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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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徐曉明先生,也是《霍元甲》、《陳真》、《木棉袈裟》的導演。」

  哇哦!

  第一個人就引得全場驚呼,《木棉袈裟》可能沒看過,前兩部可是「萬人空巷」。徐曉明三十多歲,正值壯年,很有那麼一股氣勢,就是普通話不好。

  「這位是徐先生的徒弟,林迪安。這位是我們大陸的演員,《木棉袈裟》主演於容光。」

  林迪安非常瘦小,長相倒還不錯。於容光就很熟悉了,這貨年輕的時候跟老了沒啥區別——都很老。

  「這位是香港著名武術指導袁祥仁先生,這位是他的弟弟袁日初。」

  一共五個人,依次落座。

  這種面對面的聊天形式很新鮮,台上除了徐曉明都不自在,因為是技術人員,從來沒受過重視,還跟大明星一樣登台採訪。

  「幾位都是第一次來內地麼?」

  「我不是,他們是。」徐曉明道。

  「那對京城有什麼印象?」

  「呃……」

  開場聊了幾分鐘,全是問個人情況。許非皺眉,耐著性子又聽一會,還沒進主題,悄聲問:「誰寫的稿子?」

  「劉迪吧,這場是他操辦的。」李沐道。

  搞毛啊!

  他見台上已經往家國情懷上走了,忍不住道:「這不行,再說一會閉館了。」

  李沐也覺得離譜,又不是凌風那種訪談,你聊童年干錘子?遂偏頭跟副台長耳語,「跑題了,咱們要技術經驗,這能交流出什麼?」

  「有方法麼?」

  「讓許非上去。」

  副台長擺擺手,李沐衝上面做了個手勢,又指了指旁邊。

  主持人是京台自己人,反應極快,笑道:「通過剛才一番採訪,對幾位也有了初步了解。下面有請藝術中心的許非上台,跟大家一起交流。」

  她暗捏一把汗,挪了個位置。

  香港朋友還奇怪,怎麼說著說著換主持人了?沒辦法,經驗不足啊,以前沒搞過。

  而許非上來,大大方方一坐,張口就來:「眾所周知,香港影視業非常繁盛,武俠片或者說功夫片極受歡迎,由此也誕生了一種只有我們才有的獨家行業,武行。」

  他轉向袁祥仁,笑道:「袁老師您好,據我所知,香港電影武行應該始於您的父親袁小田先生,能不能給我們詳細講一講?」

  「呃,好。」

  袁祥仁剛才也懵,現在才找回正路,他口音帶點粵語味,但比徐曉明標準。

  「說始於不敢當,不過我父親確實是最早一批做武行的。他是京城人,最初唱京劇,三十年代的時候應薛覺先先生邀請,到粵劇里做武生,後來又到了香港。

  香港早期的電影非常戲曲化,基本是粵劇的翻版,我父親自然就進了電影行。做替身,做演員,也擔任動作設計。

  後來越來越多的武人和伶人進入香港,帶來不同的風格,有南派功夫和北派功夫。因為功夫片很受歡迎,拍的越來越多,這些人也有了用武之地。

  起初很不規範,我記得好像是64年,王天林有部片《鐵臂金剛》,我父親自己帶著班底進組,那是香港第一個武行班底。

  從此以後,就慢慢成了一個特有行當,現在已經非常成熟了,有成家班、洪家班、劉家班,還有我們袁家班。」

  「就是說,武行脫胎於戲曲。武術指導可能是一個人,但行當卻像以前的戲班子一樣,有唱花臉,有唱老生,有唱丑角,各司其職。」

  「對對。」

  袁祥仁很愉快,對方懂,問的全在點上,「拍一部武打片很複雜,所以我們武行需要的人手非常多。

  比如你跟頭翻的好,那好,要你了,你就負責翻跟頭,終歸有你一個鏡頭。比如你吊威亞是一絕……」

  「威亞就是吊鋼絲,《西遊記》飛來飛去那些,都是吊鋼絲。」許非跟下面解釋了一句。

  「對,你飛起來的動作比別人漂亮,那你就負責吊威亞。你皮糙肉厚,那好,你就負責挨打。或者你瘦,身材小,那也要,你可以做女明星的替身……」

  「安仔就做過啦,你看他眉清目秀,長的就像。」徐曉明拍了拍林迪安。

  「我父親也做過啊!」袁祥仁笑道

  「那我肯定不行,我這身材的當不了女明星。」于榮光道。

  「哈哈哈!」

  台上台下一樂,氣氛瞬間鬆弛,談興也起來了。

  觀眾恍然大悟,寇占聞兩眼放光,原來這就叫武行!

  許非仍在繼續,問:「《少林寺》幾位肯定都看過吧,覺得裡面的動作設計怎麼樣?」

  「……」

  問題有些敏感,幾人對視一眼,徐曉明開口道:「非常優秀,風格傳統,有些像邵氏的武俠片,比較寫實一點。」

  「就是你一拳打過來,我躲過去,我再踢你一腳,一招一式很符合動作邏輯。」許非道。

  「動作邏輯這個形容好!我們管它叫硬橋硬馬,南拳里有句話叫『練得硬橋硬馬,方能穩紮穩打』。放在電影裡,就是很寫實的意思。」

  「所以劉家班推崇這種風格,他們學南拳。」

  「對對。」

  徐曉明相當詫異,這個靚仔很懂嘛!

