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問與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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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殊本還在羨慕董夫子有著十五載造化的災變物,可未想到夫子竟有意將其贈予自己。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一時間讓秦殊措手不及。

  董夫子笑容和煦,語調舒緩的對秦殊道:「這博山熏爐雖然神奇,對我卻沒什麼用處,我已逾知非之年,睡眠一夜少過一夜,能安安穩穩睡個踏實覺便已是奢求,哪還有閒心用這勞什子四處神遊?」

  秦殊啞然失笑,這災變物的確只適合晝伏夜出、精力旺盛的夜貓子。

  對於上了年紀的董夫子來說,它反而成了累贅。

  董夫子又道:「何況像我這般老學究,闖入不學之人的夢境中也無意義,『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八成要把我當成個食古不化的腐朽酸儒,不願聽我說教,我也權當和他們說話是對牛彈琴,白費力氣。」

  秦殊聞言卻是腹誹道:「看來董夫子之前闖入旁人夢境的經歷頗為不快,這『神交』對他而言也並非是件美妙之事。」

  董夫子似自嘲般笑笑,對秦殊道:「這博山熏爐對我雖無用處,與你卻是契合。你對《三字經》、《論語》的理解既可以引不學之人悟道,何妨嘗試潛入他人夢境,在夢中講學呢?」

  秦殊被一語點醒,如果能在旁人夢中傳道,效果肯定更佳,當即點頭道:「夫子所言甚是,此計大妙。」

  「既如此,便把這災變物拿去吧。」夫子頗為大方的揮袖道,隨後語重心長的囑咐著,「只是這十五載的災變物造化非凡,若以之為善,自能造福一方,可若以之作惡,也必定禍國殃民。我相信你的人品,這才將此物託付於你,你使用時務必小心,即便你不會以之作惡,也要謹防身旁別有用心之人覬覦利用。」

  「學生謹遵教誨。」

  秦殊連忙鄭重的說。

  說罷小心翼翼的將博山熏爐捧入懷中,愛不釋手的左右查看著。

  董夫子笑吟吟看著秦殊這副如獲至寶的模樣,揮手道:「沒別的事了,你且出去吧。」

  秦殊點點頭,剛欲離開,卻突然想起關於昨夜柳街天災的事情,夫子還一句都沒問。

  「夫子,您怎不問問我昨夜天災的內情?」

  秦殊疑惑道。

  夫子淺淺一嘆,淡然道:「『天災不可妄議』,此事本就不宜討論。既然天災業已平息,你與范勇也平安歸來,便是最好的結果,我又何苦多問詳情,引得自己徒增煩惱呢?」

  這番話說的透徹灑脫,表明了夫子的態度,但卻並不是秦殊想要的答案。

  對於天災,他還想從夫子這裡知曉更多內容。

  畢竟昨夜的柳街民不聊生,遇難者名簿上的一個個名字壓得他喘不過氣。

  「夫子,為何會有天災呢?」

  秦殊並未退出書齋,而是抱著博山熏爐原地站立,茫然發問。

  夫子略作沉吟,選擇引用先賢的論述來回答這個問題:「先聖董子有言:『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你若讀了我借閱你的那部《國史》,應當知道這句話。」

  「先賢董仲舒的天人感應。」秦殊欠身答道,「如若帝王治國無道,那麼上天就會遣下災厄來懲罰他,如若官吏瀆職貪墨,上天亦會降下天災以示懲罰,哪怕百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也會有相應的災難來懲戒他們。」

  夫子聞言點頭,悠悠道:「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所謂天災,大抵如此。」

  秦殊聽罷良久不語,一雙劍眉微微皺起。

  又過半晌,他開口復問:「那麼夫子,若君王治國有道,官吏恪盡職守,百姓忠孝仁義,天下便沒有天災了嗎?」

  董夫子捻須沉吟,片刻後搖頭答道:「我亦不知,因為我也未見過此般天下。」

  秦殊又道:「夫子既未見過此般天下,想來千餘年前的董仲舒必然更未見過這般天下了,既如此,他又怎能確定他的『天人感應』非是虛言,而是事實呢?倘若這天災根本就不是天譴,而是另有原因呢?」

  聽聞此言,董夫子面色巨變,他愕然望向面前的學生,一張面孔似瞬間蒼老了十歲。

  深深吐納幾息,他才恢復尋常神色,繼而淺笑看向秦殊,誠懇道:「秦殊,你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只是這個問題,我暫時無法回答你。」

  「夫子也不知道答案嗎?」

  秦殊雖察覺夫子表情有異,卻只覺得他是被這刁鑽問題難住,未曾多想。

  「我也不知道答案。」董夫子微微搖首道,「不過明日我要動身去拜訪一個人,也許在見過他之後,我能給出你想要的答案。」

  「哦?夫子明日要去見何人?」秦殊好奇道。

  「我要去見我的老師。」董夫子輕聲道,只是提及老師時,他目光突然暗淡,臉上浮現出一抹愧疚表情,語調漸漸低沉,「我還欠他一個道歉。」

  「夫子莫非冒犯過夫子的夫子嗎?」秦殊揣測著問道。

  「哈哈,是啊。」董夫子自嘲一笑,說道,「我也曾年少輕狂,自以為是過。那時只是管中窺豹,便覺得自己已經知曉全貌了。如今回想起來,當初自己真的是淺薄、偏激又衝動。」

  秦殊聞言一笑,心說:「沒想到如今風度翩翩、涵養極佳的鴻儒,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憤青、噴子、鍵盤俠,而且還得罪了自己的老師。看來大家年輕的時候都差不多嘛。」

  隨後微笑道:「時過境遷,夫子的老師一定會原諒夫子的。」

  「但願如此。」董夫子微笑著點了點頭。

  聊至此處,秦殊心滿意足,雖沒能得到問題的答案,但想必夫子在歸來之後,還會再次與他詳談。

  「學生不多打擾了,祝夫子一路平安。」

  說罷,秦殊躬身行禮,抱著夫子的新禮物開開心心的轉身離開了書齋。

  望著秦殊遠去的背影,董夫子目光深邃,喟然長嘆道:「看來他已經發覺了,至少心中已萌生了疑竇,唉……但願這次歸來時,我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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