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金烏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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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淵王李淮牧至此的人生有三大遺憾。

  成年以前,他遺憾為何不能再見到那位同族的表妹,也就是李棠的母親棠瑗。

  李淮牧小時候性格自卑且內向,那時候活潑開朗的表妹棠瑗就像一束光。

  森冷的深宅大院中,她曾是照耀自己唯一的光。

  後來他被送入內廷,他補上不幸夭折六皇子的空缺,從世子榮升為皇子。

  他被告知,那位光彩照人的表妹不過是落寞王族的庶女,以後只配嫁給商賈之類的下等人。

  「她沒資格和您一起玩,您應該和那些公主郡主一塊兒。」

  每每想起這句話,李淮牧心中總有一股無名火在燃燒。

  誰規定了我只能和誰玩,難道連我的童年都要被閹割嗎?

  然而他的確再也沒見過棠瑗,隨著年齡漸長,他大概忘了棠瑗好多次,只有每次心灰意冷的時候才會想起曾經有這麼一束光。

  他逐漸信服了眾人的那套說辭——此非閹割,而喚做「成長」。

  成年後,在他最風華崢嶸的那段歲月里,最大的遺憾是沒能保護好二皇兄李韶煜。

  二皇子李韶煜是何人?在他死後世人都記住了他另一個名字——征巫伐邪?武崇帝。

  皇子之間多內耗,爾虞我詐只為追求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但作為「頂替」六皇子的李淮牧,他生來就失去了爭奪帝位的資格。

  恰恰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和二皇兄關係如此親密吧。

  二皇兄登基後,定年號為武崇。

  武崇六年,皇帝獲知與巫族和親的霓裳公主被當成褻玩的奴物,轉手多人後受不了凌辱而自盡。

  當夜,武崇帝召集各路諸侯親王,他將巫族上貢的華瓏夜光杯摔了個粉碎。

  他怒吼著:「巫族的蠻夷褻玩我等姊妹,視我大封為齷蹉的勾欄,替他們提供生育工具的龜鴇。

  本帝這次要發兵誅他們九族,讓他們斷子絕孫。」

  李淮牧知道,武崇帝一直是位英雄皇帝,他可能不是十全好皇帝,但一定是位至情至性的真英雄。

  他並非戰爭狂人,也並非勞民傷財的暴君,他所做之事敢為天下先而不為天下知。

  李淮牧記得,在那種壓抑的氛圍下,他爆了一句粗口,他也吼道:「皇兄,咱們干他馬的。」

  餘下諸侯親王紛紛響應,所言或優雅或粗魯。

  至此,狼煙大戰拉開帷幕。

  可結果呢,皇兄死前依舊望著北方而意難平,如果能一命換一命,李淮牧多想替他而死。

  只可惜,真英雄的命不是他李淮牧能夠一換一的。

  至於李淮牧第三個遺憾,說來可笑,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可能歲月經年,一時入戲太深。

  他不知道蠻夷為何拼了命也要回到那荒涼的北地,他確實不懂。

  直到那天,一向脾氣倔強、精力過剩的狼語者突然在他眼前病倒了。

  她就像一朵即將凋零的冰川隙花,渾身爬滿了煞白的冰霜疤痕,宛如一件破碎的瓷器。

  「我會治好你的,不要擔心。」

  李淮牧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他那時候幾乎用盡了一切的方法,但仍止不住狼語者生命氣息的流逝。

  破碎的瓷器盛不了水,李淮牧自然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

  「南方人,別忙活了,這是狼神的懲罰,魂歸故里……有何不可?」

  她虛弱地勸道。

  「你不要說話,也不要睡去,我已經命人去取北地的土與水,還來得及。」

  「你傻嗎……南方人。故土又不是真的水土,我在……故鄉就在,可我即將不在了。」

  她臉上帶著少見的笑意,眼皮漸漸沉重。

  「別閉眼,蠻夷。」

  李淮牧心一糾,厲聲喊道。

  「我只是在閉目養神,南方人……我還有話說。」

  「你說——」

  她仿佛迴光返照般,咬字再次變得清晰。

  「巫族死後我們的身體會回歸於巫源的懷抱而消失,但我不會,我是客死他鄉的叛徒,我的心臟會留下來。」

  「它大概會變成一塊石頭吧,等待落葉歸根的石頭,我的女兒一定會來索要它。」

  「如果你願意放我們回去,就把我的心臟還給她,如果你不想,等到那天就殺了她吧。」

  「南方人,你為什麼是南方人?咱們的命運難以交織,你為何想拯救我呢?真是痴心妄想,李淮牧,不要走火入魔了……」

  話音戛然而止,李淮牧沒有抬頭,他多想繼續聽見那倔強的話語。

  被褥塌了下去,那位倔強的人化為一堆冷灰。

  她心臟的位置,留存著一顆血色的晶石,這就是她的心臟。

  李淮牧站起身,緩緩拾起那顆心石。

  多可笑啊,此時此刻居然是我們倆彼此的心靠得最近的時候。

  「來人!」

  「老奴在。」

  筆奴跪伏於臨淵王身後。

  「這間屋子以後不許任何人進來,另外——」

  臨淵王示意筆奴附耳過來。

  筆奴聽後,面露驚疑。

  「王爺,這恐會釀成大禍!」

  臨淵王搖了搖頭,回道:「圈養的狼是回不到荒野的,我不會服輸,我還要最後賭一把。」

  筆奴深深看著臨淵王,最後點了點頭,回道:「老奴遵命。」

  ……

  戰車突然急剎,將臨淵王從半夢半醒中喚醒。

  二女兒守在自己身旁,此時她懷中抱著一個長匣。

  「父王,您做夢了,可是美夢否?」

  李素衣問道,笑眼迷離。

  「記不清了,看來我確實老了,坐在戰車上居然會精神恍惚。」

  臨淵王回道。

  「父王,咱們快到了。」

  李素衣提醒道。

  臨淵王往窗外看去,確實快到了。

  他所前往的地方,乃是龍淵的一處隘口,那是方圓百里內,龍淵峽谷最窄之處。

  「素衣,等會你待在戰車內,此戰車乃是一件法寶,非三品武師奈何不得它,你在裡面很安全。」

  李淮牧說道。

  「女兒的安危不足掛齒,那父王你呢?」

  李素衣問道。

  「我啊……」

  李淮牧沉默稍許。

  「我要去看看,野蠻生長的獠牙是否足夠鋒利了。」

  言罷,李淮牧離開戰車。

  負責駕車的劍奴與盾奴立刻跪下行禮。

  「你們二人負責保護二郡主。」

  臨淵王命令道。

  「是!」

  二奴回道。

  「本王的金烏槍何在?」

  劍奴取出一根赤金玄隕棍,而盾奴則取出一把三刃破空矛。

  將此二物進行拼接,大封兵器榜第六,金烏槍再次出世。

  臨淵王橫握金烏槍,他眼前浮現著當年的戰場,血戰三千里,伏顱數百萬。

  他是盤旋戰場上的金烏,倘若狼煙蔽日,那他便是刺破陰霾唯一的光。

  臨淵王之臨於龍淵兮,蒼穹何其渺小。

  他屏息凝神,耳畔的狼嘯與記憶中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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