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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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椅子上沒過半個小時,槐詩就喝醉了,嘭的一聲趴在了桌子上。

  陷入昏睡。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有遙遠又悠揚的大提琴聲。

  好像回到小的時候,他和其他的孩子嬉戲在庭院中,追逐打鬧,回頭的時候就看到依靠在門口的老師微笑著,向著他們招手。

  拿出手絹,給槐詩擦著臉上的鼻涕和污漬。

  午後的陽光灑在老師的長髮,就鍍上了一層飄忽的金色輝光,讓她的笑容變得溫柔又模糊。

  槐詩看不清她的臉,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老師身後,呆呆地看著老師身後那個獨自坐在琴房的女孩兒,臉頰就發紅了。

  老師彎下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問了一句什麼。

  於是他就昂起頭,挺起胸膛,大聲地回答:

  「我……我想和小晴姐姐做朋友!」

  老師便笑了起來。

  牽起他的手,他們向著孤獨的女孩兒走去。

  大提琴的聲音戛然而止,記憶的碎片到此驟然斷絕。

  槐詩睜開眼睛,重新從桌子上爬起,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剛剛的夢境在記憶中飛快消散了,他記不清細節,可是卻感覺到一陣荒謬。就好像童話一樣,那種溫暖的色調在他童年的記憶里奢侈到近乎不真實。

  是潛意識過度的美化還是純粹的臆想呢?

  他不清楚。

  隔了好久,才從醉酒的昏沉和驚醒的迷茫中稍微清醒了一些,回頭,看向身旁的柳東黎,最後視線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眼神懷疑。

  「這什麼酒?」

  他竟然只喝了幾口竟然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喔,你醒的好快。」柳東黎嘖嘖稱奇:「俄聯譜系產出的特色生命之水,據說石頭喝了都要醉成泥,你竟然就趴了一會兒?」

  槐詩端起杯子聞了聞,終於從調酒的掩飾之下嗅到了那一股子完全快要變成毒藥的酒精味,表情頓時抽搐起來。

  嫌棄地把那一杯酒倒掉之後,他揮手點了一杯果汁,繼續發起呆來。

  「對了,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哦,對,香巴拉……」

  柳東黎叼著煙,談興大發,眉飛色舞地繼續說道:「香巴拉是個好地方誒!不但氣候適宜,風景秀麗,而且美容技術一流,有全世界最好的溫泉和全世界最好的spa……連續三年被評選為最適合療養的邊境呢!」

  槐詩按著陣痛的額頭,根本聽不清楚,只覺得左耳朵進右耳多出,實在想不出究竟那個什麼香巴拉是什麼鬼地方,但又不好意思讓老柳一個人尬講,只能姑且問一句:

  「哪個國家的地方?「

  「公共主權邊境。現在的邊境多半是這樣的,由本地幾個譜系或者集團聯合起來開發和代管,組成了一個委員會……嘿呀,這個就扯遠了。

  雖然說不上美食之都,那裡也有十幾家飢餓之口評級的餐廳,酒也不錯。我上一次去住了幾天,頭髮連都多長了好幾根。」

  說起這個,老柳就眉飛色舞,甚至扒開頭髮讓他看自己努力向命運抗爭的髮際線。

  「……」

  槐詩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尷尬一笑:「聽上去好棒啊。」

  「而且還有漂亮小姐姐,小姐姐你知道吧?」老柳掏出收集來給他看自己拍的照片:「各種各樣的都有哦,熱情奔放的美洲女孩兒,堅毅強力的俄聯大姐,小鳥依人的瀛洲姑娘,就連埃及的女貴族都有好多!」

  不得不說,老柳這王八蛋雖然浪是浪了點,但拍照技術還是很不錯的。

  看得槐詩眼睛都直了,倒吸了一口冷氣。

  「嘶,好厲害!」

  「你以為這就完了?」

  柳東黎神秘一笑,從旁邊拿起一本旅遊宣傳手冊,飛快地翻動:「十六家工坊合力開設的連鎖店以及梅塔特隆立方的線下店,各色武器應有盡有……最重要的,有是卡文迪許的巨型戰爭機器人展覽!」

  說著,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給槐詩看上面跨頁的超大宣傳海報上的超巨型人形機器人,手握刀劍,眼放金光。

  「哦哦哦!!!」槐詩的臉整個都興奮地紅了起來,瞪大眼睛。

  老柳仍嫌不夠,提高了聲音,「除了六種新型的噴氣背包和武器裝備之外,最重要的是,會抽取一名幸運遊客提供駕駛服務!」

  這是什麼鬼地方!

  天堂嗎!

