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負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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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奴矯詔了。」

  張阿難低頭回話。

  雖然這是口諭,可對張阿難而言,它就是詔。

  李世民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從隋文帝仁壽年間成為宦者,能一直屹立至今,還手握兵權,拜將軍、封汶江縣侯,成為宦者中的傳奇, 張阿難除了一身難得的武略,謹慎更是遠超常人。

  這樣的人,除非是到不得已,否則斷不會矯詔,哪怕只是口諭。

  「出什麼事了?」

  李世民的聲音里蘊藏著將要噴薄而出的怒氣。

  「老奴到雍州衙門時,大理寺認定,雍州治中安穩之死, 並非自盡, 而是謀害,派捕班衙役抓捕了嫌犯——雍州司法參軍嵇赤業。」

  李世民大惑不解:「司法參軍殺人?這真夠諷刺的。可是,這不影響你向別駕伏雄轉達朕的意思吧?」

  「但是,嵇赤業情急之下,咬出伏雄事先對換糧一案是知情的。大理寺衙役將伏雄請去問話,老奴這話也沒法傳了。」

  其實,張阿難略微阻上一阻,伏雄還是可能被留下。

  畢竟,只是知情,不是同謀。

  但是,當年張阿難是怎麼進宮的?

  還不是因為貪官污吏橫行,導致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淨身麼?

  所以為什麼要幫伏雄?

  普通百姓對這些貪官污吏的痛恨,還要略低於宦者,畢竟他們才是有「切身之痛」。

  那些得到權勢好處而變質的宦者,則又是另一說了。

  「老奴眼見雍州已經使喚不動了,本想回宮復命,又想著陛下心憐子民, 於是矯詔去了宣陽坊萬年縣衙、長壽坊長安縣衙, 令他們務必控制石炭價格,否則就辭官別做了。老奴胡來,請陛下降罪。」

  李世民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你做得很好,不拘泥於規矩,救民如救火。可恨這雍州,竟然從上爛到了下!召房喬、魏徵、溫彥博、高儉、王珪、段綸諸人入兩儀殿議事!」

  萬幸,在雍州之下還有長安縣、萬年縣撐著。

  ……

  寒風中,萬年縣東市、長安縣西市,兩名縣令帶著兩名縣丞、十二名縣尉,坐鎮東西市,等待石炭商賈開門賣炭。

  面對不許漲一文的禁令,石炭商賈採取了消極對抗的法子。

  關門,不賣了。

  午時,風越發吹得冷了,等待賣炭的百姓排成了長龍,不時有人嘀咕沒有石炭,日子要怎麼過。

  但縣令坐鎮在前, 就有一絲希望。

  午時三刻, 長安縣令嘴角揚起一絲獰笑,手臂一揮, 上百的弓馬手、衙役、白役如狼似虎地踹開西市店鋪大門,將一筐筐石炭搬出,所有敢阻攔的回手就是一鐵尺。

  再多話,信不信拷你去縣衙問罪?

  「三斤一文,童叟無欺!」民曹的吏員在司戶的帶領下吆喝。

  「官爺,賣不得呀!這價錢,我們要虧血本的呀!」掌柜在一旁伏地大哭。

  縣令眼裡,一絲漣漪不泛。

  本官之前的話,誰讓你們當成屁呢?

  縱容你們,本官的官身就得丟!

  呵呵,同情你們,誰又來同情本官?

  同樣的場景,在東市同樣上演。

  涉及自身的官位,官員絕對是最積極的。

  ……

  柴紹親臨柴家莊、柴家新莊視察,瞬間讓柴躍為首的柴家莊老人激動不已。

  柴家新莊的人無法感同身受,畢竟他們對柴紹的標籤只有一個:莊主的阿耶。

  對柴躍他們來說,這是昔日帶領他們策馬迎敵的馬軍總管,是娘子軍首領三娘子的夫婿!

  「柴躍,頭髮花白了啊。」

  一陣唏噓,一陣感慨,柴躍挨個點名吹了幾句,然後簇擁著去了柴令武的新宅子。

  柴令武的宅子修建雖然沒有經過工部,卻不存在任何僭越問題。

  房屋高度,柴令武主動叫降低的,太高了看著空曠;

  宅院、房間,尺寸都相對小很多。

  亭台樓榭、花鳥魚池及各種裝飾,沒有。

  飛檐、斗拱,一律按百姓的規格來,頂天就能算個小地主規格。

  門口連鎮宅石獸都沒有,樸素而節儉。

  倒不是柴令武真謹慎到令人髮指,主要是懶,不想有那麼大的地盤,打掃困難著呢。

  養奴僕打掃衛生、修剪花草?

  不要錢吶!

  還有就是後世帶來的毛病,鴿子籠住慣了,空間太空曠,不習慣。

  賤的!

  還有,柴令武打著最多半年就外放的主意,搞那麼好做什麼?

  阿融趕緊燒水煮茶湯,一人奉上一大碗。

  「柴躍啊,聽說你老樹發新芽了?」

  柴紹笑眯眯地問。

  一片狂笑聲。

  柴躍嘿嘿一笑:「多虧當年跟總管練的好本事……」

  門檻外的柴刀拼命咳嗽,努力提醒著自家阿耶,別忘形了,那些葷話是你該說的嗎?

