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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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北大地上,一支步軍向南挺進。

  即便是行軍,也沒有混亂,而是結成一個個小陣。

  頻陽到萬年距離不算太遠,若是急行軍,一日便可到達。

  但冰天雪地,對士卒體力消耗大,所以至少需要兩日。

  「快一些,所有人不可鬆懈,趕到萬年,西賊就回天乏力!」羊祜騎馬在人群中呼喊。

  想要擊敗涼軍,就要壓縮騎兵的活動空間。

  只要趕到萬年,據城而守,再鑿破渭水,西賊就被留在渭水之南。

  一旦司馬昭與陳騫的十六萬大軍趕來,楊崢插翅難飛。

  「噗通」一聲,一名士卒在雪地上滑倒。

  羊祜立即下馬,親自扶起,關心的問道:「可曾受傷?」

  士卒受寵若驚:「不、不礙事。」

  羊祜拍拍他的肩膀,「再堅持兩日,只要到了萬年,涼賊便大勢已去。」

  士卒哪知道什麼大勢不大勢的,心中只有對羊祜的無限感激之情,「遵令!」

  前方又是一名士卒栽倒,爬了幾次沒有爬起,羊祜親自扶他上自己的馬。

  士卒被感動的淚流滿面。

  羊祜與親軍一起在雪地里奔走。

  中軍其他將校也紛紛下馬,隨同奔走。

  「有羊司馬在,區區涼賊何愁不滅?」部下真心佩服道。

  司馬昭掌權後,士族子弟紛紛進入軍中,有沒有能力暫且不談,高高在上,指使士卒如同牛馬,能像羊祜這般愛護士卒的,絕無僅有。

  也正因為此,士卒無怨無悔,聽憑他的調遣。

  「涼賊戰力強橫,五萬兵力敢迎戰二十餘萬,絕不可輕敵!」羊祜異常清醒。

  司馬昭令他馳援臨晉,一聽到楊崢大軍回返,便立刻撤走,毫不拖泥帶水,攻下頻陽。

  「涼賊不過依仗騎兵之利而已,真若兩軍對壘,我們也未必怕他!」

  「涼賊也是人,何懼之有?」

  「我等亦是多年鏖戰之人!」

  部下們紛紛出言,涼賊敢以五萬騎兵,對抗二十萬中軍,他們一萬五千人,未必不能跟涼賊一戰!

  其實私下裡,很多士卒對這麼來回折騰頗有怨言。

  只不過被羊祜的人格魅力感染了,甘願聽其調遣。

  羊祜臉色一沉,剛要斥責部下,忽然覺得地面顫抖了一下,他以為是錯覺,望了望遠方,昏沉沉的天地間只有寒風不斷呼嘯。

  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也是一樣的昏沉。

  風雪停歇了幾日,眼看又要變天。

  吁——

  身邊的一匹戰馬人立而起,驚恐的嘶鳴著。

  其他幾匹戰馬也惶恐不安的打著響鼻,刨動馬蹄。

  「斥候!斥候!」忽然之間,羊祜覺得心中異常沉悶。

  每半個時辰,便有斥候匯報方圓三十里的敵情。

  但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南面的斥候還未回來。

  南面只有悶雷一般的響聲,大地的震顫越來越明顯。

  羊祜一直在朝中任職,沒有經歷大戰,所以未曾見過數萬騎兵奔襲的場景。

  但他身邊的幾個部下忽然臉色一變,「敵襲!涼州騎兵!」

  這一聲呼喊仿佛一顆隕石墜入湖水之中,霎時間掀起巨浪。

  「敵襲!」

  悽厲的喊聲到處都是。

  士卒慌亂不已,仿佛無頭的蒼蠅到處亂轉。

  羊祜的臉色也一陣蒼白。

  他突襲頻陽、南下萬年,圍堵涼軍,幾次出手都頗為驚艷,極具眼光。

  很明顯,涼賊的目標是長安,也只能是長安。

  即便分出一支人馬,羊祜也有自信擋住。

  但他想不到楊崢對他的重視遠在長安之上,不來則已,一來就是泰山壓頂!