  槐詩感覺自己的鼻血都要流出來了,整個人恨不得撲進那個宣傳海報里。

  「怎麼樣?」柳東黎合上旅遊手冊,神秘一笑:「我這裡正好還有一張高端旅遊訂製的票,要不要一起?」

  「算了吧。」槐詩嘆息。

  「為什麼啊!」柳東黎瞪大眼睛:「你瘋了麼!有超大機器人的!還可以駕駛!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有溫泉spa,有小姐姐,有超大機器人,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想回新海,回家之後睡大覺……」

  槐詩低頭看著手機,翻動著屏幕上的信息,「我就請了兩天假,現在已經過了時間了,怎麼都得讓我回去找艾晴再請幾天吧?」

  柳東黎沒有說話。

  「話說,為什麼我一直聯繫不上艾晴?」槐詩抬頭,凝視著柳東黎的臉:「你有什麼頭緒沒有?」

  「……我才來兩天,我哪裡知道啊,可能是封閉培訓吧,這種事情常有。」柳東黎哈哈笑了一聲,「回頭我幫你請假就好了,還有一個小時飛機就起飛了,不如我們先走?」

  「不,我不走。」

  槐詩平靜地說:「你有事情瞞著我。」

  「……」

  「關於艾晴的事情,對不對?」槐詩問。

  「……」

  柳東黎裝作沒有聽見,回頭欣賞著酒吧里的小姐姐,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

  「那我直接去問老肖好了。」

  槐詩作勢欲播電話,結果被柳東黎手忙腳亂地按了下來,神情苦澀:「我說,你就非要攙和這檔子破事兒不行麼?」

  槐詩面無表情:「你總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吧?」

  「我哪兒知道啊。」

  柳東黎一臉悲憤,看到槐詩冷漠的樣子,越發悲憤:「我不騙你,我是真不知道啊……前兩天的時候,艾小妹來跟我說,接下來陰家多半會對你動手,讓我告訴叫你忍耐,現在還不是時候。讓我帶你出國玩幾天,等風頭過了就回來。

  她那種直覺跟烏鴉嘴一樣,越是嚴重的事情就越是準的要命,我也不敢不信啊!」

  「……」

  槐詩愣了半天,就聽見遠處門被推開,一個陌生的女人疾步走進來,環顧著四周,看到槐詩他們這一桌,就匆忙地沖了過來,喘息著坐下。

  端起桌子上剛剛送上來的伏特加,一口悶掉才喘過起來。

  「不好啦,不好啦,艾晴出事兒啦!」

  槐詩愕然。

  「不好意思,您哪位?」

  「姑且還算是你的同事,艾晴沒有跟你提……算了,她那樣子也不像是會跟人介紹自己朋友的樣子。」

  柴菲無奈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柳東黎,又看了一眼槐詩:「一個小時前,她被停職察看了……在紅手套那件事上她幫你做了隱瞞,後來綠日在金陵那檔子事上被牽扯進去之後,審查組決定暫停她的職務進行調查,結果立刻被陰家的人帶走了。」

  柳東黎表情抽搐了一下,抬起手拍在自己臉上,無聲罵了一句髒話。

  「你怎麼找到這邊來的?」他問。

  「不要小看閨蜜的直覺好麼?」柴菲瞥了他一眼,「只要看一下她的通話記錄,然後對照一下這兩天她接觸過的人,最後看一下槐詩手機的定位就能確定了好吧?」

  在看到柳東黎旁邊的旅遊手冊和飛機票之後,她愣了一下,旋即恍然起來:「哇,你們這就打算跑路了嗎?太丟人了吧?」

  柳東黎神情苦澀:「我能說我是無辜的麼?」

  「算了,你們要走還是要留都無所謂。」

  柴菲撇了撇嘴,揮手讓服務員上了小吃品牌,然後開始吃高熱量,嘴裡塞滿了,含糊地說道:「反正我作為朋友,能做的就是來通知你們一下啦……不,重點其實是那邊的槐詩小哥才對,剩下的事情我也無能為力了。」

  「你這個朋友當得也太膚淺了吧!」

  「辦公室里的朋友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有義氣了好吧!」柴菲瞪了一眼柳東黎:「還有,你這個傢伙不是做牛郎的麼?騙了那麼多無辜少女的錢還有資格說我麼!」

  「……」

  鄙視鏈最底層的柳東黎無話可說了。

  「要我說,小晴也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類型啊,而且這一次停職的文書來的太蹊蹺了,後面可能還會出什麼事情,這時候離得遠一些對你們也好。」

  柴菲拍了拍槐詩的肩膀:「如果她什麼都沒有跟你說的話,那你就最好不要攙和在裡面……等等,你姓槐?」

  槐詩點頭。

  「算了,我恐怕是白來一趟了。」

  柴菲頭疼地揉了揉額頭:「那個女人已經瘋了啊,恐怕這一次陰家是真得沖你來的……你最好還是出去避一避吧,忍過這一段時間,他們就拿你沒辦法了。」

  「你是說陰家想要拿槐詩開刀?」柳東黎不可置信。

  「為什麼不啊,難道放任他發育起來哪一天滅自己家滿門嗎?」

  柴菲嗤笑:「哪怕有社保局的彈壓,也多得是辦法。毀掉一個人有多少方法,難道你不清楚麼?他們完全可以不動手,只要讓槐詩自尋死路就沒問題了……比方說,如果你不自量力地找上陰家的門進行挑釁,陰家做出反擊也是無可指摘的,對吧?」

