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小狸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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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不見南鄉余家來賣豆腐?」

  「老兄不知,他家豆腐不用上集賣了,自有人上門買……」

  「誰人上門賣豆腐?怎得這般好營生?」

  「這便要說『劉奉義』。」

  ……

  南鄉東五里,趙家集上,人氣熱鬧。

  連著三日降雪,今日難得一晴天,十里八鄉百姓都聚來趕集。

  集市一小茶棚, 客人三五個,圍坐閒敘喝茶。

  隔壁賣湯圓的婆子生意紅火,米酒清香隨風飄入,勾動幾人腹中蛔蟲。

  說話間便有三人出茶棚去喝湯圓。

  留下一老一少。

  老者戴笠,外披棉氅,內穿灰布袍, 潔白鬚髮有幾分風雅道骨。

  少年白淨,略有薄須,眼眸很清澈,坐姿規矩有禮。

  他們大抵也算茶棚常客。

  自臨安解瘟之後,隔三差五會來集上喝茶,每次來必買一塊余家豆腐。

  聽茶翁說起『余家好生意皆仗劉奉義』,老者和少年都有些好奇。

  少年問:「莫非劉奉義上余家買過豆腐?」

  「是哩!」

  茶翁通開爐火,給他們添茶水,談南鄉傳聞說:「劉奉義不光買了他家豆腐,還用他家豆腐在東城酒樓做出『十味』……」

  「據說這兩日去品嘗的有千八百人,一天二百斤豆腐不夠使。」

  「余家豆腐隨其美名傳揚,做多少豆腐就能買多少,不怕賣不出去。」

  「酒樓每日遣人下鄉買豆腐,另有鄉民登門討漿水、求手藝。」

  少年笑與老者相視,又問道:「十味豆腐都叫什麼名字?這兩日劉奉義可來過鄉下?」

  「這個我不知。」

  茶翁含笑說:「老朽還未去東城酒樓品嘗,但聽聞賣的不貴,一味豆腐菜,最貴不過二十文錢,改日我也去縣城一品滋味。」

  蓑笠老者飲茶,叫少年去隔壁端兩碗湯圓過來,與茶翁攀接談『劉奉義』, 多聊民間傳聞。

  喝完湯圓,付過茶錢,一老一少出集市直奔南鄉。欲登門買豆腐,眼見為實。

  來時幾近中午,見余家門口停兩輛驢車,眾鄉民夸籃等著出豆腐。

  石屋豆腐坊熱氣騰騰,大郎娘子、二郎娘子忙的額頭冒汗,手下麻利不減,勞累但樂得高興。

  兩個男人則在院裡磨豆劈柴,孩子們幫著打下手,家裡除了老娘以外,無人得閒。

  二郎娘子思量說:「回頭得閒,我倆去趟奉義府上,把那一兩銀子還回去。再送些豆腐做謝禮。嫂嫂以為如何?」

  大郎娘子覺得好,但有些顧慮,說:「我倆鄉下村婦,豈能賤足踏貴府?」

  二郎娘子笑道:「奉義大官人豈是勢利小人?」

  「當日他在譚公廟還與我說笑,我一看就不是尋常官人, 他說日後開豆腐坊, 請我做掌柜哩。」

  「這般有趣君子, 怎會看不起人?」

  「他若看不起鄉下人,又如何買咱家豆腐,還給咱家添好名聲?」

  大郎娘子聽此含笑點滷水,覺得還是讓男人去,望眼窗外說:「我看這兩日母親不太高興……」

  「她如何高興的起來?」

  二郎娘子扣上鍋蓋,眼裡冒氣說:「她殷勤做好豆腐,孝敬知縣夫人,卻叫官妻吃壞肚子,連衙門裡的楊七都受到牽連,被趕回家。」

  「今早她提著竹籃又去送豆腐,結果吃了官家閉門羹……」

  「這老娘真是越老越糊塗,明知縣夫人吃她豆腐腹疼,還不知輕重去送。」

  「倘若使夫人吃掉貴子,看她怎擔待得起!」

  「到時,我一家都要受糊塗娘連累!」

  「一會兒忙完活計,要與老娘好好說道。你等怕得罪,我不怕!」

  大郎妻思慮點頭。

  她也怕老母弄那『羊脂豆腐』吃壞知縣夫人,害死夫人腹中貴子。

  她們說話時,外面一壯婦揪著瘦小丈夫找來,破口大鬧道:「你家人都出來,今日我楊柳氏要與你等理論,讓諸位鄉親評評理,看我說的對不對。」

  「你家老娘賣弄手藝,想用豆腐巴結縣衙夫人……,這都是你家的事!」

