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四:雷水解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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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某天開始,霍梵音變的很冷。

  待調查一番,證實周周死亡,他徹底沉寂。

  往後,他去的地方只有兩個,周濟所在醫院,家。

  一年後,臘月寒冬,過年。

  喧鬧的人聲,震耳的鞭炮聲,霍梵音一個人站在暗夜中。

  聶舒從他身後靠近,「梵音啊!進去吃年夜飯。」

  她唇角微緊,手掌不動聲色攥成拳,「周周死了,爸爸媽媽是活的啊,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她走了一年多,媽媽沒有一天不擔心,求你了,別壓抑自己,行嗎?」

  霍蔓站在不遠處,聽到這番話,哽咽著,「哥,嫂子死了,你再怎麼傷心,她也活不了……」

  霍梵音怔怔道,「要是我一開始抓住她,今天,她會坐在這……」

  霍蔓心頭一緊,「她的死和你無關,你愧疚,你難過,都於事無補,你還很年輕,還有很遠,很遠……」

  霍梵音阻了她話頭,「還有很遠,很遠,我就能看見她了。」

  這話一出,霍蔓忙不迭哭出聲,「哥,難道我們一家人加起來都不能讓你快樂?我知道你愛她,可是,她真的死了啊。」

  霍梵音手指不可自制顫了下。

  聶舒吸了吸鼻子,拉著霍蔓,「蔓蔓,我們先回家,讓哥哥一個人待一會。」

  餐桌變,霍繼都單臂卡著桌角,「沒勸動?」

  聶舒搖頭,抹開淚。

  霍繼都斟酌道,「當初你走了,我也是那狀態,霍家一窩痴情種,現在你能了解我當時那心情?」

  聽他開玩笑,聶舒沒好氣,「梵音和你不一樣。」

  霍繼都唇線緊抿,「當然不一樣,我做事,光明正大,霍梵音陰測測,他骨子裡那種貴惡的本性放出來,莉莉啊,我們肯定收拾不了。」

  聶舒偏過臉看他,眼瞳冰冷,「我這個做媽的解決不了,你這個做爹的,必須解決!」

  霍繼都淡淡緩著氣,「不是我不想解決,我啊,從未了解過霍梵音。」

  話落,霍繼都在聶舒的瞪視下往外走。

  視線內,霍梵音倚著圓柱,淡著唇抽菸,單薄煙霧蔓出,他緊接著第二口。

  「梵音!」

  霍梵音抖了抖菸灰,又深吸一口,抬眸,「爸!」

  他斂著瞳仁,暗沉沉,雅貴靜觀。

  仿佛,霍繼都來自另一個世界。

  霍繼都有些無可奈何。

  霍梵音丟掉菸頭,腳尖踩上去,仔細碾著,卻未碾滅。

  霍繼都凝看幾秒,眸子銳利,深不見底。

  「梵音啊,愛情的過程是享受,逝去的愛只能祭奠,人這一生,什麼都說不準,但你得知道,活著就得有所顧忌,你傷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霍梵音並未應他,站定身形,不知在想什麼。