  柴紹笑著望了柴刀一眼:「柴刀啊,規矩這東西是重要,可有時候也沒那麼重要。當年我與你阿耶苦戰之後,互相攙扶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規矩便再無意義了。」

  柴刀訕笑著離開。

  柴躍繼續眉飛色舞:「腰好腿好身體好。」

  柴刀赧然,原來自己想的才不正經。

  「前幾天,太醫署醫工來柴家新莊為莊戶檢查身體,老漢提了一腿肉相送,人家醫工就仗義地替柴家莊的人檢查。」

  看看柴躍這大管事,多精明!

  要是專門請醫工來走一趟,是一腿肉打發得了的麼?

  「這一查,好嘛,大家沒啥毛病,倒是我家那婆姨李氏,那叫什麼……」

  柴紹接口:「喜結珠胎。」

  「對對,就是喜結珠胎。瓜婆姨還格外愛吃辣的,一碗丁丁湯餅,能放小半碗食茱萸。我尋思,酸兒辣女,是不是又要添個妹娃子了?哈哈!妹娃子好,沒那麼淘!」

  柴躍喜滋滋的說。

  一個「又」字,把柴躍真將李不悔視如己出的態度,表達得淋漓盡致。

  「妹娃子生了,要記得請我喝酒。你釀的酒。」

  柴紹笑道。

  柴躍胸膛拍得梆梆響:「總管放心,柴躍別的本事沒有,就釀酒是老本行。到時候,一定喝個夠。」

  柴紹沉吟了一下,對柴躍道:「柴躍啊,現在坐你面前的不是國公,也不是什麼總管,就是一個當阿耶的。我跟你商量個事情,你遵從內心想法去辦,不要因為權勢什麼的低頭。」

  「二郎到柴家莊也好幾年了,帶著你家妹娃子出去做事也有兩年了,相互處得也蠻好。我這個當阿耶的呢,厚顏過來徵詢一下你家的意見,看看讓二郎那小兔崽子納你家妹娃子為妾要得不。」

  「要不是身份這道鴻溝攔著,那麼懂事的妹娃子,我倒想讓她成為二郎的妻。」

  柴躍愣住了。

  雖然他們也早想過李不悔的歸宿,成為柴令武的妾也似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誰也沒想到,竟會是堂堂譙國公出面說項。

  「要得,要得!」柴躍有些手足無措。「能嫁莊主,是她的福分哩。」

  柴紹輕笑:「這可是妹娃子的終身大事,可由不得你一人說了算。你得問問李氏母女,可不能委屈了她們。」

  李氏摸得微微顯懷的肚皮,面上顯現出燦爛的笑容。

  「這個家裡,當然是夫君做主,畢竟夫君見多識廣。」

  事實是,這有什麼好商議的?

  早就在被窩裡商議了八百回好麼?

  甚至,連外孫的名字都想過了。

  李不悔聽到柴躍的問話,面上飛起紅霞,也不說話,扭頭進了自己的小屋。

  柴躍有點迷糊,這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李氏捅了捅柴躍的腰子:「大妹兒樂意著哩。」

  大方向定了,接下來就是細節。

  時間定在三月三日,媒妁請私媒,六禮不可少,酒席譙國公府出錢,唯有一點,不可張揚。

  至於彩禮與嫁妝,雙方都默契地略過不提。

  李不悔在房間裡嘻嘻笑著,不時將頭埋進被褥里,面有羞意。

  苦熬了兩年,可不就修成正果了麼?

  唯一遺憾的是,只是妾而已。

  這卻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柴令武也是皇親國戚,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娶一個農家女為妻,這是無法跨越的天塹。

  譙國公柴紹親自出面說親,則讓李不悔這個妾的分量比其他妾室重了許多,無限接近於正妻。

  有老公公認可的妾室,可以以半個主母自居了。

  柴旦在外頭叫道:「小姑姑,再不拿你私藏的牛肉乾來吃,有一個重要消息就不告訴你了。」

  叫是叫小姑姑,其實之前還是同窗呢,言語間也就隨便了許多。

  否則,以柴旦的口氣,怕是會吃柴刀的竹筍炒肉。

  李不悔拿出一小袋:「可就再沒了啊!剩下的,得給阿娘吃,讓她趕緊生下妹妹。」

  柴旦笑著抓了一把牛肉塞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問:「你怎麼就知道不是個小叔叔呢?」

  李不悔搖頭:「唉,糙漢子呀!沒聽說過酸兒辣女麼?看看阿娘吃的食茱萸就知道了唄。趕緊說你的消息,不然以後小姑姑不給你好吃的。」

  說完,李不悔自己都笑了。

  柴旦咽了嘴裡的牛肉乾,挑了挑眉毛:「大消息!我聽到莊主與阿耶說話,莊主的意思,就是納你過去,兩年內不圓房。」

  李不悔瞬間如炸刺的小野貓,整個人跳了起來:「我要去問他,憑什麼?負心郎!人家跟他跑河州幾年了……」

  柴旦趕緊攔住要暴走的李不悔:「聽我說完!莊主說,女子身體沒長定之前圓房,極傷身體,且過早生育的話,容易早夭,還不一定能保住孩子。納你過去呢,正是因為你之前跟著奔波,要給你一個名分,省得你名不正言不順的,容易被人非議。」

  李不悔平靜了片刻,突然又嘟囔起來了:「給個名分……我知道了,這個負心郎,要撇開人家,自己去地方赴任,要我給他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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