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激情燃燒的歲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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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招待所大院。

  吃過晚飯,許非便張羅採訪,沒有像樣的會議室,索性挪到外面,就坐在台階上。

  門口的燈極舊,那種喇叭形燈罩,光似黃似白,又冷又暖。牆上掛著土蚊香,氣味刺鼻,煙氣裊裊。

  張劭林的皮膚更加黝黑,憨厚如老農。

  「最近要拍的是五月渡瀘,都準備好了,明天就能開始。找了五百多群眾演員……」

  「是部隊麼?」

  「不不,都是當地老鄉。」

  「每人每天十塊錢。」張季中接話。

  「十塊錢是多還是少?」於佳佳問。

  「呃,按他們的工作強度講,少了。但沒辦法,我得控制成本。」

  任大惠也接茬,道:「各組情況不太一樣,這塊找部隊比較費勁,人數也少……少!這才五百人!

  上半年拍官渡之戰,整整一個師的兵力,那一段就花了40萬!」

  哇!

  於佳佳邊記邊驚嘆,問:「您覺得,這個五月渡瀘最難的點是什麼呢?」

  「呃,還是人員調動吧。」

  張劭林想了想,道:「無論什麼時候,拍大規模的群戲都很難,調動幾個小時,真正拍也就幾分鐘。而且這場戲,我打算讓他們全部脫光……」

  「脫……光?」

  「渡瀘嘛!古人過河都是脫衣的,原著也寫『因見水淺,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過』。」

  九十年代甚至兩千年初,電視劇尺度一直很大。古代小姐穿個肚兜,裡面啥也沒貼,半坨軟肉清清楚楚都不算啥。

  連《上錯花轎嫁對郎》里,老白還露過屁股呢。

  不過後來就魔幻,電視劇越來越乖巧,大尺度全跑抗日神劇里去了。

  什麼寡婦自摸、褲襠藏雷、**敬禮,被小鬼子強暴後忽然爆種,褲子自動穿上,拿把弓箭嗖嗖嗖團滅日本人的……嘆為觀止!嘆為觀止!

  許非整理一下問題,道:「說說您拍攝以來的感受吧?」

  「感受可多,一時還不知怎麼講。」

  「從頭開始。」

  「從頭啊……」

  張劭林頓了頓,道:「我加入的比較晚,當時也不懂,就問能不能自己帶製片人。因為我跟季中合作過幾次,配合的相當好。

  任主任沒二話,立馬答應,後來我才知道中央台都是單調,然後給配製片人。

  我正式入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涿州影視城,哎呀,激動的不行不行,為三國建一座城!」

  「認識受到衝擊了。」許非笑道。

  「對對!我拍《楊家將》的時候,一集才10萬塊錢,三國100多萬。《楊家將》都是借的景,借座廟,借個公園什麼的,結果三國建一座城!」

  張劭林反覆提這個,「當時把我給激動的,一個禮拜都沒睡好。就是有一種創作的衝動,這麼好的機會和條件,這麼好的人員給你了,拼了命也得完成。」

  「您已經拍攝這麼長時間,那股衝動還有麼?」

  「有,怎麼沒有?一口氣提到這,就很難泄下去。」

  他比劃了一下心口,道:「而且技術是次要的,看你對這部戲和這些人物的熱愛。你越熱愛,就越有激情……這東西,哎呀……」

  他一時無法組織言語。

  「在山西台的時候,張導就出了名的拼,來到這說實話,我們從地方借調的,央視大門大戶,心裡犯嘀咕。」

  張季中接過話頭,道:「但拍了倆月之後吧,全組的凝聚力就出來了。」

  「為什麼呢?」

  「有一次,好像拍司馬懿的戲吧……他有個特點,身為導演喜歡自己拿著攝像機拍。完了就拍司馬懿,他蹲在那兒,一個副導演過來。

  說導演,大家累得不行了,能不能休息休息?

  他就把褲子一拉,整個小腿和腳脖子,哎喲全腫了。那副導演轉身走了,以後再也沒說過。」

  許非立時想看看,張劭林拗不過,只得拉了下褲子。

  「啊!」

  於佳佳捂住嘴,那腳脖子和一截小腿紫紅紫紅,青筋猙獰,起碼粗了一圈。許非伸手一按,一個大坑陷進去,半天沒恢復。

  張劭林蓋上腿,有點不好意思,道:「這可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辛苦。像老唐,那麼大的演員住兩塊五的房間,環境你們也都看到了。

