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壁雲山上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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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雲山不高。

  只是山中峰巒起伏,占地頗廣。且渝都府中山峰多無險峻,壁雲山亦如此,一如山里,眼見連綿起伏的峰巒形貌相類。不識地理者貿然走入山里,走著走著,便會陡然發覺前後左右一應峰巒雷同,漸至迷途。

  藺虎並未妄言,他的確很熟悉壁雲山的路徑。

  哪怕夜晚不比白晝明亮,入山之後,所見峰巒幾乎一個模樣,道路千岩萬轉,可藺虎仍能在疾行之中,準確地分辨每一條路徑的通向,並做出正確判斷。

  到了後半夜,壁雲山兩人已走完大半。

  若按照眼下的速度繼續趕路,等出了山,就到津山縣內,他們會比預計之中更早地抵達石堰村。

  不太妙的是,後半夜,山中逐漸起了霧。

  兩人不得不逐漸放緩疾行速度,然而更加不妙的是,走著走著,馮煜忽地從霧氣里嗅到一些陰冷的氣息。

  行走在前的藺虎,立刻覺察到馮煜的止步。

  他也連忙停下,返身走回,只見馮煜面有凝色,問道:「道長,可是要暫歇片刻?」

  馮煜搖頭,「嘿」的一聲笑得意味深長:「不速之客啊,壯士,咱們倆被盯上了!」

  藺虎陡然一驚,虎目四顧,右手已按在了腰間佩刀之上。

  他在前方領路,本自滿心警惕地戒備四周,未曾想還是出了紕漏。藺虎並未懷疑馮煜,雖說對方不通武藝,可本身道術修為卻不假。

  然而一番警惕地搜索,仍未能覺察來人藏身何處,藺虎倒也不曾慌亂,而是冷聲一笑,佯作不屑地詐道:「何方鼠輩,膽敢在此犯案?!某乃津山藺虎,再不出來,可別怪某不客氣!」

  呵斥一出,前方山林間卻靜寂一片,並無回應。

  倒是那霧氣,逐漸濃郁,上半夜朗照的明月似也籠上了薄紗,月光黯淡。失了明亮月光助益,藺虎頓覺眼前光線霎時昏暗了許多。

  「不肯出來麼——」

  馮煜目瞪口呆地看著藺虎與空氣鬥智鬥勇,忙喚道:「藺壯士,且慢!你可能誤會了什麼——」藺虎欲拔刀而出的動作立時一頓,不解道:「道長,你方才不是說我們被人盯上了麼?」

  「唔~」

  馮煜看著翻湧的霧氣,眼中顯出戲謔冷意:「我方才說『被盯上』,可沒說是『被人』盯上吶~!」

  藺虎瞬間反應過來,面上肌肉一僵,這個粗豪義烈的壯漢,竟在片刻時間裡驚出冷汗,忽然感覺周遭彌散過來的霧氣,也似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遠處無法看透的黑暗,也像是張開欲要貪婪吞噬一切的巨口,讓人心生戰慄!

  偏他越是這般想,心中的恐懼越盛!

  最後竟成洶湧的恐懼浪潮,直欲吞沒他的理智與勇氣!

  「想什麼呢?!」

  直到馮煜覺察不對勁,上前拍了藺虎一巴掌,他方才從無限恐懼的幻想之中回過神來。馮煜疑惑地看他,「怎麼把自己嚇成這個模樣?」

  藺虎咽下一口唾沫,苦笑著道:「道長見笑,也不知怎地,方才就回想起當日在石堰村見到那鬼物時的情形,一時失措——」

  馮煜理解地點點頭,道:「無需擔心,眼前這個,比起石堰動輒取人性命的厲鬼可差遠了。說起來,壯士一身武藝,義烈果敢,尋常小鬼想傷你也不易,怎麼怕成這樣?」

  藺虎頓時尷尬,無奈嘆道:「小人武藝再好,也傷不到陰魂鬼怪,對這些平素陌生之物,難免束手束腳。」

  「倒也是,未知之物總會讓人更加敬畏。」

  正說之間,山中霧氣陡然潮湧而來,眨眼間,兩人身陷厚重霧氣之中,上下四方皆被如絲如縷的霧氣充溢,雙目看視,數步之外就再難分辨。

  藺虎心驚,知是陰魂暗中出手,急忙看向馮煜。

  馮煜雙目神色幽深,隱約若有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順便開口為藺虎講解一些常識:「似此枉死陰魂,集怨氣而生,往往手段尋常,想害人性命無非『或迷、或嚇、或困』。」

  「眼前這個還算聰明,先是勾起你心中的恐懼,又靈活運用山中自然生成的霧氣,形成迷障遮掩視野。若你被他嚇得驚慌失措,匆忙奔逃,濃霧裡又難辨路徑,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藺虎臉色一變,澀聲道:「山路陡峭,濃霧裡不辨方向,匆忙亂跑一旦失足摔落懸崖,自是性命難保!」

  馮煜頷首:「不錯,這便是尋常陰魂鬼魅害人的手段。故此遭遇鬼魅時,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保持冷靜,沉著分辨,莫要落入鬼魅布下的陷阱,大多時候都可自保無礙。」

  藺虎忙抱拳受教。

  而馮煜說了這麼多,也尋到了暗處陰魂的藏身地,笑著道:「走罷,既然別人盛情難卻,咱們也上門拜訪拜訪,看看背後作祟的到底是何面貌吧。」

  言罷,馮煜邁步先行。

  孰料暗處陰魂掃他臉面,陡然一陣陰風,捲動霧氣愈發濃郁,絲絲縷縷的白霧逼入眼帘,這下視野連一步也無法看透了!顯然,暗處的陰魂並不想被馮煜上門拜訪。

  馮煜皺起眉,冷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麼?」

  登時面上一肅,左手道指豎立身前,右手翻轉,靈符出現,疾舞之下念念有詞:「大衍敕令,乾坤借法,八方威神靈寶符命,急急如律令!驅邪破妄,開!」

  咒言方落,馮煜指間靈符無火自燃,瞬息之中化作靈氣消散!