  眼睛看到,手能未必能跟上。

  宰相必起於州部,勐將必發於卒伍。

  即便是韓信也在飽嘗人間冷暖之後,才有一鳴驚人之時。

  「結陣!結陣!」羊祜拔出腰間長劍,怒吼道。

  這一刻他的名士風度只剩下驚恐。

  好在士卒對他極為信任,紛紛聚集在他身邊。

  短短一炷香時間,士卒便完成了陣列,長矛大盾在前,弓弩在後。

  「速去相國、陳將軍處求援。」羊祜滿臉大汗。

  天地越來越昏沉,暮色也被混雜其中。

  四面八方都是騎兵影影綽綽的身影,仿佛一條來自遠古洪荒的巨蛇,將他們一點一點纏緊,馬蹄聲幾乎踩碎大地。

  人未至,但那種無邊無際的恐懼已經狠狠擊中每一個人的心。

  須臾,蹄聲停止了,人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天地間只有呼號的風聲,仿佛無數鬼魂在哭泣。

  氣氛壓抑陰沉的可怕。

  一名士卒受不了這黑暗中恐懼,扔下武器跑出陣列,試圖逃走。

  然而沒跑出幾步,他的身體就忽然拔地而起,停在半空中,發出悽厲的慘叫,鮮血順著他的腳一滴一滴的落下。

  然後屍體被重重扔在雪地中。

  「羊叔子,你我都是夏侯氏之婿,不如投降於我,共舉義旗,同討司馬氏如何?」黑暗中傳來沉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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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在士卒耳中,卻猶如鬼神一般可怕。

  「放箭!」羊祜指著聲音湧來的方向。

  一陣箭雨,驚起一陣噼噼啪啪的響聲。

  過不多時一串的長笑聲響起,「何必如此?今日你已深陷重圍,插翅難逃,何必為司馬氏陪葬?」

  黑暗中傳來的每一個字都讓羊祜的心不斷下沉。

  「我羊叔子豈是貪生懼死之人,忠臣不事二主,休要多言,今日之事有死無生!」羊祜振臂而呼。

  周圍士卒也跟著大聲疾呼:「有死無生!」

  「可惜了!」

  聲音在黑暗中隱去。

  接著,大地又開始震動起來。

  一支騎兵從黑暗中衝出,人和馬都披著黑沉沉的盔甲。

  森然的騎矛仿佛要撕開黑夜。

  一看到這股騎兵的氣勢,羊祜就知道今日必死!

  而他也做好了必死的決心。

  他是夏侯家的女婿不假,但他的姐姐羊徽瑜也是司馬師的正妻,羊氏早已與司馬氏緊緊綁在一起。

  「眼下黑夜不辨敵我,司馬可速速突圍!」身邊的部曲跪下。

  「祜豈能貪生?」

  說話之間,那支虎狼一般的騎兵已經撕碎了前陣,黑暗中仿佛下起了血雨,手臂、人頭、內臟……紛紛被挑上半空。

  骨頭碎裂聲,騎矛刺穿盔甲聲,士卒驚恐絕望的慘叫聲,全都被裹挾在黑暗之中。

  人力根本無從抗拒這來自黑暗洪荒的恐懼!

  「逃啊!」

  無數人扔下武器,沒跑兩步,被長矛挑在半空。

  殺機無處不在!

  剛才還眾志成城,轉眼便崩潰了!

  士卒到處亂撞——

  ——到處都是殘破的屍體。

  羊祜第一次經歷血戰,也第一次被深深震撼了。

  無窮的黑暗和寒冷湧進他的心胸。

  「司馬!」幾個部曲不由分說,架起羊祜,沖入夜色之中。

  殺戮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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