  他其實很累的,要各個組串,昨天半夜我還看他背那個那個,舌戰群儒的劇本。」

  「哎哎,你一說我怎麼接啊,總不能自吹自擂吧?」

  唐國檣立馬接茬,道:「我住兩塊五不算什麼,像演蔣琬、王平的那些演員,兩個人、四個人才住一間兩塊五,那才叫辛苦。」

  「工作人員條件就更差了,每天20個小時連軸轉,但沒一個叫苦叫累。」張季中道。

  「別的組也這樣。像蔡曉晴那邊,關羽騎馬摔下來,床上躺了一個月。每天拿那種給馬抽血的大管子,每天抽一管,得四五個人按著……」

  任大惠也感慨,嘆道:「就像你剛才說的,一口氣提到這,就很難泄下去。」

  「是是。」

  「是啊。」

  「一輩子就這麼次機會。」

  「嗯……」

  幾人應和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都不說話了。

  夜色已經很深,大家坐在台階上,前面是空靜靜的院子,後面是敞開的門。左右有走廊,一個個簡陋的房間。

  劇組都睡了,時有鼾聲隱隱傳來。土蚊香仍冒著煙氣,蚊蟲在遠處的黯淡中飛舞。

  又坐了一會,許非慢慢起身,「今天先到這吧,不早了。」

  「嗯,明天還得早起。」

  「回去睡吧。」

  「睡吧。」

  …………

  這一覺,許老師睡的很不踏實。

  在京城的生活已經腐蝕了他勞動人民的本色,輾轉反側,醒醒睡睡,環境確實爛。

  髒亂差不用說,就這建築,他居然發現牆根是石頭砌的,還有繁複花紋。聽說以前是個廟,擴建成招待所。

  這花紋雲山霧罩,詭異神秘,透著不可名狀的氣息。

  嗯?

  不可名狀?

  許老師猛然驚醒,又要換畫風嘛?《克蘇魯1983》?!

  他緩了半天,耳邊沒傳來瘋狂的囈語,只有任大惠的呼嚕聲,遂放了心。

  如此折騰,後半夜才勉強眯了會,神經尚未安撫,又被一陣響動吵醒。燈火映的窗簾紅彤彤一片,喧如鼎沸。

  他撥開一瞧,外面已然成了一座大工地,百十號人在院子裡穿梭涌動,幾輛大車接收著各種器材道具。

  張劭林、張季中完全不見疲態,指揮人馬行動,甚至幾個演員化好妝,束髮戴冠走來走去。

  任大惠也驚醒,倆人趕緊起床洗漱,和於佳佳坐上大車。

  約莫凌晨五點,一支車隊駛出院子,奔往江邊。

  ……

  江邊在縣城外十幾公里,聚集著一些少數民族村落。

  日頭未出,灰濛濛的天,江面不寬,水流淺且平緩,正符合書里「瀘水下流沙口,此處水慢,可以扎筏而渡。」

  岸上散落著木筏,大車停靠,一箱箱往外搬衣甲、槍矛、糧草等道具。五百群演準時抵達,穿衣戴巾,分發兵器。

  許非湊到張劭林旁邊,劇組正在開小會。

  「今天計劃拍兩場,太陽盛的時候渡一次,被毒死。天黑再渡一次,順利過去。任務比較重,能完成哪次算哪次。」

  「諸葛亮、蔣琬你們先休息,馬岱化妝,隨時準備。」

  諸葛亮七擒孟獲時,蜀漢已沒剩什麼人了,身邊只帶著王平、張嶷、張翼、關索這些傢伙。

  平定南中後,諸葛繼續北伐,連拿天水三城,姜維歸順。曹魏派曹真上陣,曹真還帶著個王朗。

  於是便有了那場震爍古今的舌戰,「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開完會,人馬忙碌。

  於大記者拽拽衣角,低聲道:「一會真脫啊?」

  「那還假脫麼?」

  「可我怎麼辦?」

  「你願意看就看,不願意就迴避唄。」

  「放屁!」

  於大記者低吼,她三十出頭,離異人士,見過藍銀,但也沒見過五百個裸男啊!