  霎時風急,霧散!

  頃刻間濃霧潮水般退卻,頓還眼前一片清明。

  那退卻疾風之下,隱約里仿似還有一個悽厲的尖嘯!馮煜背後,捉刀警惕的藺虎見此,可謂滿眼生光,欽佩、羨慕、敬畏不一而足。

  馮煜淡然含笑,雲淡風輕地道:「霧散了,隨我走吧。」遂長身負手,飄然前行,衣袂浮動間帶起些許未曾盡散的霧氣,渾身上下透出一個字——專業!

  在「驅邪符」破去迷霧之後,那陰魂果如馮煜所說一般黔驢技窮。嚇不住,困不住,欲施迷惑之術,可馮煜、藺虎身上都帶著威力極強的靈符,那陰魂根本不敢太過近前,遑論施些「附體上身」的手段了。

  而馮煜要尋他也十分簡單,只朝著山中陰氣最重之處過去即可。

  不多時,他便在林間一棵枯樹下,尋到了那具屍首。

  屍首原主死得極慘,一張臉早被啃噬得破碎難辨,胸腹被破開,內里空蕩蕩一片,四肢也有許多被啃噬的痕跡。馮煜看得發怵,眉頭直皺。

  倒是先前對陰魂頗感忌憚的藺虎,見狀上前,也不顧屍首腐爛的惡臭,迅速查探過後起身,嘆道:「死者是個四十餘歲的男子,觀其穿著應是過路行人,貪走近路卻遇上山中豺狼,方受此禍!」

  馮煜也唏噓不已:「枉死之人吶~」

  忽有所感,他抬頭看去,約莫十步之外陰風匯聚,一個似隱似現的朦朧人影現身出來。其人面目猙獰難辨,破碎的面孔里不住往外逸散黑沉沉的陰氣,胸腹處虛幻空蕩,唯從其衣物形制,可辨那陰魂正是地上枉死之人!

  哐啷!

  陡然一聲利刃出鞘銳響,將馮煜嚇了一跳。

  回身看時,原是藺虎順著馮煜目光,也看到遠處那猙獰可怖的陰魂!他幾乎下意識拔出佩刀,然而拔刀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刀法,對那陰魂可沒有半點作用,不由訥然:「抱歉,道長,小人——」

  馮煜搖了搖頭,道:「無事。」

  接著又轉向那陰風惻惻的陰魂:「既是枉死之人,就這麼打殺未免不近人情。也罷,壯士,且少待片刻,讓我為他超度一番,也好解了他的怨氣,讓他得入輪迴,免得再害無辜,平添罪孽。」

  藺虎連忙避開:「道長慈悲,小人願為道長護法!」

  馮煜尋個平整些的地方,盤膝坐下,左手仍以道指豎在身前,右手攤開成掌,把那「灰石神印」托在掌中。而後神凝氣足,吐氣開聲,先自頌念了一遍玄門「八大神咒」的「淨天地神咒」。

  念完此咒,馮煜看那陰魂,果然不復先前猙獰,怨氣纏身。

  遂又準備念幾遍《玄門度鬼經》,開口前,他猛地反應過來,最近多忙著閱讀道門典籍,補充知識,似《玄門度鬼經》這般冗長經文,他有通讀,卻還背不下來。

  幸好馮煜早有預計,帶了不少驅鬼捉妖等江湖術士慣用的經卷,以備不時之需,眼下正好用上。忙喚來藺虎,從他幫忙攜帶的行囊里翻出經書,重新坐回去,滿臉認真地朗聲誦讀,以期超度。

  夜幕籠罩的山林中,抑揚頓挫的誦經聲朗朗傳開。

  藺虎肅穆而立,持刀護衛,以他性子,平日是最不耐煩聽這般深奧晦澀之物的。可不知怎麼,此時藺虎聽馮煜誦經,心中卻有一片清靜空靈,仿佛冥冥中有無形之力,撫平他的煩悶焦躁。

  他自是不知,以正位仙神本尊,誦讀道門經文天然便有無窮偉力。

  哪怕那正位仙神,如今一點神力也不能運用,本身也只是初開「靈覺」,連修行也不會的孱弱之人,單其仙神位格無形威勢,也足以懾服陰邪!

  那枉死陰魂,連半部《度鬼經》都沒能聽完,周身籠罩的黑暗陰氣就盡數散去,魂體恢復通澈幽藍,破碎的面孔也恢復完整,果真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那陰魂得以解脫,張口似在言語。

  可並未說出聲音,不過隨後長揖拜謝之舉還是表露分明。

  馮煜停下誦讀,起身笑著道:「你也不必謝我,自去輪迴罷。生死有命陰陽兩隔,不管有何遺憾,也莫要在人間留戀了。」

  陰魂似有神情悵然,長揖再拜,倏爾消散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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