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九曲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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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唐,只要是殺敵了,甭管你先前多麼不堪,大家都會高看你一眼。

  官府實實在在的獎勵錢糧或者是永業田,包管連平日習慣剋扣一點的小吏都突然清廉好多,最多會厚顏接上幾文錢,號稱沾一點喜氣。

  這已經很清廉了。

  水至清則無魚,誰也不是無欲無求的,不收點額外的好處,怎麼養家小?

  治中柴令武回米川縣巡視,見尕愣口狼煙,情急之下率四名護衛馳援,引得米川縣百姓爭相出戰,共殺敵近四十,退敵一百六十餘。

  誰有疑問,可以趕去米川縣親自數人頭的。

  在現在的大唐,軍功是堅決不容作偽的,說多少人頭就是多少人頭,少一個都不行。

  「恭迎治中!治中凱旋而歸,河州百姓無不歡欣鼓舞!」

  風波惡很給顏面的率枹罕縣士紳豪強於城門外相迎,說的話十分動聽。

  會說你就多說點。

  柴令武不是聖人,只是俗人,自然格外喜歡這讓人飄飄然的話。

  唉,難怪再賢明的帝王,駕下都有佞臣。

  要是天天被魏徵那樣的老噴子噴,不聽聽佞臣說好聽的以轉換一下心情,怕是心理早就出問題了吧?

  河州折衝都尉風申、果毅都尉沈錐帶著幾名府兵走來,一言不發,整齊劃一地屈臂拱手。

  這是軍中禮儀,源自西漢細柳將軍周亞夫,對本身並非衛軍、折衝府系統的柴令武來說,已經是至高的禮遇了。

  身為將四代的柴令武,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學習軍中禮儀,這些東西仿佛是刻在他骨子裡,永遠無法忘卻。

  鄭重停步,回以拱手,柴令武才邁步進枹罕城。

  本來在河州就頗具人氣的柴令武,因此又出了一迴風頭,走在枹罕城街頭上,隨時能遇到小娘子、大婆姨暗送秋波。

  出身不凡,身具戰功,且容貌俊秀、未曾婚配,估計要不是顧忌柴令武的身份,他能像在女兒國里的唐三藏一般搶手了。

  哪怕不能為他良配,成為他妾室、外室,甚至是金風玉露,奴家都心甘情願啊!

  衛戈、盧望江雖然不至於出迎,卻也極為熱忱。

  我河州的文官尚能上馬殺敵,壯哉!

  唯一因此事甩柴令武臉子的,卻是小小的李不悔。

  嘟著嘴、鼓著腮,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柴令武,儼然氣得手臂哆嗦的模樣,頗有幾分關中婆姨管教自家男人的風範。

  「喲,這是誰得罪了我們小助教?」

  柴令武逗著李不悔。

  李不悔跺腳:「哼!老大個人了,就不知道讓人省點心!五個人就敢去沖陣,你覺得自己很強嗎?大唐羅士信強否?最後如何?」

  羅士信的武藝確實很出眾,幾可媲美秦瓊,卻因守關,孤立無援而被劉黑闥所俘,因不肯投降而被殺,終年二十三歲。

  李不悔的話,雖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卻也讓柴令武警鐘長鳴了。

  「我錯了,下次一定帶更多人才出戰。」

  柴令武立刻認慫。

  女人要哄,孩子要哄,女孩子更需要哄。

  要擱到某一世,連女孩子都不會哄的男人,一般被人尊稱:單身狗——除非是身具鈔能力。

  李不悔終於消了氣,拿出許多兀自冒著熱氣的炭灰燒大夏縣胡豆,讓柴令武他們過過嘴癮。

  胡豆又名蠶豆,有說法是起源於西伊朗高原到北非一帶。

  宋《太平御覽》記載,蠶豆由西漢張騫自西域引入中原地區。

  最早關於蠶豆的記載是三國時代《廣雅》中出現胡豆一詞。

  但是,1958年發掘的浙江省吳興縣錢山漾新石器時代遺址中,也曾有蠶豆的出土,在中國內地蠶豆的出場時間提升到了後世的4700多年前,也證明蠶豆的多地起源,中國是其原產地之一。

  更吸引白雨棠的,則是熱騰騰的鍋盔。

  沒辦法,胡豆對於白雨棠的食量來說,太沒有吸引力了,嘎嘣半天肚子還是餓的。

  等到上飯桌,柴令武才感受到了詭異的氣氛。

  今天的主菜,是一道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黃河大鯉魚。

  倒不是柴令武因病忌口,而且因為皇室姓李,諧音為「鯉」。

  雖然李淵與李世民從未因此讓百姓禁食鯉魚,可宗室與皇親國戚都自覺地忌口。

  如果連這點覺悟都沒有,你還是去當庶民吧。

  活著,不好嗎?

  柴令武放下箸,默默地到一旁,抓起鍋盔進食,伍參、陸肆也跟了過去。

  「你們這是……」李不悔委屈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好心好意,用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開元通寶買了鯉魚、學了做法,卻受到這般對待?

  沉默寡言的陸肆嘆了聲氣,伍參簡單地將忌諱給李不悔說了一遍。

  平民百姓不用在意這個,可柴令武是皇親國戚啊!

