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魘昧造畜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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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煜往長山,行路半日。

  途中見到一人販賣牲畜,趕驢三頭於路,卻手法生疏,強拽驢走。驢倔而不走,此人氣急敗壞,喝罵呵斥,言語威脅,場面十分滑稽。馮煜頗感好笑,多看了幾眼,那人似受刺激,掣鞭猛抽。

  驢吃痛亂叫亂跳,愈不肯走。

  馮煜失笑,忍不住說了句:「你這人販賣牲畜,還不知驢性最倔,怎麼不以技巧駕馭,反而同驢置氣?」

  那小販脾氣還燥,怒聲回道:「某自家的驢,想怎麼抽便怎麼抽,與你這道人何干?」

  馮煜挑了挑眉,目蘊異色。

  實是小販這暴躁語氣,莫名讓馮煜想起之前撞見的賴三,聽了便怒火直冒。不過只因為幾隻驢,馮煜也沒閒心多理會,搖了搖頭自去。

  行不多時,見路旁有座酒家,三兩行人正自於此歇腳。馮煜嗅到食物香味,一時食指大動,遂往酒家暫歇,叫一壺酒,切兩碟滷肉,且斟且酌。

  忽聞旁邊客人鬨笑,有人指向酒家外邊,其餘人看了亦笑。

  馮煜順其所指,向店外來路看去,原來是先前那趕驢小販費勁地扯著三隻驢,往酒家這邊行來。其人趕路粗暴笨拙模樣,惹得眾人無不取笑,都道「三歲頑童,也比他更會趕驢」。

  那小販對上馮煜一人,惱羞成怒地呵斥,可如今酒家食客都笑,小販雖惱,卻不敢招惹那麼多人,只做不知。他將三頭驢系在店外馬樁上,入店買了些肉食果腹,又與酒家掌柜商量,將驢暫時寄存在此處,復又離開往來處回去。

  馮煜再叫了壺酒,掌柜的上酒時,他喊住問起趕驢的小販。

  掌柜的見說,笑道:「那人是南邊來的驢販子,自言姓龔,這兩日一直在附近收驢,少時一兩頭,多時四五頭。方才他言驢少,把這三頭暫存在此,稍後一併趕回。只因此人不通驢性,多鬧笑話,故往來客人皆知。」

  時店外拴馬樁處,三頭驢焦躁不安,其中一頭最烈,使勁昂揚脖頸拽那繩索,無果,遂又拿嘴去啃。三頭驢一齊鼓譟,喧鬧不已。

  馮煜奇怪道:「他那驢子平日也是這般聒噪?」

  掌柜也覺得異樣,搖頭道:「昨日也有焦躁的,可不似今天這般烈性,客人稍坐,待某用哨鞭嚇它一嚇即可!」遂取店內哨鞭而出,口中呵斥,唰地凌空揮舞手中哨鞭,其聲噼啪炸響,果然將兩隻驢驚住。

  可第三隻驢仍自烈性焦躁,不肯安寧。

  掌柜的怕它當真咬壞韁繩,連忙又甩了兩下皮鞭,先前兩隻驢噤若寒蟬,可性烈那隻仍是不理,只四蹄亂跳,竭力掙扎欲脫。掌柜無奈,抬手便欲真箇抽它兩鞭,孰料手剛揚起,卻被旁人扯住,回頭一看竟是馮煜!

  「客人,你這是——?」

  馮煜止住他動作,凝目往那三隻驢身上細看,口中道:「奇怪,掌柜的,你看這驢,是否極具人性?」

  掌柜只覺莫名其妙,依言去看,初時不覺,然細觀三驢,見其各個眼神靈性,惶恐、不安、焦躁等諸般情緒一一備至,仿佛與人對視,倒把掌柜的嚇了一跳。遂乾笑一聲,隨口道:「平日也沒注意,不想這牲口也跟人一般也有喜怒哀樂。」

  「唔~」

  馮煜雙眼微眯,比掌柜心疑更甚。

  可他仔細觀察了,也沒覺察到異樣,既無妖氣,也無別的邪異力量波動,只是直覺中生出懷疑。那三隻驢似乎當真通人性,馮煜湊近觀察,原先安靜下來的兩隻,也立時四足連踏,欲吸引注意,倒像是知曉自己即將被屠宰的命運,而後向馮煜求救那般。

  「道長,別靠太近,小心那驢發作踢到你!」掌柜見馮煜走近,忙出聲提醒。

  馮煜頭也不回,道了聲「無妨」,又對三隻驢道:「且安靜些,讓我好生看看你們!」那三隻驢果然應聲安靜,即便最烈一隻也沒像掌柜所想那般傷人,反是往馮煜跟前湊,口中呼嚕有聲,似是言語。

  掌柜在旁看得嘖嘖稱奇。

  馮煜以手相撫,一一從三隻驢身上探查過去,疑惑更甚,因為他並未覺察出有何異樣,只單純感覺三隻驢靈性得緊。

  ——莫非是自己多慮了?