  霍繼都察言觀色,識相地不再說話。

  良久,霍梵音才開口,「我明天去趟西藏,你求紅繩的那位高僧不是很靈?」

  霍繼都稍有躊躇,眸底浮出暗色,「你去做什麼?」

  少頃,霍梵音空洞道,「把她骨灰罐送去西藏,讓地藏菩薩守護。」

  而後,兩人一片沉默。

  第二天一早,舅舅過來。

  霍梵音一身黑色羊絨大衣,從里往外走,「舅舅?」

  舅舅捺下心緒,點頭應承,「走吧,我陪你去西藏。」

  從北京飛至拉薩,霍梵音抱著骨灰罐前往霍繼都曾經求紅繩的寺廟。

  剛到山腳,一位行僧諄諄勸誡,「施主,請虔誠,地藏菩薩發願,在惡世中把你心中所念救贖。」

  霍梵音點頭。

  行僧雙手合十,小跑著往階梯上方。

  霍梵音脫掉鞋子,脫掉襪子,光腳踩在冰渣上。

  舅舅懵了,「梵音,這肯定會感冒,虔誠不需要這樣。」

  霍梵音挽一抹淡笑,「她是我心中的妻子,有什麼不能?舅舅,你在這等。」

  言畢,他虔誠躬身,合十雙手,膝蓋下壓,著地,磕了第一個頭,起身,拿骨灰罐,抱至第二個階梯,再次躬身,再次合十,再次磕頭……

  舅舅壓著心底酸楚,眼眶泛紅,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橫擋雙眸,悶聲哭泣。

  因為低溫,霍梵音腳掌很快泛紅,全是雪水。

  他口中不斷念叨:願菩薩拯救這五濁惡世,願周周祥和平安。

  一字一句,全是從心底挖出的愛。

  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希冀,全放諸在這。

  不知跪拜多久,舅舅往上走,「骨灰罐是你唯一的念想了。」

  跪拜至頂端,霍梵音雙膝痛麻不已。

  由於台階未經打磨,奇石不平,他膝蓋處布料也已跪爛。

  不遠處,一個僧侶往外迎接,雙手合十,視線落骨灰罐上,「眾生啊,貪、嗔、痴、和無明都很重,施主,你這份執念使得所求皆得圓滿。」

  霍梵音怔愣道,「大師?」

  僧侶微微一哂,接過骨灰罐,『砰』的一聲摔碎在地。

  骨灰隨風而飄零。

  霍梵音猝不及防去抓,然,什麼也未抓住。

  頓時,他慪紅了眸。

  僧侶波瀾不驚道,「我和你父親淵源頗深,從你父親那拿到你與周周的生辰八字,算了周周一卦,震上坎下,雷水解,有轉機。」

  舅舅率先問出,「什麼意思?」

  僧侶淡淡道,「雷水解上一卦是水山蹇……九死一生。」

  霍梵音凝眉,「九死一生?」

  僧侶不咸不淡,「一切看造化,施主,你該釋懷,一切崇山峻岭,萬物都在地上,釋懷方可放手,菩薩會慈度她,脫離罪苦。」

  霍梵音眼瞳幽深,「脫離罪苦?」他仰頭望著天空,默念,「周周!」

  僧侶若有所思,「回去吧,放下這段孽,我們會為她超度。」

  說罷,他便告辭,未再多言。

  留下行僧撿骨灰罐。

  收拾妥畢,行僧遞給霍梵音一條紅繩,「施主,這是『凡靜大師』交代小僧給您的,說是有朝一日,您用的著……佛門重地,少一些痴念,嗔念,等待緣機。」

  霍梵音心裡一堵——緣機?他這輩子根本不想再等其他女人。

  但他不能辯解,更不可能和一個打破周周骨灰罐的高僧相對。

  從西藏回北京,霍梵音開始發燒。

  這股熱潮以迅雷之姿席捲霍梵音整個身軀。

  送霍梵音去醫院,聶舒很快趕過來,兩人坐在病房沙發上。

  聶舒瞥一眼霍梵音靜閉著的眸,「釗厭,我該怎麼辦啊?怎麼辦啊?我能做什麼代替他受罪啊?我真的不想他這樣……」

  怕吵醒霍梵音,聶舒只得捂著唇。

  舅舅輕吁一口氣,「他從山腳一路跪上去,那位曾經給姐夫紅繩的高僧又給了梵音一條紅繩,還說了些莫名微妙的話,諸如九死一生……我不懂卦象,有些難解。」

  聶舒搖頭,「他這樣,釗厭,我真的怕。」

  舅舅捏著她的手,「還有我們,我們不會讓他出事的。」

  門在這一刻被推開,丁美妍攜著宋阮芝進來。

  聶舒唇邊展開一韻淺笑,「你們來了。」

  口吻無所謂得宛若空氣。

  丁美妍有些尷尬,但還是牽著宋阮芝進去,「梵音有沒有事?」

  聶舒悶了幾秒,答道,「去了一趟西藏,發燒了。」

  丁美妍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宋阮芝卻在一瞬間泣出聲,「阿姨,你怎麼怪我,都行,但您和我媽這麼多年好友,不能這樣,她心裡難受,而且我愛梵音……我知道當初我鬧自殺衝動了些,這麼久,您心裡依舊有梗,我很抱歉,您不要再這樣了,行嘛?」

  聶舒垂著眼帘,淡聲,「軟芝,阿姨沒有怪你,也沒有怪你母親,只是,這兩年,我一顆心都在梵音身上,我生怕他出事,抱歉,我沒有心情再應對別的。」

  宋阮芝沉了沉氣,繼而道,「真的很抱歉。」

  聶舒站起來,抱著她,「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梵音心裡也不好受,他失去最愛,而你,也失去了……」

  宋阮芝埋在她懷裡哭,「阿姨,我愛梵音,我不會放棄的,無論等多久,我都可以。」

  聶舒搖搖頭,「軟芝,聽阿姨的話,放手吧,你等不起。」

  宋阮芝只是哭,不再回應。

  兩天後,霍梵音出院。

  只是,他性格突然變了,兩年中的陰鷙不復存在。

  人,還是那個人,英俊,還是那麼英俊,絲毫不減。

  有些東西,卻消失的一乾二淨。

  一開始,兩個舅舅,左禾舅都很擔心,後來,見他沒出什麼大岔子,都隨著。

  能玩,總比心如死灰好。

  進入軍政圈前的墮落被他再次納入囊中。

  只是,現在的霍梵音成熟了,沉澱了。

  他用冷貴吸引著女人,卻總杵在一邊觀望。

  這後兩年中,唯一未變的是照顧周濟。

  當周濟記不清楚事,他會一遍遍,不厭其煩的講解。

  周濟經常問,「我的周周怎麼還沒回來?」

  霍梵音會回答他,「她前段時間去玩了。」

  這時,周濟會點點頭,深信不疑,「奧,要是她打電話回來,你去接一下。」

  霍梵音看著周濟浮腫的腳,替他按捏,「我給她點了一盞燈,她會回來的。」

  那盞燈,叫長明燈。

  一瞬間,霍梵音陷入恍惚,周周,我給你點了一盞燈,你能找到我嗎?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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