  「可你家老娘卻害我夫失了活計,被官家趕出縣衙,我一家人往後如何活命?」

  「余大郎、餘二郎你倆說句話!」

  楊七之妻乃本鄉遠近聞名的悍婦,狗見了都夾著尾巴。

  臨安發瘟時,曾有疫鬼上門討飯,被她揮拳打跑,眾鬼直呼『悍婦好煞氣』。

  眼見楊柳氏門前論理,大郎二郎心都發憷,主要是自覺理虧,愧對楊七兄弟。

  大郎上前道:「七嫂可否進屋敘話?七兄弟被趕回,的確都怪我娘,叫兄弟受牽累。兄弟若願意,就隨我家做豆腐……」

  楊七一聽不太情願,他在縣衙雖是下人,卻在鄉里有顏面,叫他跟著做苦工,他接受不了。

  其妻楊柳氏更不同意,兩手掐腰,大聲道:「哪個要給你家當苦力?就在這說,叫鄉人都看看聽聽你一家都是何人。」

  二娘妻子跑出來,笑容迎說:「我說誰這麼大嗓門,原來是七嫂來了。」

  「此事我家有商量,方才大哥話沒說對,可不是請七哥來下苦力哩。」

  「七哥如何也算得上衙門公人,拉磨這些賤活,怎是七哥做的?」

  「我家想的是,請七哥做『管事』,只管給城裡送豆腐,與酒樓掌柜打交道。」

  「若管得好,能分得一成利,哥哥嫂嫂意下如何?」

  她這話全是自己臨時所想,都沒與家人商議。

  是為了安撫楊柳氏,免得她亂嚷嚷,懷了余家名聲。

  楊七幾分心動,其妻亦收了怒火,對視一眼做思量。

  余家豆腐現在營生甚好,一天能入帳一兩銀子,倘若真分一成利,那可比縣衙掙錢多,且不失體面。

  二郎娘子杏眼察言觀色,又添美言好話,幾句話便把楊家夫妻炸毛給捋順了,跟著進屋敘談。

  楊七在悍妻身後挺胸抬頭,頗有些『狐假虎威』。

  鄉里人都笑,旁觀的一老一少亦含笑攀談,誇讚二郎妻之聰慧。

  老者道:「悍婦攜弱夫前來,如虎下山索食,稍有不慎便會暴起。而余家男子皆是牛羊,唯二郎娘子是只狸……」

  「小狸見虎不怕,靈巧用心,智解急危。」

  「此民婦,勝過萬千書生。」

  少年點頭說:「這場見聞老師可著入書中,添成典故,篇名不妨就叫《小狸伏虎》。」

  老者拂須道:「可以添作典故,不過要先問個明白,余家老母如何使楊七失了差事。」

  說話,他們便尋周圍當鄉人打聽起來。

  此時,余家東屋裡,豆腐婆余氏低頭坐在窗邊,兩眼垂閉,好似睡著。

  身旁站著兩道陰魂,形影模糊,似一男一女,皆裹香火氣。

  方才楊柳氏在門口論理,他們便隔牆窺聽,各生煩躁憂慮。

  眼下二郎妻安撫了那悍婦,也不能解他們心煩憂慮。

  女子問:「師兄說現在當如何?」

  「楊七被趕出縣衙,我倆失了眼線。今又遭官家拒之門外,再想借余氏之身去縣衙也不能了。」

  「楊氏腹內是何症狀,你我也不知曉。」

  「若真是煉法不當,使其掉了腹中子。」

  「你我前後一年多的苦功可就前功盡棄了。回去後,要遭香主問罪。」

  男子說:「絕無可能是煉法出錯,興許是豆腐寒性大,夫人連日食用,受不住這寒性……」

  「不如你今夜去趟縣衙,窺察她腹中症狀,回來思慮良方給她醫治。」

  「下個月,楊氏就要產子,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這胎,得了此子後立即回揚州!」

  女子聽後緘言不語。

  男子立即改口道:「今夜我與師妹同去,如何?」

  女子這才開口說:「此去縣衙,請師兄留意周遭,定要謹慎,莫被他們眼目看到。」

  「師兄要知,官家與劉奉義交好。」

  「劉奉義乃真學士,他夠明察秋毫,身邊亦住有鬼神,不比凡俗。」

  「若今夜他在縣衙,你我絕不能去,不然讓他察見端倪,我倆之事便會敗露。」

  說著,她坐回豆腐婆肉身。

  男子立身沉思半晌,化一縷煙鑽入東牆米缸下面。

  缸下地里埋著一個小木盒,七寸長方,裡面躺著全身青灰死嬰。

  男子陰神鑽入其腦,死嬰翻開眼皮,一雙重瞳散發屍魄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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