  李不悔抹著眼淚道歉,轉頭卻見一大盆鯉魚幾乎被急不可耐的白雨棠吃完了。

  哼哼,你柴令武不吃,人家白雨棠求之不得!

  ……

  天氣轉冷,柴令武處理完公務,打了個呵欠。

  春困秋乏冬欲眠,其實柴令武就希望能天天睡到自然醒。

  可惜,這就是奢望。

  伍參那傢伙從來不給自己這堂堂二公子留情面,甭管多冷的天都能將自己提溜起來,仿佛門閂這東西從來不存在似的。

  伍參不管柴令武的抱怨,只是逼著柴令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說是不能丟了耶娘的顏面,讓柴令武覺得自己過得苦哈哈的。

  效果不是沒有。

  如果不是勤於練習,或許對上蘇蟒達郎巴,柴令武就只能仰仗伍參、陸肆救命了。

  就是……太苦了啊!

  每天練到肌肉酸痛就不說了,關鍵是,你得讓柴令武睡個覺什麼的啊!

  睡眠不足,加上氣候不好,柴令武整個人都懨懨的,不大提得起勁,哪怕是喝了阿融特意多加薑末的茶湯也沒能提起精神。

  倒是想讓小娘子捏捏腳什麼的,可惜外頭的婆姨柴令武嫌棄,李不悔太小下不去那個手,白雨棠捏的話,呵呵,不怕骨裂可以去試試。

  真懷念那一世,粉紅色燈光縈繞的按摩室啊!

  風家的管家進公廨,恭恭敬敬地給柴令武遞上請柬。

  「哈,風家主又要請客了?」

  柴令武來了點精神。

  風家的河州羊肉,味道還挺不錯的,香嫩可口,饞之。

  白雨棠天天掛念著羊肉,正好讓她去蹭一頓,就是不知道面對白雨棠風捲殘雲的吃法,風波惡會不會後悔請客?

  身邊沒幾個人,培訓班也結業走人了,柴令武決定帶上李不悔她們,也看看河州豪強的排場,嘗嘗本地的風味。

  風波惡對此並不意外,還持歡迎態度。

  願意將全部下屬、護衛帶來,也可以理解為不見外。

  不就是多開一桌的事麼?

  風家家大業大,又不是開不起。

  白雨棠獨自一人坐一桌,將一盤羊肉倒進翻滾的古董羹里,肥臉上現出愜意的笑容。

  這樣的日子,暢快!

  羊肉漸漸變得乳白,淡淡的香氣撲進鼻孔,白雨棠深深地吸了口氣,提箸欲挾。

  誒,不對,舅舅說要注意禮儀的,主人家還沒動箸,必須得忍、忍、忍!

  風波惡左側是柴令武,右側是一個頭包青色頭帕、長袍外披羊皮坎肩、面容上滿是風霜的男子,有點眼熟。

  柴令武的目光注視著男子,男子咧嘴一笑:「蘇蟒達贊朗見過治中。治中當日雄風,令人記憶猶新。」

  柴令武微笑著舉起酒杯:「九曲賊?膽子很大嘛。」

  蘇蟒達贊朗輕笑:「刀口舔血討生活嘛,膽子小了哪兒成?不過,在我們內部,是叫九曲俠,我們從不認為自己是賊,吐谷渾的鮮卑人才是賊,奪走了我們羌人的土地,奴役羌人。」

  這個歷史問題,呵呵,扯起來能水一章的。

  柴令武輕輕抿了一口葡萄酒:「好像我們才在尕愣口打了一仗吧?」

  伍參、陸肆的身體瞬間繃直,白雨棠戀戀不捨地放下箸。

  蘇蟒達贊朗舉杯暢飲:「治中說得沒錯。中原有句老話,不打不相識,我兄長蘇蟒達郎巴也很敬重治中,特意讓我來拜會,並且洽談一下買賣。」

  柴令武輕輕擺手,伍參、陸肆放鬆了下來,白雨棠又執箸以待。

  風波惡大笑:「兩位都是一時豪傑,可以慢慢商議。這天氣,只有滾燙的羊肉能讓身體愉悅,開吃!」

  除了白雨棠的古董羹是用大鍋,其餘人都是一人一口小火鍋,很合乎此時「分而食之」的習慣,想燙多少自己掌握。

  見到終於有人動箸,白雨棠歡喜地用笊籬撈出來食用。

  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餅法》中記載:「揀取均者,熟蒸,曝乾。須即湯煮,笊籬漉出,別作臛澆。」

  嗯,風家的羊肉,比外頭的還好吃!

  食不言,寢不語,這規矩只適合家用,在外頭應酬的場合根本做不到。

  柴令武細細嚼了一口蘸了芥末的羊肉,品嘗著鮮嫩的味道:「羊肉極鮮,肉質細膩,肥而不膩,還沒有膻味,這應該是半年齡的羊吧?」

  風波惡笑著看了蘇蟒達贊朗一眼。

  蘇蟒達贊朗輕輕擊掌:「行家!這是我們從海西(現青海海西州都蘭縣)帶來的羊,肉質中天生帶有淡淡的鹽味,吐谷渾人守得緊著呢。」

  柴令武從話中聽出了濃濃的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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