  她將雞翅整個丟進嘴裡,連皮帶骨的吞掉了。

  最後將微不足道的渣滓吐進了垃圾桶中。

  「所以,這就是她的安排麼?」

  槐詩低著頭,看著柳東黎旁邊的飛機票,自宿醉中恍然。

  柴菲點頭。

  「有句話我一直沒有說過——」槐詩沉默許久之後,輕聲嘆息:「我真討厭她那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啊。」

  他端起杯子,將裡面的果汁和冰塊一飲而盡。

  嚼碎了堅硬的冰塊,吞下。

  杯子輕輕地放在了杯墊上,光滑的杯口上倒映著槐詩的眼瞳。

  他說,「我不。」

  「嘖。」柳東黎歪頭嘆息。

  「說實話,我已經有些受夠了她那種自以為是的安排和計劃了,哪怕一直沒有機會跟她去講。」槐詩抬起眼瞳,輕聲自言自語:「她以為她是誰啊?一臉高冷的樣子,連笑都不會對人笑一下,自顧自地將別人安排起來,就覺得這樣是對別人好……這個女人從一開始果然就有問題吧?」

  「……」柳東黎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所以,我不走。」

  槐詩抬起眼睛看著他們:「我要留下來,而且,我還會去找她,去自投羅網。」

  「你有病麼?」

  柳東黎煩躁地撓著自己的假髮,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傻子一樣:「你這個傢伙,是不是當王子當出毛病來了?覺得自己任何事情都能搞的定?」

  「實際上,我沒有搞定任何事情。」

  槐詩平靜地回答:「很多時候,我覺得我能搞定,實際上到最後,都是有別人幫忙,我衝動的時候去做的事情,往往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我以為自己能夠救羅嫻,結果羅嫻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我哪裡有臉去覺得自己能救艾晴呢?」

  「那你究竟圖什麼?找死嗎?」

  「不,我只是剛剛才想起來……」

  少年輕聲嘆息,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原來是要和她做好朋友的啊。」

  柳東黎愣住了。

  「從見到她第一面的時候,我就對老師說,我想要和她做朋友。」

  槐詩低著頭,忍不住笑了起來:「現在想起來,她以前和現在真得完全一樣:比所有人都驕傲,也比所有人都厲害,甚至琴也拉得比我們都好,獨來獨往,從不和別人做遊戲。

  後來熟悉之後,她的態度才偶爾會親近一些,簡直就像野貓一樣,根本讓人沒有辦法。但她一直都是在照顧我的,哪怕是知道我身上有問題之後,也還願意我和我一起。」

  「雖然有很多不如人意,但我還是很敬佩和喜歡艾晴,她還願意做我的朋友,所以我不能走,也不能眼睜睜地放著她一個人在這裡。」

  槐詩認真地說,「我會去找她,哪怕她不願意。」

  柳東黎面無表情地問:「如果有人阻攔你呢?」

  「那就見招拆招咯。」槐詩聳肩,「如果可以的話,能順帶把她的太爺爺砍死就再好不過了。」

  柳東黎問,「如果一去不回?」

  「那就不去了。」

  槐詩聳肩:「回家睡大覺好了,夢裡什麼都有……你就不能盼我一點好?」

  「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迴避客觀現實。」柳東黎冷聲說:「你要想清楚,這一次可沒有人幫你了。」

  「請不要對十七歲的中二少年說這種話。」槐詩忍不住笑了起來:「有些事情該做,天打雷劈都得做,對不對?」

  「那就祝你黃泉路上一路順風吧。」

  柳東黎無可奈何地端起酒杯,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拿出錢和小費墊在杯子底下:「我也該走了,你自己小心吧。」

  他轉身離去。

  而旁邊的柴菲端詳著他倆的樣子,興奮地眼睛閃閃發光:「衝冠一怒為紅顏誒,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啊。」

  槐詩眼睛亮起:「那你願意幫忙嗎?」

  「我不。」柴菲搖頭,無賴地微笑起來:「要逞英雄請自己上,幹嘛為難我一個弱小無力還能吃的辦公室文員呢?對了,我可以再點個果盤麼?」

  「不可以,謝謝,我沒錢結帳了。」槐詩搖頭嘆息:「說實話,剛說完就有些後悔了,你能幫我把他叫回來麼?我還是挺想去看超大機器人的。」

  柴菲聳肩,一臉愛莫能助的樣子。

  「加油吧,小兄弟!」她雙手握緊給槐詩打氣:「我看好你。」

  槐詩撇了撇嘴,提起自己的背包,起身準備離去。

  「這就上路啦?」柴菲驚喜。

  「回家醒酒睡大覺!」

  槐詩沒好氣地說了一聲,推門而去。

  門關上了,只留下柴菲一個人坐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手機上刷過的信息,許久,笑容越發地愉快且得意。

  「哎呀,我真不愧是黃金好閨蜜……那個誰,服務員,再給我來一份炸雞塊。」

  只可惜,沒有了來自閨蜜的冷漠眼神來佐餐,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真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情啊。」

  她輕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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