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該死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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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

  還沒進教室的門,裴然就聽到了裡面傳來『噔,噔,噔……』的撞擊聲,像是一個蘋果被人一下下砸到牆上,發出鈍鈍的聲音。

  很顯然,教室里還有人沒有走。

  發現有人比自己走的還晚,裴然感到很詫異。

  今天是周六,高三的學生像是被關在籠中的一群困獸,極其珍惜每一次開閘放風的機會。

  就連自己,也是因為跟其他班級的男生約好了一起打籃球,才會這麼晚離開學校。

  或許是出於好奇,裴然進門的時候故意放輕了腳步,以至於坐在位置上的應聽雨沒有發現有人進來。

  豆大的冷汗不停地從額頭上滑下,本來就悶熱的天氣,讓應聽雨黏稠得難受。

  額上的碎發被汗水濡濕,左腦疼得厲害,像是在被人硬生生地撕扯。她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只憑著直覺一下一下用頭去撞左手邊的牆,企圖用其他疼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應聽雨近乎自虐的方式明顯嚇到了裴然,兩人是高三才分到這個尖子班的學生,同班一個多學期還沒有說過一句話,關係連泛泛之交都談不上。

  加上應聽雨一向為人低調,成績雖然極好,模樣長得也很標緻,待人卻近乎冷漠。

  從同班到現在,裴然只知道她的名字,其他幾乎一無所知。

  突然的交集讓裴然猝不及防,因為似乎一不小心窺探到了別人的秘密,這讓他很是尷尬。

  沒有人喜歡自己的隱私被窺視,趁著應聽雨沒有發現自己,裴然很想就這樣悄悄溜走,就像他從未撞見過這尷尬的一幕。

  只可惜事與願違,裴然剛一動,手上的籃球一不小心落到了地上。

  落地的籃球在安靜的教室里發出了一聲巨響,自然而然驚動了牆角坐著的應聽雨。

  聽到了動靜,應聽雨本能地抬頭,銳利如冰的眼神像一支寒箭徑直射向裴然,直直的射向他的心裡,讓他無處可逃。

  這一刻裴然才發現,大家口中孤僻無趣的女孩子,並不像她表面上呈現出的那樣軟弱可欺。從她冰冷的目光里,他只看到了戒備和輕蔑,仿佛這個世界沒有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價值。

  「你的頭很疼嗎?」本該悄然地離開,可是面對應聽雨寒冰一樣的目光,裴然竟然不由自主地留了下來。

  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應聽雨沒有回答,又閉上了眼睛繼續撞牆。

  她的頭真的好疼,要是面前有一把刀,她想她會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腦袋砍下去,看看那裡是不是跟她的心一樣長了一顆毒瘤。

  自己的關心被人無視了,裴然有一瞬的氣餒,不過他下一秒就恢復如常。

  記起了自己上次牙疼吃剩下的止疼片,裴然連忙從自己的抽屜里找了出來,放到應聽雨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是止疼藥,實在受不了了就吃一顆。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關切的口吻仿佛相交數年的摯友。

  不知道為什麼,裴然總覺得只要自己留在這裡,應聽雨就不會接受自己的好意。

  於是放下了藥,他抓起自己的書包就離開了教室。

  屬於少年特有的氣息從鼻尖淡去,應聽雨知道裴然已經走了,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眼,垂眸望著面前的止疼片。

  疼痛已經使她開始恍惚了,鬼使神差之下,她竟然打開了藥瓶,第一次選擇接受了別人的好意。

  白色的藥丸入口之後,應聽雨沒有直接吞下去,而是將它含在嘴裡,苦澀的味道在味蕾上漸漸開花……

  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九點半了,夜幕籠罩著這座繁華的南方城市。

  夜色的浮華剛剛升起,應聽雨卻無線渴望白天的降臨。

  這個世上,應該再也沒有比她更喜歡學校的高中生了!

  穿過一條狹窄的小巷,污水橫流的路面上散發著惡臭,青苔爬滿了兩邊的牆面,而應聽雨的家就位於小巷的盡頭。

  一幢五層的舊樓房,牆體開始剝落,露出難看的溝壑。

  除了二樓還在住人,其他幾層都已經空了,整幢樓像座廢墟一般。

  輕車熟路地上樓,一推開門,一屋子的家具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玻璃杯的碎片,仿佛這裡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坐在靠桌的地面上,襯衫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右邊臉頰上的顴骨青了一大塊,嘴角也有淤血。

  看到應聽雨回來,女人原本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手撐著地站起來若無其事道:「聽雨回來了,肚子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媽,你跟爸離婚吧。」面對這一地狼藉,應聽雨終於忍無可忍。

