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七十八章 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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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平二年十月下,寒風吹盪在洛陽城中。

  未見雨雪,卻冷的有些異常。

  往日繁華的街面上,早已沒有人跡。

  只有來往巡視的禁軍,握著寒光閃閃的長矛,鐵甲鏗鏘的走在街市之上。

  一股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隨著寒風席捲每個角落。

  很多衣衫襤褸的乞丐們縮在牆角,老弱婦孺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們的眼睛仿佛蒙著一層灰色,漠然的令人心驚。

  司馬府中,一如往常車水馬龍,求見之人如過江之鯉,只是都被擋在了外院。

  府中的下人照應的面面俱到,司馬家的子侄們與賓客談笑風生。

  掌權之後,司馬府未加一瓦,未增一木,與曹爽驕奢淫逸截然相反,令滿堂公卿稱頌不已。

  只不過內院之中,防守極其森嚴,五步一哨,十步一崗,甲士持刀而立,眼神比外間呼嘯的寒風更為冷冽。

  「父親……」

  司馬師眼中閃爍著複雜光彩。

  司馬懿眼中同樣光彩熠熠,甚至能從病榻上坐起,走上兩步,聽司馬師匯報朝中之事。

  此時此刻,仿佛昔日文韜武略的風采又回來了,但這種風采沒有掩蓋他臉上的異樣紅暈。

  「今晨,皇帝與太后各派人來探望父親,而皇帝近日頗有異動。」司馬師如往日一般匯報著。

  「昔年漢孝獻帝有衣帶詔,魏武不計前嫌,以二女嫁之,沒有士族支持,皇帝也只能是宮牆中的皇帝,無礙大局也,不過,有一人你疏忽了。」說了這麼多話,司馬懿沒有如往日般喘氣。

  「哦?」司馬師一愣,朝中大小官吏,國內士族,但凡有氣候的,或與司馬家族有姻親之固,或受司馬懿提攜之恩。

  司馬師有樣學樣,太原王氏王昶一支,潁川陳氏、鍾氏、荀氏、辛氏,太原賈氏、裴氏,山東羊氏、諸葛氏等等,年輕一代青年才俊皆聚集在司馬師身邊。

  其鄧艾、胡遵、石苞、州泰、王基等人皆委任地方。

  曹魏除了若緊若離的毌丘儉,心思深沉的郭淮,難成氣候的文欽,司馬家帳面上,只有楊崢這個不夠資格的敵人。

  而郭淮與毌丘儉當年都曾是司馬懿的下屬……

  與揚州都督諸葛誕的聯姻,則穩定了最後一塊不安穩之地——淮南。

  司馬師實在沒想到還有誰被疏忽了。

  「請父親賜教。」

  「郭太后!」司馬懿輕笑道。

  司馬師一愣,瞬間記起高平陵之變,實則是得到了郭太后的默許和配合,否則司馬孚與司馬昭豈能這麼輕易控制內宮?

  明帝託孤於司馬懿與曹爽,卻以郭太后制衡二人。

  然而曹爽在司馬懿稱病之後,不滿足於現狀,繼續向前跨了一步,控制皇帝,軟禁郭太后於永寧宮。

  一舉打破了明帝設計的平衡格局。

  更是把郭太后推向了司馬父子。

  郭太后當然不是一個人,西平郭氏遷入洛陽,榮寵冠絕一時。

  父兄叔伯四人封侯。

  「兵權,名望,故舊,勢力,我家皆不缺,唯獨少了一樣東西。」司馬懿目光慈祥的看著他的兒子。

  「大義名份!」司馬師目光一閃。

  「不錯,曹氏雖衰,天人未厭,唯有太后才可壓制皇帝,如此,大義名分才能為你所用!」司馬懿的眼神如狼一般忽閃忽閃的。

  時人稱其有鷹顧狼視之相,今日展示在自己兒子面前。

  司馬師後退三步,依照時禮,躬身下跪,叩首而拜,「兒知矣,多謝父親教誨,兒這就擢郭建為都護大將軍。」

  司馬師現在也才撫軍大將軍,若無錄尚書事,則與郭建平級。

  司馬懿搖搖頭,「不夠。」

  司馬師思索一番後道:「兒嫁次女於甄德。」

  郭建、甄德皆是郭太后堂兄弟,而甄德尤為顯貴,明帝愛女曹淑早夭,以甄宓之侄孫甄黃配以冥婚,郭德過繼給甄黃,改名甄德,襲爵平原侯,顯赫一時。

  「孺子可教矣。」司馬懿老懷大慰,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笑著笑著,臉上的殷紅迅速退去,長嘆一聲,「吾近日夢中常受賈梁道、王彥雲驚擾,時日無多矣。」

  「父親身體安康,必能延年益壽。」司馬師底氣不足的說了一句。

  御醫的診斷越來越不樂觀,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都是問題。

  宮中御醫一概被軟禁在內院,不與外界相通。

  「哈哈……」司馬懿大笑起來,「劉備曾言,人五十不稱夭。吾今年已七十有二,有二子若此,不復為恨!」

  說完,取下架上的飛景劍,拔劍出鞘,寒光如射,劍刃上映照出司馬懿蒼老的臉銳利的眼神,「天地開闢,日月重光。遭遇際會,畢力遐方。將掃群穢,還過故鄉。肅清萬里,總齊八荒。告成歸老,待罪武陽!」

  司馬師安靜的跪在地上,看著司馬懿一邊吟誦一邊揮劍。

  此詩乃當年征遼東所作。

  公孫淵自持遼澤天險在手,不奉曹魏,與東吳為盟,自立稱帝,毌丘儉征伐不利,明帝這才不得不派司馬懿上陣,從而締造了百日滅遼東的經典一戰。

  司馬懿如日中天,作遼東歌。

  肅清萬里,總齊八荒!

  這不是一個臣子能出口的言語。

  從那時候起,明帝通過正常手段已經不可能壓制司馬懿了。

  所以才派出刺客楊攸……

  精舍之外,有下人來報,「太傅、大將軍,陛下遣使至,賜相國、郡公之位。」

  「皇帝就這麼等不及了嗎?」司馬師低沉的怒吼了一聲。

  「大將軍恕罪!」精舍外立即傳來一聲驚呼。

  司馬懿淡淡道:「無妨、無妨,陛下看不到吾,是不會安心的,也罷,見就見吧,子元,你這躁進脾性定要收斂。」

  嘉平二年十一月,太傅司馬懿固辭相國、郡公之位。

  再為司馬氏贏得一片稱讚之聲。

  只是,自此之後,司馬懿便真正的倒下了,倒在病榻之上,病情一日比一日加重。

  洛陽的寒風愈吹愈烈。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妝點了整座洛陽城,也漸漸遮住巷道牆角里的餓殍。

  夏侯玄披著一件黑絨大氅,憑欄而望著漫天飛雪。

  閣樓中,許允緩緩走出,「若太傅身死,無復憂矣!大魏終可復振。」

  夏侯玄仿佛沒聽到一樣,越發出神的望著落雪。

  兩人與司馬師、何晏當年都是名滿洛陽的名士。

  許允回洛陽之後,便經常去拜訪夏侯玄,多有提及楊崢之事,但夏侯玄對這個女婿從不置一言。

  良久之後,夏侯玄才喟然一嘆,「士宗何不見事乎?太傅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必不吾容也。」

  風聲呼嘯,兩人一起沉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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