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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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川縣的后街,柴令武記憶中一片荒蕪的空地上,一座華宅拔地而起。

  相對大唐,此宅院確實稱不上華麗,在米川縣卻已經足夠華貴了。

  建築是全木的,應該是早就在其他地方設計好、訂製好,來米川縣組裝而已, 否則也不可能短短時間內建好。

  木材只是普通的樹種,雕刻鏤空的花紋卻極有講究,一條條鯉魚千姿百態。

  鯉魚紋並不犯禁,卻能讓人遐想翩翩。

  鯉,其音通「李」。

  鯉魚如果躍過了龍門,就能成為龍。

  大唐沒有文字獄, 但有點見識的人可以稍稍有那麼一點重視了。

  門頭上懸著兩條筆直的交叉狀木條, 柴令武覺得有些眼熟, 仔細看了看才想起,這他丫的不是兩把橫刀嗎?

  這應該取的是「大殺四方」之意吧?

  這是不打算給其他賭客活路嗎?

  橫匾上,熟悉的「曉月樓」三個大字,外柔內剛,筆致圓融沖和而有遒麗之氣,一看就是秘書監、永興縣子虞世南的手筆。

  論書法,虞世南是當世唯一能與歐陽詢相提並論的人物。

  此時的褚遂良,書法水平是在急劇提升,名氣卻還不能與這二位並肩。

  畢竟,褚遂良還相對年輕得多,資歷還欠缺。

  虞世南可沒歐陽詢那般好說話,關係差一點,是難得求到他手書的,何況還是招牌。

  招牌的起源難考,大致可以斷定是唐朝時期已經廣泛使用了。

  整棟樓中間高挺,兩側的裙樓略矮, 看上去整體像一把帶扶手的靠背椅,有「靠山堅實」之意。

  華宅坐西向東, 取「紫氣東來」之意。

  站在大門處的兩名佩刀漢子孔武有力, 不苟言笑,看上去頗有威懾力。

  這很符合米川縣的邊地特色,畢竟在這些地方,若是太好說話了,說不定會平添很多事端。

  畏威不畏德,其實不僅僅是蠻夷才有的特性。

  雖說是賭坊,其實更類似後世的綜合娛樂場所,有土娼、有一些不太出名的藝伎唱曲兒,甚至柴令武還聽到了關中唱腔。

  一些雜耍藝人也登台獻藝,踩桶、踢杆、轉碟,倒也贏得不少喝彩色,一些不算太大的打賞走了一波。

  桑落酒、酴醾酒、綠蟻酒,只要你樂意,基本上大唐帶點字號的酒都能弄出來,柴令武甚至還看到了醽醁翠濤。

  這就很牛了。

  要知道魏徵現在身為門下省侍中,堂堂宰輔,缺錢也只是因為時常周濟族人、當年身邊人的遺屬,自釀醽醁翠濤也就是個愛好而已, 連柴令武在長安城都只喝過一次而已。

  魏徵不可能為五斗米折腰,為了一點錢而屈尊釀酒賣, 唯一的可能是欠了人情。

  相對平民百姓,在這些官員權貴里,可能最難還的應該是人情。

  錢財,對上了檔次的官員來說,根本不是事。

  若不是因為魏徵接濟的頻率太高,僅憑李世民不時的賞賜就能讓他脫貧了。

  掌柜娉婷裊娜的走來,看得柴令武有些發愣。

  居然是曉月樓曾經的名伎,巧雲姑娘。

  「巧雲……掌柜?」

  柴令武有些不太適應對方的身份轉變。

  巧雲掌柜微笑福身。

  名伎再好,終究只是個玩物;

  掌柜縱然再不好,也比名伎強多了,受的束縛要小得多,且不受年齡的影響。

  名伎再紅火,按後世話說,吃青春飯的,年齡一過,年老色衰,終究要黃的。

  大唐的老蛇皮雖然男女通吃的都有,但審美觀還比較正常,不可能對著某大媽還能款款深情地叫人家「傻丫頭」。

  憑你再美,四十之後,皮肉都開始鬆弛了,魚尾紋再用脂粉也擋不住了,臉開始油膩了,腰身、腿不可避免地粗起來了,你以為還有恩客吶?

  任你唱腔再好,技藝再精湛,該嫌棄的照樣嫌棄,這個時代的男人牙口還沒那麼好。

  男人,從來是從一而終的,他們的喜好從來不變:十八歲!

  至於說從良,呵呵,還是算了吧,一入伎門深似海,從此故郎是路人。

  即便是被商賈接納了,也只是妾而已,然後洗淨鉛華,洗手作羹湯,在大婦面前伏低做小,遇到個心狠的,說不定就沉哪口枯井裡了,何苦呢?

