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五星聚於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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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中,藍田縣。

  藍田日暖玉生煙。

  只可惜,此刻生煙的並不是暖玉,而是熊熊燃燒的糧倉。

  劉邦在收降了嶢關守軍之後,稍稍修整,就立刻揮師北上,直撲咸陽城的最後一道屏障, 藍田縣。

  這次他並沒有發起強攻,而是讓有親朋好友在藍田大營輪戍的降兵喊話,招降納叛,瓦解秦軍防守意志。

  畢竟仗已經打到這個份上了,不需要,也沒有必要再做過多殺戮。

  於是,在混雜不堪的鄉音呼喊下, 藍天大營不攻自破。

  而後, 藍田縣北方,從咸陽城趕來增援的秦軍,也不戰自潰,倉皇逃竄。

  只是藍田令不願投降,於縣裡糧倉自焚而亡,使得劉邦奪取官倉補充軍糧的計劃功虧一簣。

  只不過,咸陽城作為秦國的都城,到處都是糧倉,多一座少一座的也不打緊。

  此刻,劉邦看向騎在馬上的灌嬰:「你帶領全部騎兵和戰車,去截擊潰退的秦兵,配合周勃率領的步兵,務求在渭水之南圍住他們!」

  畢竟,潰逃的秦兵要是跑回了咸陽城,重整旗鼓再殺過來的話,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灌嬰領命離去之後,劉邦立在原地, 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秦章台宮, 一時有些微微愣神。

  先入關中者為王……

  彭城分別之時,楚懷王話音猶在耳邊。

  如今,自己真的做到了!

  劉邦微微收束心神,在沒有徹底進入咸陽城之前,萬事還需謹慎!

  遠處,盧綰慢慢走來,有些神秘兮兮的說道:「南陽郡的糧食送來了……」

  劉邦微微皺眉:「來就來了吧,讓張良或是曹參接收不就行了,這點小事也要說給我聽嗎?」

  盧綰搖頭笑道:「那個押糧官,只怕你非見不可!」

  「南陽郡?押糧官?」

  劉邦小聲呢喃,突然睜大雙眼盯著盧綰,從盧綰此刻的神情,他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快走幾步站在高處,向盧綰來的方向極目望去,只見一行車隊緩緩而來。

  劉邦目光逡巡,突然愣住, 車隊最前端,坐著一個鬚髮半百的男子,正是許久未見的蕭何。

  但,這不是乃公要等的人……劉邦殺氣騰騰看向盧綰。

  頃刻間,盧綰只覺得自己後背有些發毛,他忙不迭的向後退了兩步,指著車隊最後:「往那看……往那看!」

  他說完,滿臉壞笑著走遠。

  皮一下,很開心。

  劉邦恨恨地瞪了他了一眼,重新盯著運糧的車隊,不放過任何一處。

  終於,他在車隊末尾,看到了一個讓他時常感到驕傲,但大多數時候,又恨的牙痒痒的身影。

  劉盈!

  車隊末端,坐在一輛奇怪馬車上的劉盈穿著一身灰色直裾,頭頂用玉簪固定著一個小髻子,散發垂肩。

  劉邦下意識想快步迎上去,但轉念一想。

  誰是爹啊?

  於是在原地站住不動,只是看著坐在劉盈邊上,不緊不慢趕著馬車的柴武,在心中已經把他殺了不止一百次了……

  車隊中,柴武指著前方說道:「快看,武安侯!」

  劉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站在高處,目光炯炯的劉邦。

  於是他跳下馬車,一個趔趄之後,張開雙手,跌跌撞撞向劉邦跑去。

  雖然他本意不想真麼煽情,但該演一下的時候,還是要演的。

  劉邦見到劉盈幾欲摔倒,心頭微顫,眼眶一紅,再也顧不得什么爹呀兒子的禮法,邁開雙腿,大步向劉盈走去。

  肉蛋蔥擊……劉盈縱身一躍,撲到劉邦懷中,只是仰起頭,拒絕了劉邦試圖像對待小蘿莉劉樂一樣,親吻臉頰,並用大鬍子扎臉。

  親昵了一會,劉邦將他放下,板著臉說道:「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裡還在打仗,你不知道嗎?」

  劉盈也不說話,只是從身後背著的雙肩包里拿出一個小罐,雙手舉起:「這是母親新作的韭花醬,她知道父親最喜歡用這個配飯,所以讓我帶一些過來!」

  劉邦眼眶一紅,鼻頭微酸,被人惦記的感覺,真不錯啊!

  他咧了咧嘴,用有些嫌棄的口吻埋怨道:「哪裡沒有這東西啊!還非要讓你從宛縣帶過來?你娘真是的,女人,呵呵……」

  男人,你的名字是口是心非……劉盈昂起小臉,正色說道:「天下到處都有父親愛吃的醬,但母親,卻只有一個呀!」

  劉邦沉默片刻,用力點了點頭。

  …………

  咸陽宮,大朝正殿。

  子嬰頭頂通天冠,身著玄衣纁裳,盤坐在高高的帝座之上。

  今天是十月初一,按照秦國頒布的顓頊曆,應該是新年大朝會的日子。

  但在他面前,可容納數百人的大殿空空蕩蕩,往昔里群臣朝賀的場景已經不復存在。

  嶢關失守,藍田淪陷,最後一支東拼西湊而成的軍隊不戰而潰,被楚軍圍困並招降於渭水之南!

