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巫術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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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村離城約十里,因位於東湖西,也稱湖西村。

  村落建於古城之中,四周留有土城牆,相傳此城是戰國時楚王囤兵之地。

  一眼望去,村東土牆被雪覆蓋。

  保正領著幾位村老在門口迎候官民,身旁左右另有幾個穿戲服的村民, 手裡都拿著一張鬼頭面具。

  此面具所繪鬼臉,包含六種眾生相,筆線誇張,表情豐富。

  楊萬山被面具吸引,轉問劉彥:「他們手中面具作何使用?可是祭祀佩戴?」

  劉彥伴望穿戲服、持面具的鄉民,想起『小時候看人跳儺舞, 被娘親扯回家訓斥』。

  說:「村民手裡面具,乃『跳儺舞』時所戴,名曰『儺相鬼面』……」

  萬山耳聞,大概明白與祭鬼神有關。

  以為那群村民都是民間神漢,想借今日祭祀城隍賺些銀錢,便沒深究其中淵源。

  其實,那一張張『儺相鬼面』背後大有來歷。

  最早可追述至炎黃蚩尤逐鹿之戰。

  相傳『儺祭』,起源於巫術禮儀。

  與巫祝『以舞降神』相通,自三皇五帝便有,乃古代先民禮神之法,周禮祭天多用『巫術儺祭』。

  春秋時,楚越交戰前,都要先跳儺舞。

  小則百眾一起,大則千眾起舞,根據交戰大小來定。

  眾儺人在軍陣前一通作法後,便將自己作為祭品,獻祭給鬼神。

  鬼神飲他們血氣, 吞人魂,口中咀嚼能吐出大小鬼助戰。

  如此眾將士氣勢大振,在鬼神相助下, 聚合血氣、煞氣、殺氣結為山河之勢!

  人發殺機,鎮壓真空,地仙望之膽寒,天仙看到退避,無有真修敢涉足戰場!

  眾士勢為一體,疆場拼殺更無懼生死!