  要麼就孑然一身,要麼索性尋個庵子出身,青燈古佛,也算是個歸宿。

  巧雲這個轉身,比上述歸宿強多了,短期可能會略虧,但對長期規劃極有好處。

  「三年不見,昔日才華橫溢的柴二公子,已經成為大權在握的河州要員。」

  巧雲微笑著請柴令武入座。

  柴令武皺眉:「你們到米川縣這小地方,圖什麼?」

  巧雲笑道:「商賈重利,當然是來求財的。治中也看到了,米川縣商賈雲集,頗有繁華之相,曉月樓來此,只是想借米川縣的東風、治中的雄風小小地掙幾文銅錢。」

  谷埫

  果然,廳堂之內,大大小小的商賈數十人,加上他們的隨從也有百餘人,看上去倒真有有些壯觀。

  以曉月樓從不做虧本買賣的名頭,根本性不可能幹無利可圖的事。

  但是,目標究竟是商賈,還是米川縣那點稅賦,又或者兼而有之?

  「聽說曉月樓還開了賭坊?」

  柴令武淡淡地問。

  巧雲展顏一笑:「博戲而已,一點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兒。治中或是有興趣,請隨奴家來。」

  上個樓梯而已,望著前頭巧雲那婀娜的身姿,兩世為人的柴令武都有些心神搖曳。

  所以,明白那些老蛇皮為什麼喜歡成熟婦人了吧?

  若不是柴令武有幾分道行,兼之不想被老牛吃嫩草,還真未必頂得住呀。

  整個二樓是個空曠的大廳,幾張台子上,博陸、骰子、彈棋、格五、投壺,都有人玩得不亦樂乎。

  更讓柴令武吃驚的是,旁邊的台子傳來「嘩嘩」的搓麻將聲。

  好嘛,自己獻給外祖的麻將,變成了外間害人的賭具。

  奈何這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只要有輸贏的存在,任何事物都會演變成賭具。

  即便麻將只是在大安宮盛行,奈何將作監製作了第一副麻將,就自然會有第二副,直到無數副。

  曉月樓的麻將,雖然不是奢華到用玉製作麻將牌,卻也是以獸骨經巧匠打磨。

  果然是神通廣大。

  柴令武轉了一圈,才發現,情況似乎與意想的不一樣。

  博戲肯定會押注,會有輸贏,但柴令武看到的是,無論輸贏,所有人都頗有節制,幾十文到百文一次,雖然是曉月樓總體贏錢,輸贏還算相對公平,主顧與曉月樓的比例是四六開。

  柴令武大致估了一下,如果自己在這裡博戲,一天能輸十緡已經算特別的衰了。

  那麼,錢景是怎麼在不到一個月時間輸兩百緡的?

  總不可能天天來輸吧?

  巧雲輕盈地倚到一張台子邊上,眉眼帶著嫵媚的輕笑:「治中是奇怪,曉月樓押注數目為何如此低微吧?」

  柴令武扭了一下脖子,沒有一絲表情:「本官不喜歡聽人賣關子。」

  巧雲的笑容更燦爛了:「事實上,博戲對曉月樓來說,從來只是可有可無的附屬。曉月樓根本不靠這點小錢來維持,即便是下面那些主顧給雜耍藝人的打賞、酒水,都基本夠維持運轉了。」

  「這位縣尉,呵呵,誰讓他得罪了世子呢?」

  曹魏以前,諸王嗣子稱太子;

  自曹魏始,諸王嗣子改稱世子。

  任城郡王李道宗的世子是李景恆,有點胡鬧,愛闖些不大不小禍,與柴令武有些許交集。

  「本官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這賭坊在米川縣是開不下去的,在河州同樣不行。」柴令武冷哼。

  賭博這東西,是會上癮的,風氣一蔓延開來,不曉得有多少人會家破人亡。

  還有官方背景的話,那更會成為毒瘤。

  即便柴令武只是河州第三號政務官員,對驅逐賭坊也是責無旁貸。

  沒法,錢景這廝,沒得救了,還是趁早調離河州吧。

  至於說後面錢景會不會廢,柴令武又不是他阿耶,需要在乎這麼多麼?

  沾了賭和那玩意兒的,神仙都救不回。

  巧雲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治中的意思,巧雲明白,只可惜此事非巧雲能決定。除非,是治中砸了這些博具。」

  嗯?

  這是挑釁還是激將?

  「莫那婁捷,去將人驅開,將台子、博具全部砸了。」

  柴令武挑眉。

  聽到柴令武的話,正在博戲的商賈迅速收取家當,迅速下樓。

  莫那婁捷揮撾,四下亂砸,再厚重的台子也經不住丙撾就斷裂了。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因為柴令武沒說到椅子,所以莫那婁捷的每一擊,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椅子,當真將指令執行得無懈可擊。

  二樓砸得噼里啪啦,絲毫不影響一樓的商賈們享樂。

  因為,退下去的商賈們也說明了,治中此舉只針對賭坊。

  治中是皇親國戚,曉月樓背後也是宗室,不會徹底翻臉的。

  出了曉月樓,柴令武才突然反應過來,上當了。

  李道宗這個老狐狸,怕是早就等著耶耶砸場子了。

  去年他與尉遲融乾的那一架,被尉遲融失手一拳差點打爆眼睛,惹得李世民怒斥尉遲融,而李道宗自己卻在為尉遲融求情。

  與今天的事結合,呵呵,這老狐狸是巴不得頻頻出點小問題,算是自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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