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死個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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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駐守軍城的將士大多沒在葉勒娶妻生子。

  錢崇厚在老家沒有妻兒,也不是沒錢娶不起或買不起女子的普通士卒,作為旅帥他一直覺得應以身作則,直至今日仍打光棍。

  他在軍城的「家」其實就是一間很小的營房,一張胡床、兩口箱子便是全部家當,來了人坐床上,人多了只能席地而坐。

  今晚來的人太多,屋裡連下腳的地方也沒有。

  他不想讓弟兄們站在外頭等,擠出低矮的土房,看著那一張張熟悉且飽經滄桑的面孔,面對部下焦急的眼神,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劉三根是個暴脾氣,急切地問:「大哥,咋了?」

  「錢帥,康參軍究竟說啥了。」

  「錢帥,我們全聽你的,都已經活得人不如鬼了,再壞能又壞到哪兒去!」

  錢崇厚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連深吸了幾口氣,環視著眾人呵斥道:「都回去歇息,這兒沒你們的事!」

  「咋就沒我們的事?」劉三根急了,回頭道:「弟兄們,錢帥對咱們咋樣?」

  「這還用得著問。」

  「錢帥,你也是為了我們大傢伙,真要是出了啥事,要死一塊死!」

  「是啊錢帥,你別想趕走我們自個兒去扛!」

  老卒們你一言我一語,驚動了附近營房的士過卒。

  有的跑過來跟著一起問,有的躲在營房裡不敢出來,有幾個旅帥、隊頭更是關上門,不許手下人跟著摻和。

  錢崇厚深知不能再拖,猶豫了一下說:「實不相瞞,我和三根東窗事發,沒活路了。」

  「沒活路……我們早就沒活路了!」

  「說得對,活成如今這樣,不如死了痛快。」

  「錢帥,反還是怎麼著,你說句話,我們唯你馬首是瞻!」

  「反?在這個鬼地方能反誰啊,又能反出啥名堂?」

  錢崇厚反問了一句,抬起胳膊指指對面的那一排排營房:「我們真要是反,一起吃了這麼多年苦的那些兄弟就要平叛。跟自個兒人兵戎相見,我是不忍心,更下不了那個手。」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卒問:「那咋辦?」

  不等錢崇厚開口,一個矮個子士卒喊道:「去瀚海吧,我就不信活人能讓尿憋死。」

  「去瀚海做馬賊,虧你想得出來。」

  「做馬賊咋了,又不是沒人去做過。」

  「是有人去做過馬賊,可他又做了幾天。就這麼過去,要是能在瀚海上活過一年,我這個楊倒過來寫。」

  「早晚是個死,不如去瀚海上殺個痛快。」

  錢崇厚凝重地說:「真要是去瀚海,不但要跟天斗跟地斗,也會被馬賊圍攻,還要被守夜人追殺,我估摸著我們最多撐三個月。」

  劉三根咆哮道:「三個月就三個月,反正是個死,有啥好怕的?」

  「是啊,死就死,有啥好怕的?」

  「錢帥,要不是你,我早死了,我願意隨你赴死!」

  「你們真不怕死?」

  「不怕!」

  「真不怕,我們怕生不如死!」

  「呆在這兒活的人不如鬼,死了也是條孤魂野鬼,不如死個轟轟烈烈!」

  不如死個轟轟烈烈……

  這句話讓錢崇厚眼前一亮,抬頭大吼:「既然都不怕死,那我們就去殺個痛快,死個轟轟烈烈。」

  「殺!」

  「殺殺!」

  「殺!」

  「大哥,往哪兒殺?」

  「大將軍不是瞧不起我們麼,我們殺給他看看,想去南邊會會吐蕃的站這邊,想去蔥嶺那邊會會突厥的站這邊,哪邊人多我們就往那邊殺!」

  「殺吐蕃吧,要殺就殺最難殺的!」

  「行,就殺吐蕃,反正註定要做孤魂野鬼,死在哪兒不是死。」

  「錢帥,既然要去殺個痛快,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吃個痛快?」

  「可以。」

  錢崇厚心一橫,回頭喝道:「劉三根,去把圈裡的羊全宰了,讓弟兄們吃個痛快。」

  「諾!」

  劉三根躬身領命,叫上幾個弟兄,直奔羊圈而去。

  錢崇厚陰沉著臉,接著道:「姜槐聽令,帶幾個弟兄去開倉放糧,讓願意一起去殺個痛快的兄弟裝七天的糧。」

  「諾!」

  「張四,帶人守住馬廄。」

  「諾!」

  「剩下的兄弟趕緊去著甲拿兵器,待吃飽喝足,隨本旅帥出征!」

  先是喊殺聲震天。

  緊接著,一隊隊人舉著火把在城裡奔跑,急促的腳步聲像是鼓點瞧在人們的心坎上。

  他們公然反了,要去殺羊,要去開倉放糧,還要去搶馬。

  可沒出來的將士不僅跟沒聽見似的沒出來阻攔,反而躲在漆黑的營房裡默默流淚。那些年邁體衰的老卒更是忍不住為他們祈禱,祈求老天保佑他們所向無敵,旗開得勝。

  ……

  與此同時,韓平安、隱娘和李鈺在一個游奕人的帶領下,策馬爬上一個小山丘,看到了十幾天沒見的父親。

  「爹!」

  「三郎,趕緊過來讓爹瞧瞧。」

  「爹,我沒事。」韓平安心中一酸,連說話都帶著哽咽。

  韓士枚藉助依稀的星光,看著差點沒命的兒子,再也沒之前那麼淡定了,緊攥著他的手埋怨道:「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可不能再亂跑了,你要是有個閃失,讓爹怎麼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我曉得。」

  「隱娘,苦了你了,到爹這兒來,讓爹瞧瞧。」

  隱娘沒想到老爹會叫自己,頓時心中一熱,噙著淚說:「爹,我也沒事。」

  剛剛過去的十幾天,韓士枚真不曉得怎麼熬過來的,連連點頭:「沒事就好,沒事最好。」

  李鈺正滿是期待地等著如意郎君跟未來公公說提親的事,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鈺兒,是你嗎?」

  「爹,你怎麼也在這兒!」

  「爹正準備問你呢,你不好好在家呆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我……我……」

  大晚上跟著瘋三郎亂跑,竟被老爹抓了個正著,李鈺緊張的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韓平安急忙跑過來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隨即拉著李鈺的手,一臉不好意思地說:「六叔,是我帶鈺兒來的。」

  「誰是你六叔,把手鬆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李成鄴本就窩著一肚子火,看見韓平安竟拉著女兒的手更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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