  馮煜退開一步,沉吟中見三驢口唇乾燥,溢出白沫,謂掌柜道:「掌柜的,我看這三隻驢唇焦口燥,興許你餵它們些水,它們便安靜了呢?」

  沒成想掌柜一聽立時搖頭,道:「道長不知,先前那驢販走時特地叮囑,不可給它們餵水。他將驢寄存在此是付了錢的,若違了他意,到時候爭吵起來可不好辦!」

  「哦~?!」

  馮煜目中精光一閃,懷疑愈盛,「竟有此事?」

  掌柜點頭,又勸道:「確有其事,道長,您也別在此耽誤,自用酒飯去吧。」同時對那三隻驢道:「你們若當真有靈性,也別再鬧騰,否則鞭子抽在身上,疼的也是你們自個兒~!」

  「等等,掌柜的,」馮煜攔住他,「給它們餵些水吧,屆時那驢販要追究,我賠他銀錢便是!」

  掌柜頓感驚奇,懷疑道:「道長,你所言當真?」

  馮煜眼中浮現深邃神情,點頭確認掌柜之言,道:「你先給它們餵水,隨後我會在此等那驢販回來,說明此事!」

  掌柜見此也不再堅持,答應道:「好罷好罷,道長有此善心,某如何能違背?」店裡客人先前沒在意,此時聽到馮煜願出錢給別人家的驢餵水,都覺得好笑,一個個連飯也不吃,簇擁在門口看熱鬧。

  拴馬樁旁邊有飲馬的水槽。

  掌柜便欲上前解了驢繩,讓它們去水槽飲水。馮煜卻攔住,說那水槽的水不乾淨,讓另取淨水來餵。掌柜頗感莫名,心中不禁腹誹,只覺馮煜這道人古怪,難不成真將驢當做人看?

  不情不願地回店裡提了半桶乾淨水來,馮煜也沒要他伺候三頭驢喝水,自行接過去,抬手化了三張靈符融入水裡去。旁人原本嗤笑私語,見馮煜露了手「無中生有」,又憑空燃去符紙的本事,頓時驚訝不已。

  掌柜也覺察出異樣:「道長——」

  馮煜搖頭示意別急,掐訣使個咒法,馬樁上三頭驢的韁繩頓時脫落,奇怪的是,那原本掙扎欲逃的驢,此刻解了韁繩,反而安靜下來。

  馮煜將水提到三驢面前,道:「別害怕,也別著急,你們都過來,一個個地喝些水。」三隻驢果然依言,不擠不鬧,依次到那木桶里飲水,那性子最烈的驢還懂得禮讓,等其他兩個喝完水,自己方才上前。

  眾人頗感新奇,都覺那驢太通人性。

  忽見那三隻驢飲完水,四足彎曲往地上一滾,驀地身軀扭動,頃刻間從灰毛驢變成了三個孩童,其中兩個四五歲大,另一個約莫十歲左右,正是那先前掙扎最烈的驢所化!

  如此「大變活人」之奇景,讓旁觀之眾立時譁然!

  掌柜更是驚得言語失措,惶恐地望著馮煜:「道長,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就從驢變成了人呢?」

  兩個小的孩子恢復人身,惶恐之下啜泣不止,倒是那大些的孩子雙目通紅,但還能忍住恐懼,得救之下立時跪拜叩謝。不過馮煜攔住了他,柔聲安慰之餘,目中深處的冷意卻越來越盛。

  聽見掌柜追問,馮煜嘆了口氣,讓出那大些的孩子:「具體發生了何事,我如何盡知?不妨問問他們自己吧。」

  隨著那孩子講述,事情方明。

  原來那龔姓惡人根本不是什麼「驢販」,只是以此掩護,方便在各村坊進出。一旦覺察機會,便以香甜糕點為誘,孩童不知事,嘴饞之下吃了糕點,立時即會變人為驢,初時無法自控,遂跟從而去。

  即便為人覺察,可村坊各家無人丟失毛驢,驢亦無法開口,自是任其離去。到後來他們能夠掌控自身,百般掙扎,卻又被皮鞭震懾,不得不從,遂有馮煜他們先前見到的景象。

  得聞真相,群情震怒,那掌柜亦是駭得臉色鐵青,後怕不已。

  「未聞有以人作驢販賣之惡事,道長,這莫非是妖術嗎?」

  馮煜同那販驢惡人撞見過兩回,並未從其人身上覺察到法力、妖力的波動,若非其人道行臻至返璞歸真,那麼就只可能當真為凡人。觀其耍弄邪法,誘惑拐走孩童尚如此費勁,故多半乃是後者。

  那麼「變人為驢」的源頭,應當不在那人身上。

  馮煜於是對眾人道:「諸位稍安勿躁,不管那人到底是人是妖,他做下如此惡事斷不能饒!且其人言明還要回來,我們便在此等他,以往被他拐走的孩童還得以他為線索,才能找得回來呢,諸位少時莫要露了破綻!」

  眾人親眼見到馮煜救出三個孩童,自是信服,義憤之下連連點頭。那掌柜看了眼空蕩蕩的拴馬樁,發愁道:「道長,可眼下驢沒了,若那賊人窺見豈不警覺,如何應對?」

  有食客搭話道:「此去縣城不過二十里,某在城裡可借來三隻驢,只是來回靡費時間,可能趕不及!」

  馮煜笑道:「要騙那惡人上當,哪裡需要借來真驢?」遂往店裡去,取了三隻木筷,道:「掌柜的,借你筷子一用!」而後隨手一拋,三隻木筷咻地脫手插在拴馬樁旁,眾人瞪大了眼,隨著馮煜頌念高深莫測的咒言,那三隻木筷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膨脹扭曲,眨眼間化作三隻毛驢。

  眾人驚呼連連,細看發現那與先前三個孩童變化的毛驢一模一樣,個個扭頭甩尾,活靈活現,與真的別無二致!馮煜讓三個孩童進店,掌柜的送了些吃食,安撫三人惶恐心緒。

  其餘人遠遠地看了一陣木筷變化的毛驢,個個振奮驚訝,想起那「販驢」惡人之舉皆憤慨不已,依言入店,同仇敵愾地等著那姓龔的惡徒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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