  此名曰『儺人戰法』。

  《青竹雅集》內有一篇提到『儺人祭鬼神,請鬼神助戰』。

  徐玄在文中說:「春秋戰事,多用詭道,上古之戰,多用鬼神。」

  「五帝戰爭之宏大,超乎後人想像,戰事一起便是人發殺機,天星搖擺,鬼神驚懼。」

  「自齊天子滅楚巫、殺儺人,破五大巫部之後,此戰法巫術便絕於後世。」

  「傳下來的儺儀,失了其中『法術』,只剩下古老禮儀和祭祀鬼神的舞戲。」

  西村鄉民有一半是越國儺人之後,因此他們大多都會跳儺舞。

  不務農時, 村人就會結成戲班,去各縣各鄉跳儺舞, 為百姓祈福去病,賺個百十文錢,貼補自家。

  村東野地城隍廟乃是他們祖輩修建。

  聽聞官家要來祭祀,村中少壯儺人自發獻舞。

  此時村口,保正與官家說起『村民之意』。

  陸侯擔憂『巫漢禮儀有沖儒家禮祭』,轉問劉世才之意。

  劉彥觀一村民手中『儺相』說:「孔夫子所尊崇的周禮,是從巫禮儺儀脫胎而出。」

  「儺儀之法傳承自巫禮,可視作周禮之長兄,如儒家禮法之父。」

  「今日父子同禮鬼神,有何不可?」

  「何況百姓自發禮神,官家當順應民心才是。」

  「嗯嗯……」

  周縣丞等官吏各都認同。

  陸侯解了擔憂,讓村民前去準備,承諾禮祭之後封賞他們十兩銀子。

  眾村人甚是高興,回村呼兄喚弟,叫來更多人一起禮神跳舞。

  這時,一滿頭銀髮的村長者上前,對劉彥拱手:「先生可是劉世才?」

  劉彥還禮道:「正是晚生,老翁如何知我?」

  村長者求證後,笑容更顯,禮數更敬,說:「小老乃聽鄉親所言,曾聞山谷之鬼描述先生氣度,故斗膽一猜。」

  「過幾日我便要死了,小老想葬於東山谷內,先生說可以否?」

  周圍聽者無不面顯驚異之色。

  不想這村老者竟知曉自己死期,聞死期又不悲切,反而一臉高興貌。

  他們豈知道,儺人見慣鬼神,各都『視死如生,向死而生』。

  劉彥會意老翁話中之意,微笑親和道:「阿翁可以葬於東山谷,不過要捨得屍身,與眾鄉親一樣行火葬。」

  「捨得,捨得!」

  「我這把老骨頭早該壞了,埋到土裡也不養地,燒了乾淨,燒了乾淨,多謝先生!」

  村老者甚是高興,顫抖雙手對著劉彥作揖三次,而後拄拐杖回家去了。

  劉彥目送一眼,眾人多有疑惑不解。

  村保正帶著眾官民入村時,楊萬山、華明淵湊到他身邊,問起『那村老話里什麼意思?』。

  劉彥說:「他想葬在東山鬼谷,又怕谷內眾鬼阻攔,想借我顏面一用。」

  「我答應他,他就得了個『說法』,下葬時可以說『是劉世才許我葬此地……』」

  「眾鄉親看我薄面,大概會接納他。」

  「這阿翁能知死期,必然通陰司,或者當過陰差。」

  「此類人頗有陰功,我當助他一場。」

  萬山、明淵聽完解了疑惑,讚嘆『世才通曉人情世故,與人與鬼都能做人情,乃大人也!』。

  此處『大人』,乃指『德行高尚的人』、『高位者貴人』。

  劉彥如今的確稱得上【大人】、【貴人】。

  尤其在臨安鄉人、東山鄉鬼眼中,他的顏面大過官家和城隍。

  那村老得其允諾,如同得一度牒,去到鬼谷不會有人挑理。

  就如李家五口一般。

  如今他們在鬼城安家落戶,與眾鄉鬼相處和睦。

  眾鬼知李家與劉家為鄰,甚至高看三分。

  明日李家公子文玉還將娶妾,劉彥打算送一張賀帖,維繫鄰里情義,讓結親兩家都添顏面。

  說著話,眾人穿過西村,來到村東一里外的野地。

  城隍破廟立於雪地,四周長滿艾草。

  廟房只一間,兩丈見方,因年久失修頭頂破洞,雪花落在城隍木像上,原本彩繪面貌早已脫色。

  左右判官也面顯『寒酸』,更別提周圍那些泥胎小鬼。

  眾人在門口搬卸祭品,準備祭禮。

  劉彥、萬山、明淵三人進廟觀看。

  見城隍沐雪,劉世才背手凝一點文光,兩手抱月做進香禮。

  楊華二人學他虛敬一禮,卻不知君子文光一禮化作清香。

  禮畢,文光香菸飄散開,落入城隍陰府之中。

  其陰府比外面廟宇大得多,乃是個三進的官邸。

  每進門前皆有鬼差,香火明光在眾鬼目視下,飄入城隍爺公堂,入了新任城隍蒙朗神靈。

  蒙朗正與判官查看陰司錄,猛然感應劉彥禮敬,眉目明亮站起身。

  一念落入廟中木像,看見君子三人和門外熱鬧之景。

  他收神念與左右判官、主簿道:

  「今日儒家君子到訪,方才那一禮明香,乃他真學化。廟外還有眾多官民,我看是要行祭祀。」

  「我等可以飽受一番香火了。」

  判官、主簿喜悅入神靈。

  他們在此固守清寒多年,不想新任大人一來便的改善。

  判官問:「大人所言『真學君子』,可是鬼谷鄉民所念的『世才先生』?」

  「正是此先生。」

  城隍蒙朗笑道:「隨我出去見一禮,我與你們引薦。」

  判官、主簿齊口稱『善』。

  廟中,劉世才正與萬山、明淵說『儺舞由來』。

  靈覺感應前方三座木像顯靈,文光入目看見城隍、判官、主簿各顯其像,拱手施禮。

  劉彥斷了與二人說話,還施一禮,對城隍像說:「攪擾上神公事。今日我等前來禮祭,答謝上神安置鄉民。」

  「另外,我有件私事,請上神相助。」

  城隍蒙朗率二吏下來神位,試問君子所求何事。

  對於私事他很是謹慎,他辦事從來都是秉公無私。

  但眼前之人所求之私必不尋常,他想聽聽。

  劉彥請萬山、明淵擋在身後,遮掩門外眼目,說道:「臨安有一子名叫潘子逑,他有謀害弒殺庶母之心,請問上神可知此事?」

  蒙朗、判官、主簿聽後各都詫異,心頭一緊,皆不知治下有此等逆子。

  『謀害父母』無論在陽間還是陰間,都是大逆不道的罪行。

  城隍為陰間父母官,如果真發生此等事,他也要落個『失察之罪』,。

  可他這幾日翻看本縣陰錄,未見有這等罪刑的人。

  一般只要有人生此歹心,陰錄之中就會顯現。

  「果真是我失察?」

  蒙朗一念思量。

  判官和主簿對視,開口道:「我家大人剛剛到任,近日忙於公務,未能體察民心。先生及時相告,今夜必尋那廝來問罪!」

  劉彥說:「未必是上神失察。我聽說,如果兩人前世結仇,報仇之人可以轉世為其子,此子報前世仇而害父母,不用擔罪責,陰司允許此事。」

  「我是想請上神查一查潘子逑與庶母王氏,可有前世之仇。」

  蒙朗這才知道,其口中『私事』,乃是他本該分內的『公事』。

  羞愧在內,抱拳說:「下官今日便查,晚上託夢告知先生。」

  「有勞上神。」

  劉彥還禮。

  後,笑談幾句廟外祭祀,與上神練達人情。

  聽得廟中判官、主簿神靈舒暢,明白真學君子與眾不同之處。

  三人出來破廟,三神歸了陰邸。

  府邸內,判官說:「此君子真乃儒士之風,非那等酸腐之儒。」

  「我聽聞,真學之士做文章,字字珠璣,未曾一見,大人能否請他一張謝帖?」

  城隍蒙朗不解問:「君子今來祭祀,已算是答謝我等,請他謝帖何用?」

  主簿明白老兄之意,笑說:「乃裝點門面之用。」

  「大人新官上任,以後別處上神來此做客,府內有真學帖書,亦可拿與他看,作為談資。」

  「這般他們就另眼相看大人。」

  蒙朗揣摩話意說:「你們所言不無道理,可我如何啟齒?世上只有人求神,哪有神求人?」

  二官吏相視一笑。

  判官道:「那神人吃喝所用香火又從何而來?不都是與人辦事得來的?」

  「世間人神鬼仙,有哪個獨立於世?都有求到彼此之時,就是神仙也有落難求凡人之時。」

  「人神往來交情無數,並非什麼律法不容之事。」

  「大人若難以啟齒,今夜下官同去,替大人開金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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