  秦國的天,已經塌了……

  所有的大臣都明白,只待渭水之南的楚軍完成最後修整,便會立刻向咸陽城發起最後的總攻。

  但,咸陽城除了湯湯渭水,汩汩涇水外,再無任何險阻。

  想像中的眾人一心,血肉為城的畫面,終究只是想像而已……

  子嬰長嘆一聲,緩步走出大殿,手扶欄杆,站在咸陽城的至高點,也應該是全天下的至高點向四周眺望。

  衛士郎官紛紛出逃,達官顯宦拖家帶口,向北,向西,向自家的封地而去。

  往日裡人流如織的街市,此刻靜悄悄的,如果不是間或有雞犬之聲傳出,就像是一座鬼城……

  子嬰向身後望去,宮觀重重,瓊樓玉宇,長橋如虹,本該流光溢彩的場景,此刻在他眼裡卻很是暗淡。

  不過短短的四十餘天,這裡的一切都將和自己再無干係,迎接他的命運將會是什麼,死亡,還是苟活,子嬰猜不出,於是不再去想。

  「彼蒼者天,待我何薄……」

  若是能夠給他一年時間,從容收拾朝堂,清掃奸佞,挽回人心,秦國未必會有現如今的局面。

  但……

  沒有如果!

  …………

  咸陽城,灞上(白鹿原)。

  這裡南望秦嶺,北眺渭水,寬廣的碼頭區後面,就是一座座巨大的糧倉,巨大的糧倉矗立在這片高原上,仿佛一個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而土原之下,就是一望無際的良田。

  天還未亮的時候,楚軍大營中突然傳出一連串的大呼小叫。

  劉盈一個激靈睜開雙眼,在他身邊,劉邦展現出了不符合他這個年齡段的矯健,一躍而起,長劍出鞘。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睜雙眼的劉盈,很淡定的說了一句:「別怕,有爹在!」

  今天夜裡,其實他們誰都沒有睡著。

  天光大亮之後,秦王子嬰素車白衣出降,楚軍正式接管咸陽城,這座秦帝國的權力中樞。

  帳外,蟲達跑了進來,滿臉堆笑:「武安侯,大喜啊!」

  劉邦斥責道:「大什麼喜?軍中禁止喧譁,難道都不知道嗎?」

  嗯,這是因為軍法森嚴,士兵平時壓抑的狠了,很容易產生營嘯,引發其他人的連鎖反應,使得整個群體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甚至自相殘殺。

  蟲達撓了撓頭,邊回憶邊說:「張司徒說五星聚於東井,乃大吉之兆!他還說黃帝即位時,同樣有此天象!兄弟們一時有些忘形,所以才……」

  「張良是這麼說的?」劉邦微微點頭,悄悄鬆了口氣。

  在他身旁,劉盈站起慢慢向外走去。

  五星連珠這種天文現象,一輩子也不見得遇到一次,不去看看就虧了!

  只是他衣領突然一緊,整個人離地而起,被劉邦重新塞進了被窩:「快睡覺,小孩子不要亂跑!」

  他說完,故意伸出一條大毛腿,壓在劉盈身上。

  父愛如山崩地裂啊這是……劉盈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心中暗暗懊惱,早知道不留在這裡刷劉邦的好感度了!

  「輕點吧,我不出去了還不行?壓死我,當心我娘跟你拼了!」

  劉邦無聲咧嘴一笑,假裝什麼也沒有聽到的打起了呼嚕,只是壓在劉盈身上的大毛腿,稍微鬆了一下。

  …………

  冬十月,晴空萬里,艷陽高照。

  通向咸陽宮的街道上,站滿了精神抖擻的楚軍士兵。

  和搶一把就走的流寇不同,劉邦是想要長久留在關中之地的,所以在渭水之南招降了秦國最後一支軍隊之後,他就傳令各軍,重申軍規,不允許有任何燒殺搶掠的事情發生。

  違令者,立斬不饒!

  楚軍士兵自然奉令,畢竟就算是放開搶,普通士兵也搶不到什麼好東西。

  最重要的是,他們跟著劉邦一路從南陽郡而來,知道自己的統帥不是個小氣之人,必然不會對他們有所虧待。

  投降的秦軍士兵更是沒有任何異議,畢竟他們都是當地人,沾親帶故,羞先人的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而那些將領更是無所謂,平民百姓家裡才有多少油水?

  好東西都在皇宮禁苑,官方府庫里呢!

  等到劉邦完成受降儀式,那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

  遠處,高聳入雲的冀闕下方,子嬰脖頸上繫著絲繩,素車白衣而來。

  「罪人子嬰,向楚國武安侯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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