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與爾同銷萬古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秦如生醉了。

  他沒想到,這猴兒酒的酒勁如此之大。

  他不過喝了一口的量,大約只有一隻葫蘆中存貨的十幾分之一,便已經醺醺然醉意上涌。

  恍惚間,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喉嚨口直衝而下,最終在肺腑之間炸開。

  血液沸騰在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直往腦門上沖。

  而腦海之中則是一陣天旋地轉,無數記憶的片段如浮光掠影一般閃過,霧裡看花,看不分明。

  他的臉上也浮現出了酒意的酡紅。

  說起來,兩世為人,這還是秦如生第一次喝醉。

  搖搖晃晃,晃晃搖搖。

  他手裡拎著一個酒葫蘆,懷裡揣著好幾個,慢慢向洞外走去。

  小牛馬如往常一樣,跟在他的腳邊。

  但這次沒走兩步,一股濃郁的酒味就傳了過來,它小鼻子拱了拱,嫌棄地跑開了。

  秦如生失笑,看著小牛馬的背影,並不在意。

  他已經進入了賢者時間。

  用兩隻手指輕扣葫蘆,秦如生踉踉蹌蹌走在山谷之中,輕聲唱了起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一個從未醉過的人,突然醉了一次,他忽然發現這個世界和原來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

  天空清幽曠遠,山谷鳥語花香,陽光柔暖和爽。

  原來,世界上沒有那麼多不能做的事,沒有那麼多必須做的事。

  一切的束縛規則,都是自行加在身上的幻象罷了。

  念頭通達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秦如生的歌聲越來越高,從低聲哼唱到放聲高歌,漸漸響徹了群山。

  悠揚的回聲在山谷間相互追逐。

  反正這窮鄉僻壤的,也沒有人,不怕擾民。

  隨便唱,隨便浪。

  但是,真的沒有人嗎?

  遠方天際處,陳浣一身勁裝飛馳而來。

  英姿颯爽,柔美嫻靜。

  在空中她就聽到了歌聲,微微皺了皺眉,還是落到了地上,面對面看著秦如生。

  秦如生嚇了一跳。

  「你,你,你是誰?」

  他盯著眼前從天而降的女子,從頭到腳看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大著舌頭道:「算了,管你是誰,來喝酒不?」

  說完,他又摸出個葫蘆,將這好不容易拿到手的猴兒酒就這麼遞到了女子面前。

  陳浣沒有接。

  事實上,她的臉色很是難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著平靜:「我是大涼州燕西府執劍者陳浣,為邪神教派之事而來。」

  若是平常時候,聽到這個頭銜,秦如生少不得要吃上一驚,然後套套近乎的。

  大涼州燕西府執劍者,多粗的大腿,不抱多可惜。

  富婆,軟飯,餓餓。

  但如今,秦如生已經醉了。

  喝醉的人眼中,只有兩種人。

  一起喝酒的人,和無趣的人。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笑道:「邪神教派?聽著就麻煩,管他那麼許多呢。」

  「既然是陳姑娘,那陳,陳姑娘,來喝酒不?」

  他左手前伸,又將葫蘆推的近了些,幾乎要靠近那柔軟的豐腴。

  陳浣後退了一步,氣得身子發抖:「我,說,的,是!我從幾位宗主那裡出來,卜算了一卦,求這次邪神教派的破局之人。」

  「哦?」

  秦如生又喝了口酒,亮晶晶的眸子看著她,覺得這女人好生囉嗦。

  喝酒就喝酒,不喝就不喝,說那些沒用的做什麼?

  陳浣冷笑道:「我本來期待著,能看到我大乾的虎賁勇士,神策智囊,為剿滅邪神教派而殫精竭慮的忠勇義人。」

  秦如生笑笑,打了個嗝,噴出一股酒氣:「難道我不是?」

  「你是不是,你心裡沒點數嗎?」

  陳浣氣不打一處來,「我特麼奔赴千里跑過來,什麼高手、謀士都沒看到,就看到一個淬體期的醉鬼在這裡尬詩。」

  「哈,醉鬼不假,尬詩可不對。」秦如生仰頭,又灌下了一口猴兒酒,「這詩難道不好麼?」

  陳浣怒道:「不過是個醉鬼的胡言亂語罷了,有什麼好的?」

  陳浣這話說的違心。

  她其實也覺得,這詩寫的才氣斐然,想像天馬行空,頗有一代宗師的氣魄。

  但就是題材太扯淡了。

  什麼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人生得意,那正是要建功立業,衛境開疆,報效國家。

  你就用來拿個酒杯對著月亮?

  真是大好才情,虛度光陰。

  秦如生才不管她,見她不喝,將這猴兒酒收回懷裡,自顧自繼續唱起來: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荒謬!」

  陳浣忍不住喊了出來:「大乾開國帝王風犧氏,中興之祖雲武氏,哪個不是驚才絕艷,怎麼就寂寞了?怎麼就只有飲者留其名了?」

  秦如生橫了她一眼:「風犧氏?雲武氏?」

  陳浣大聲道:「沒錯,風犧氏開帝國於混沌之中,辟大乾萬里疆界,雲武氏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這才是真正的聖賢之才,青史留名。」

  「那他們結局如何?」

  陳浣怔了怔,低聲道:「風犧氏為妻所害,雲武氏被子所殺。」

  「是啊!」秦如生一拍大腿,笑道,「連枕邊人,親生兒子都揮刀相向,這帝王做的,難道還不夠寂寞嗎?」

  他咕嘟咕嘟又灌了兩口酒,抹抹嘴巴,道:「繁華落盡一場空,曲終人散皆是夢。管他什麼帝王將相,仙佛妖魔,千萬年後,還不是化作升斗小民茶餘飯後的消遣談資?」

  「還是飲酒最好,喝醉了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陳浣搖搖頭,道:「酒喝的再多,也解決不了問題。不過是自欺欺人,鴕鳥罷了。」

  秦如生笑笑,不與她爭辯,高聲唱出了《將進酒》的最後一句: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他從懷中重新掏出葫蘆,隨手拋給了陳浣,笑道:

  「與爾同銷萬古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