  似乎被這一句話觸到了逆鱗,蘇眉抓起桌上倒著的玻璃杯就砸向了應聽雨。

  蘇眉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指著應聽雨破口大罵:「我就知道你們父女倆一樣沒良心!怎麼,是不是恨我一直把你綁在身邊,不讓你跟你那個狼心狗肺的老爸去享福,所以現在連你也不想要我了?你們做夢,我不會答應的,我死都不會跟他離婚!一有錢就想撇下我,門都沒有……」

  玻璃杯沒有砸到應聽雨,只是碎掉之後的碎片飛濺到了應聽雨右手腕上,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有血跡滲出來,可是應聽雨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只覺得一陣麻木。

  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應聽雨覺得自己今天真的是疼傻了,居然會說出這麼沒意義的話。

  「我去複習功課。」進屋的時候,應聽雨回身對客廳里的蘇眉說道。

  一關上門,應聽雨就聽到了客廳里爆發的哭聲,壓抑卻痛徹心扉。

  這就是她十八歲的生活!

  一個只想著離婚的父親,一個只懂得自怨自艾的母親,還有一個行屍走肉般的自己……

  打開窗子透氣,溫柔的白色月光如水一般灑在書桌上,應聽雨的腦中忽然閃過了裴然溫潤如玉的臉。

  精緻的輪廓,完美的側臉,笑起來的時候,那一雙閃著亮光的眼睛簡直可以把人融化。

  年級里的尖子生,校草的不二人選,老師喜愛的學生,同學仰慕的對象,這就是應聽雨對裴然的所有認知,不過哪一點都跟自己沒關係。

  從背包里掏出裴然給她的那個藥瓶,應聽雨毫不猶豫地從窗子裡丟了出去。

  不同世界的人,就應該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世界裡……

  禮拜三早上十點是數學課,穿著厚西裝的男老師站在講台上講著幾何題,密密麻麻的板書看得人昏昏欲睡。

  裴然剛打了個盹,就聽見自己的名字被老師叫到了:「裴然,你跟應聽雨一起來黑板上做這道題。」

  已經站在講台上的高挑女孩聞聲回頭看了一眼,只是若無其事的一回眸,就讓裴然的睡意一掃而空。

  本來遇到這種變相警告是挺倒霉的一件事,可是因為對手的不同,似乎演變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應聽雨的數學成績很好,細白的粉筆在她手下像是長了翅膀,被她揮舞地虎虎生風。

  那不經意地一瞥似乎點燃了裴然的鬥志,匆匆看了眼題目,裴然也奮筆疾書起來。

  一時之間,靜謐的教室里,只聽見兩隻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

  最後一行公式寫完的時候,裴然下意識地扭頭看向了旁邊的應聽雨,她比自己慢了一拍,卻也緊接其後放下了粉筆。

  沒有轉頭多看一眼,應聽雨就安靜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裴然卻那一剎那失魂落魄。

  「兩位同學的方法都很好,不過還是裴然的方法更為簡單一些,大家來看這裡……」數學老師在講台上繼續講解著習題,可是裴然已然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天,晚自習下課之後,交好的同學邀約裴然一起結伴回家。

  到了校門口,他卻以手機落在教室為由,又折了回來。

  放學後的教室很安靜,比這更安靜的卻是位置上的應聽雨。

  她的位置剛好在窗邊,窗外亮著一盞路燈,她就這樣側著臉仰視著那盞路燈。

  如夜明珠一般的眼睛泛著淡淡的水霧,眼神里透露出與年齡毫不相符的愁緒,像蜘蛛織網,輕而易舉將人纏繞其間。

  「你很喜歡這樣偷看別人?」不知何時,應聽雨竟然看向了自己,裴然這才驚覺自己居然看得出神了。

  「我……不是……」裴然的口齒一向利落,在面對應聽雨的時候卻突然口拙。

  不過應聽雨似乎並不期待裴然的解釋,沒等他說完,她就背著自己的書包準備離開教室。

  原先放學之後,她都喜歡在教室里多待一會,看來以後也是做不到了。

  看到應聽雨要走,裴然趕緊叫住了她:「今天早上的數學課,你是故意讓我的對吧?我在黑板上寫的,就是你原先要用的方法。後來你卻突然換了一種比較麻煩的方法,所以才輸給了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是怕我丟臉嗎?」

  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纏,應聽雨不以為然道:「不是我故意輸給了你,而是所有人都希望你贏。你贏是理所當然,我贏就會演變成『應聽雨居然僥倖贏了裴然』。雖然只是一件小事情,但像現在這樣皆大歡喜不好嗎?」

  「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我,就因為我不小心偷看到了你的秘密?」裴然不甘地追問。

  「你說是,就是吧……」應聽雨冷冷地答道,接著就離開了教室,留下了不知所措地裴然。

  其實裴然不知道的是,應聽雨並不是討厭他,而是害怕他的注意。

  他是前途光明的天之驕子,而她卻是陰暗角落裡滋生的小草,太多的關注,只會壓斷她脆弱的枝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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