  她糾結萬分,還是鼓起勇氣堅守。而趁此時間,二人分頭去採訪群演。

  「你多大了?」

  「二十五。」

  「三十。」

  「十八!」

  「看過《三國演義》麼?」

  「看過連環畫。」

  「小人書。」

  「學校里翻過,沒看全。」

  「那你們最喜歡誰?」

  「關公。」

  「趙雲。」

  「諸葛亮。」

  「貂蟬!」

  許非轉向那個十八歲的小伙子,「你為什麼喜歡貂蟬?」

  「嘿嘿,好看唄,俺想娶個媳婦。」

  對方撓撓頭,黝黑黝黑的實在。

  ……

  臨近中午,準備妥當。

  張劭林望望刺眼的日頭,喊道:「放煙!」

  「放煙!」

  劇組早備了幾個報廢的汽油桶,裡面塞滿引燃物,點上火,不一會便見數股濃煙升騰而出,籠罩河岸。

  燒了一陣,火點挪遠。

  又等了一段,濃煙變淡,一團團一縷縷的飄在江面上,在山崗密林中纏繞。

  剎時間,那披甲備戰的將軍,那些持矛靜立的士兵,仿佛籠上了一層蒼茫悠遠的霧,隔開了千年時光。

  劇組兩台攝像機,一台架在對岸,張劭林自己扛著一台,猛地一揮胳膊,「開始!」

  只見士兵在江邊列陣,一名小卒脫了上衣,挽起褲腿,先行下水。

  他用長矛攪了攪,喊道:「將軍,水很淺!」

  「對岸可有伏兵?」馬岱問。

  「未見伏兵。」

  馬岱也觀望一番,道:「傳令,渡河!」

  「好,過!」

  張劭林喊了聲,操起大喇叭道:「我說說下一場戲啊,一會我喊開始,你們馬上脫衣服,然後按昨天教的,把衣物攢成團,用槍挑著,自己抱著都行……」

  「……」

  雖然有心理準備,眾人也面色古怪,忍不住道:「導演,真脫麼?」

  「必須脫!」

  「好了,準備!」

  「開始!」

  話音落地,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誰也沒動。

  「停!」

  「別不好意思啊,再來!」

  「開始!」

  「……」

  仍然沒人動,有的還覺搞笑,樂出聲來。

  「嘖!」

  張劭林有點焦急,道:「我們這場戲啊,一定要脫,因為要符合原著,符合古代行兵打仗的那種習慣。

  不是難為大家,這幾天合作都很好,咱們再來一遍。」

  「預備,開始!」

  「……」

  有幾個膽子大的,摸摸索索想扒衣服,結果見旁人猶豫,自己也悄默聲放下手。

  如此試了幾遍,張劭林真急,再磨蹭天光黯淡,就拍不成了。他索性放下攝像機,喊道:「這邊!這邊!

  我跟你們講,大家都是老爺們,怕什麼?害羞什麼?

  我先脫!」

  話落,他扒掉上衣,露出骨架寬大卻精瘦的軀幹。跟著往下一褪,褲子從腰褪到腳,又解開鞋襪,隨意往旁邊一扔。

  整個人光溜溜站在江邊。

  「我就問你們,怕什麼?都給我脫!」

  「……」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鐘,隨即轟然震顫,山上山下,這頭那頭,所有人都在笑。

  導演身先士卒,群演還矯情什麼?

  那個十八歲想娶媳婦的小伙子,手腳利索,幾下把自己扒光。旁邊兄弟一瞧,不甘示弱,接著連鎖反應,五百人齊刷刷脫衣。

  媽呀!

  於佳佳連忙捂眼,三十年都沒這麼刺激過!

  雖捂了眼,耳朵卻愈發清晰,只傳來一聲,「開始!」

  跟著「沙沙」「沙沙」跑步聲,然後咯吱亂響,江水流動。這一陣陣,一下下像鉤子似的,勾的她想看又不敢看。

  許非早舉起照相機,抓拍鏡頭。

  只見煙霧瀰漫間,一幫漢子手持槍矛,懷抱衣裝,下餃子般滾落江中。

  岸邊沒腿,江心沒腰,水流的較慢,仍有濁浪奔涌。

  一具具高的矮的瘦的胖的,黑的黃的白的,粗手大腳,烏叢叢一片……早沒有方才的矜持,撒著歡在水中撲騰。

  陽光更烈,煙氣更濃。

  眾人在江心撲騰一陣,忽然變了臉色,開始奮力掙扎。

  「救命!」

  「啊,救命!」

  跟著,一個個拼命往出爬。還是那一具具高的矮的瘦的胖的,黑的黃的白的,光溜溜狼狽逃竄。

  那十八歲的小伙子尤其出色,猛地摔在馬岱跟前:

  「將軍,水裡有毒!」

  「快撤!快撤!」

  「撤!」

  「好!」

  張劭林高喊,連聲音都在抖,剛才的鏡頭簡直完美。

  「好!好!準備下一場!」

  眾人一聽,立時不管不顧的跌坐在地,短暫休息。

  「哈!」

  忽然間,一人瞄了眼某個方向,莫名笑了起來。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眨眼連成一片。

  許非順著一瞧,也噗哧一聲,出來看熱鬧的唐國檣等人亦止不住的樂。

  嗯?

  張劭林見大家的目光指向自己,不由一愣。

  剛才拍戲無人注意,眼下歇了一地,多多少少都拿衣物遮擋。唯獨導演,還直挺挺的站著,還抱著攝像機……

  「哎呀!哎呀!」

  張劭林趕緊坐下,拿件襯衣一蓋,全不似剛才的瀟灑,黑黝黝的臉上通紅通紅。

  「哈哈哈!」

  大夥樂的愈發厲害。體力消耗,精神卻極其旺盛,冰涼的水滾過全身,太陽底下一曬,仿佛升騰出一股熱氣。

  這熱氣包裹著江邊,所有人的心血、信念都在裡面。

  「咱們繼續。」

  「預備!」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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