  「那您幾位感覺現在香港電影的動作設計,跟以前比有什麼不同?」

  「那個詞怎麼講,哦,與時俱進!」

  徐曉明道:「電影類型在不斷豐富,武行也要跟得上。以前流行邵氏的那種一板一眼,後來程龍的片子火了,風格一變,把雜耍跟武打結合。後來有了殭屍片,風格又變,殭屍片怎麼打,就是伸手一指,一道光過去。

  去年有部片叫《倩女幽魂》,講妖魔鬼怪的。妖魔鬼怪都在天上飛,肯定不能跟人一樣,所以就非常飄逸。

  裡面有個道士叫燕赤霞,他使飛劍。飛劍這東西誰見過,靠自己想嘛。

  這種風格更適合不懂武術的演員,他做不了硬橋硬馬,只能飄逸。當然也要好看,不能一抬手飛劍就過去了,然後人一動不動,你起碼擺個造型……所以燕赤霞就非常好。」

  「哈哈,圓回來了!」於容光大笑。

  「徐導演、程導演,別見怪,不是說你們。」

  徐曉明知道他們看不到,但也搞笑的拱了拱手,這就是香港的娛樂習慣。

  許非見話題聊開了,遂問:「內地的電視劇起步剛十年,各方面都不成熟。如果我們要拍功夫片,或培養武術指導,幾位有哪些建議?」

  「呃,兩地風格不同,我也不了解大陸的影視劇,我就說說自己的觀點。」

  袁祥仁想了想,道:「我前面說拍一部武打片很複雜,複雜在哪裡呢?你要先確定它的背景和風格,是古代戲,民國戲,還是現代戲?是真實一點的,還是花哨一點,還是飄逸一點?

  然後看演員,根據角色設計動作。

  瀟灑的使劍,草莽的使刀,和尚使棍,刺客使暗器……尤其演員會功夫的,要發揮個人特點,梁小龍腿法好,在《陳真》里就有很多踢腿的動作。」

  「還要藉助道具。」

  徐曉明接口道:「道具可以讓動作變得巧妙,《陳真》的動作是我和梁小龍設計的,他跟阿心有一場小打鬧。大打和小打不一樣,大打要激烈,小打要精緻。

  我讓阿心拿了一把傘,當時還有一輛推車,一個師弟。

  阿心用傘打架,設計要女孩子一點,動作嬌俏。陳真在逗她,是雜耍的意思,拿那個師弟擋來擋去,全打在他身上,這樣效果就出來了。

  真要問動作具體怎麼設計?這個太複雜,沒有捷徑,需要慢慢積累。」

  「我覺得想像力也很重要,就像梁小龍和袁老師那場打鬥……」

  許非衝著台下,笑道:「陳真救霍東覺,跟江湖八野打,沒認出來吧?八野就是袁老師演的。」

  哇!

  「原來是他啊?一點都不像。」

  「我還以為是個老太太裝的呢。」

  底下議論紛紛,這年頭的觀眾一點都不健忘。江湖八野那造型,臉刷白,戴著白髮套,烏漆嘛黑的衣服,跟韓老魔似的。

  「那場是這樣,麻煩你跟我演示一下。」

  袁祥仁起身邀請,雙拳探出,許非站在對面,攥住他的拳頭做角力狀。

  當時袁祥仁從腹部兩側,突然又伸出兩隻手暴打陳真,讓觀眾印象極深。

  「八野帶點忍術的路數,所以要詭異。這個很簡單,陳真抓住的是假胳膊,我把手藏在衣服里,突然伸出去,就造成多了兩隻手的感覺。」

  「這也是我導演技巧好,沒穿幫。」

  徐曉明笑了笑,補充道:「其實還有一點他們沒講,不怕死。」

  「怎麼說?」許非問。

  「因為你想靠這個養家餬口,就得搏命上位。比如拍一個從高處往下摔的鏡頭,你害怕不敢跳,以後不用你。人家敢跳,那他就出頭了。

  我們通常是十個武行排隊等著,第一個人摔壞了,第二個接上,救護車就在片場外面,摔壞了直接去醫院……」

  此番話又引得一陣驚呼,根本不理解。

  許非心裡清楚,還有更深層的因素沒說。一是老闆只認效益,不給保障;二是香港電影太講究視覺衝擊力。

  越危險的鏡頭越刺激,越刺激觀眾越愛看,所以各班底想方設法的突破上限,就差沒直接殺人。

  像《鬼打鬼》里,洪金寶就發明了一個新玩法。

  一個替身被打的往後飛,吊著鋼絲,洪金寶直接把鋼絲剪斷,替身直接空中落體。

  效果有了,人也摔得半死。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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