

  而程深又是套了一層皮。

  雙重干涉。

  便導致,老人在以丹尼爾的名義數落他的罪行時,程深根本感受不到代入感。你審判的罪人是丹尼爾,該懺悔的也是他,跟我程深有什麼關係!?

  其次。

  就是他所說的那個原因。

  區區五十幾個人的罪孽就想讓他感到羞愧、主動伏誅……

  實在太侮辱人了!

  「但是,你們兩個又是什麼計劃好的……」

  老人抬起頭。

  程深已經拖著斷槍走到他面前,手起刀落,寒芒無情掠過,一道細密的血痕浮現在老人的脖頸。

  繼而迅速擴大。

  「這個問題……」程深目光有些飄忽,「可能是敵人之間惺惺相惜的默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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