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被拋棄的發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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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前,能夠做到可編程,可讀寫,斷電後存儲數據不消失的半導體非易失性存儲器,只有英特爾發明的EEPROM。

  但是英特爾的EEPROM存在明顯短板,那就是讀寫性能差、難以提高集成度等。

  也就是說,英特爾根本不適合存儲大容量的數據,因此只能用於計算機的BIOS引導晶片,用來引導計算機作業系統的啟動。

  而舛岡的解決思路,是「故意降低性能」。

  簡單來說,EEPROM的擦寫數據方式是以字節為單位來進行的。

  而到了NOR晶片當中,這些原本都拿著單獨號碼牌的數據,被打包成一個個「小集體」來看待,即以塊為單位來進行擦和寫。

  在晶片裡,「號碼牌」本身就占據了電路的一部分,以前是一個房間一個號碼牌,現在變成了一棟大樓一個號碼牌,這麼一來,「號碼牌」就大大減少了,晶片的面積自然就縮小了,容量也更大,雖然寫入速度變慢了,但是擦除速度卻變快了。

  性能總體還是降低了,但是這個代價換來的卻是成本的巨大節約,達到了量產的要求。

  而且速度也並非真正的慢,畢竟半導體內的電子都是以光速在運行,因此舛岡富士雄將之命名為FLASH,意思是速度像閃光燈一樣快的存儲,國內將之翻譯成了「快閃記憶體」。

  快閃記憶體的出現毫無疑問應該是跨時代的產品了,然而就算到了現在,全世界絕大多數產商都沒有意識到它的真正價值,就算是舛岡富士雄所在的東芝,以及首先注意到快閃記憶體產業的INTEL,都將之定位在計算機的系統引導晶片這一狹小的應用範圍里。

  最關鍵的是舛岡富士雄在東芝內部完全不受待見。

  舛岡富士雄二十八歲從日本半導體技術創始人之一——西澤潤一門下博士畢業,當時引得島國各大企業紛紛拋出橄欖枝,而他被東芝吸引的原因,是因為時任東芝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研究所所長的武石喜幸的一句話——讓我們一起做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吧。

  就為這麼一個「大餅」,舛岡下定決心拒掉其他機會,投身東芝。

  但因為其自由散漫的風格,無法讓公司高層認為他可以帶好團隊,雖然在進入東芝的第一年就搞出了SAMOS存儲器方面的新專利,並以此推動東芝與英特爾簽署了相關交叉授權協議,卻隨後就被公司內部放逐了。

  先是一度被調到銷售部門,卻業績稀爛。後來又在工廠里折騰了好一遭,也沒有干出啥成績。

  最後還是當年挖掘他的伯樂武石喜幸抬了一手,在一九八零年把他撈回研究部門。

  發明NOR快閃記憶體晶片之後,新發明立刻引起了英特爾的注意。他們很快為此聯繫上了東芝和舛岡,並搶先在八八年量產了NOR快閃記憶體晶片。

  也就是說,雖然快閃記憶體的概念最先誕生於東芝,但快閃記憶體產業的開創者卻是大洋彼岸的英特爾。

  而且雙方其實都沒有如何重視這項發明。

  因為其造價實在太高。

  所幸在快閃記憶體研發團隊的危機時刻,研究所所長武石喜幸表了態:舛岡的做法符合技術發展的方向,那就好好做吧。

  不僅如此,因為舛岡的團隊申請不下來開發資金,武石所長還把其他項目的資金分給了他們。

  到了一九八六年,不甘心的舛岡富士雄再次走到了同行前頭,他發明了更便宜的NAND快閃記憶體,也就是現在大家手機里都在用的那種。

  NAND快閃記憶體的原理走上了和NOR相同的道路,繼續以「犧牲性能」為代價,雖然與NOR快閃記憶體相比能實現更高的存儲密度和更快的擦寫速度,但其傳輸速度卻更加拉胯,僅有NOR的千分之一。

  東芝獎勵了他幾百美元獎金,然後將之束之高閣。

  收到四葉草NAND快閃記憶體記憶棒的訂單後,東芝終於量產了一批,但對於舛岡富士雄而言,他的東芝生涯卻走向了尾聲。

  因為他事業的後盾,武石喜幸突然離世了。

  失去了唯一支持和理解自己的領導,舛岡被東芝迅速地被徹底邊緣化。

  「總監,有人拜訪。」手下的技術員匆匆走到舛岡富士雄的工位,和他交代了一句,然後又匆匆地離去,似乎生怕沾上他的晦氣一般。

  是的,去年舛岡富士雄終於升任東芝電子的技術總監,但卻是明升實降,乾脆成了「三無人員」——沒有辦公室,沒有部下,沒有研發預算。

  五十一歲,科研人員年富力強的年紀,卻枯坐在工位上,無所事事,還要承受周圍同事異樣的目光。

  「放縱的舛岡」,是這個樓層的員工給他私底下取的綽號,

  「容易生氣,他一大早就開始發火……」

  「一整天讓你坐在他面前,就一直嘮叨……」

  「有時他甚至發著發著火就睡著了……」

  「你們還不知道吧?聽說他會從早上開始,一直睡到下午五點下班,然後問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哈哈哈……」

  「對對對,要說舛岡做了什麼,別的說不出來,喝酒是一定的。哈哈哈哈……」

  不能說所有的風評都是胡說八道,因為在被棄置之前,自己的脾氣的確不好,除了給與研發團隊絕大的自由度以外,技術以外,似乎真的沒有什麼「領導才能」呀……

  而自從被棄置以後,可不就只能喝酒了……

  舛岡睜開還有些睡意的眼睛,眼中的酒意還沒有散盡,卻看到自己在大學裡的老熟人松井造,正站在電梯井口跟他招手。

  松井造身邊還有一個氣度儒雅沉穩的年輕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弟子,見到自己朝那邊看了過去,也衝著他點點頭。

  松井造這人,舛岡富士雄其實是很鄙薄的,從技術高手淪為了技術掮客,聽說現在還跑到中國去搞UNICODE中日韓表意大區文字研發去了。

  作為內行,舛岡富士雄當然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兒,人家中國之前已經完成了瀚文大字庫一期的工作,也就是說這套工作流從頭到尾的研發已經完成,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將剩餘的字碼按照已經設計好的算法安排到字庫里去就行。

  因此瀚文字庫雖然從一期的三萬多字躍升到了三期的近十萬字,看上去擴充了倍,但其實主要的工作工具和流程,在一期就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都是「重複勞動」,而不再是「創造發明」。

  說白了,松井團隊其實就是去給中國人干苦力的。

  但是這也不妨礙人家「載譽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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