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徐鳳年從來不是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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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公孫楊死後,徐鳳年一直沒再跟劉妮蓉照面,反正有溫華在,本來也沒他什麼事。

  徐鳳年沒找溫華,溫華卻趁著夜色,等大家都睡下後,主動找到徐鳳年,面無異色的道:「說說吧,公孫楊是怎麼回事。」

  兩人都將自身感知力開到最大,若有人靠近他們十丈之內,便會被他們感知到。

  而在十丈之外,是聽不到他們說什麼的。

  這魏豐畢竟只是個商人,府上雖然養著那麼些武者,卻並無什麼高手坐鎮。

  武功最高的也不過才三品境界而已,卻已經是魏府的首席門客。

  若真有二品小宗師及以上武者效力,那魏豐的生意也遠不止這點規模了。

  徐鳳年詫異道:「劉妮蓉沒告訴你?」

  溫華搖頭道:「她只說公孫楊自殺了,其他的什麼也不肯說。」

  徐鳳年瞭然,顯然劉妮蓉是想保住公孫楊的身後名,的確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

  其實公孫楊的性情徐鳳年挺喜歡,若他不是敵國細作,他也不是北涼世子,兩人之間大可有一場忘年交。

  可因為公孫楊的出賣,不知道多少北涼好男兒要血灑疆場,徐鳳年既然已經知道這一點,便做不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徐鳳年輕嘆一聲,倒也沒有隱瞞溫華。

  溫華不僅是他的好兄弟,更是要跟他並肩戰鬥,一路拼殺的同伴。

  在公事上,他們之間不該有任何隱瞞。

  「公孫楊這些年,一直在出賣北涼軍情給北莽,他活著的意義,就是搞垮北涼,進而搞垮離陽。」

  有這句話足矣,溫華嘆道:「如此豪爽大氣的人,奈何是個國賊。」

  徐鳳年也是嘆息不已,事情已經說清楚,兩人也不再糾纏此事,他對溫華問道:「那丫頭怎麼樣了?」

  溫華道:「很難過,從她可以練成悲痛莫名,就能看出這一點,不過也沒什麼大問題,時間會治癒她的。」

  徐鳳年道:「你就這麼把莫名劍法傳給她,真的沒什麼關係嗎?」

  溫華笑道:「能有什麼關係?這世上除了老步,再無人練成悲痛莫名這一招,難道讓它失傳?」

  「有人練成這一招,老步只會高興,況且等她成了我媳婦,那就不算外人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看你這德性,八字已經有一撇?」

  溫華自得的道:「等從北莽回去,就該畫下那一捺了。」

  徐鳳年欣然道:「行,等你們成親,我送你們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到時候再說,現在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你也會少許多驚喜不是?」

  「那行,我等著你給我驚喜。」

  閒聊一會兒後,夜色更深,天上忽然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徐鳳年起身走到窗戶旁,忽然聲音低沉的道:「溫華,兩天後就是清明,到時候跟我去殺個人吧。」

  溫華雲淡風輕的道:「我這次跟著你出來,就是想讓劍染血的,其他的不用多廢話,你直接說目標是誰就行。」

  徐鳳年眼中寒芒一閃,緩聲道:「留下城城牧,陶潛稚。」

  ……

  留下城城牧陶潛稚,一個極度仇視北涼,偏偏又胸有丘壑的北莽將領。

  此人不光熟諳兵法韜略,武力更是超群,尤其對北涼軍政鑽研深刻,本來憑著一身本領,已經做到北莽南部姑塞州的沖攝將軍。

  一次皇室宗親到姑塞州閱兵時,陳芝豹以一股奇兵長驅直入發動突襲,那名運氣差到極點的皇室宗親,被陳芝豹一擊斃命。

  陶潛稚受此事牽聯,被貶職到留下城做了城牧。

  然而他看似被貶職,其實是明貶暗升。

  官職降了一品,卻在邊境留下城手掌軍政大權,算是因禍得福,就此脫離了軍隊樊籠。

  日後只要略有功績,就會被龍腰州持節令,甚至是北莽女帝青眼看中。

  這遠比在等級森嚴的北莽軍中,辛苦爬升來得機會要大。

  據徐鳳年掌握的消息,陶潛稚行軍布陣有獨到見解,尤擅詭道,而且他性子十分暴戾。

  最為北莽朝野稱道的是,此人每日都要殺一位北涼甲士才睡得著覺,從姑塞州來到留下城,不帶一名家眷,不帶一分銀子,不帶一樣珍寶,只帶了六架囚車。

  囚車中禁錮著四十多名,在戰場上被擄獲的北涼士卒。

  一個多月過後,這四十多名北涼俘虜便被殺得一乾二淨。

  不過陶潛稚與北莽邊軍中,許多將軍同僚關係都很好,總會有新的俘虜運送到留下城,供他每日親自割首。

  可以說,陶潛稚是北莽朝廷中,被各方勢力都看好的青壯派官員。

  既有治軍手腕,也有民間聲望,遲早會鯉魚跳龍門,成為北莽王庭未來一塊不可或缺的基石。

  所謂彼之英雄我之仇寇,這等敵國上等人才,徐鳳年自是要殺之而後快。

  涼莽兩地的恩怨糾纏,委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就好似一塊砧板,今天塗抹了你的鮮血,明天便加上我的一層,層層鋪疊,早就凝固成一塊令人作嘔的血碑。

  ……

  這場雨一下起來就沒完,陸陸續續下了三天。

  清明節的這天清晨,原本淅淅瀝瀝的雨勢,逐漸變得大了起來。

  道路上滿是泥漿,但這並未阻攔陶潛稚的腳步,他要去城外給一名祖籍留下城的袍澤上墳。

  陶潛稚一馬當先出城而去,身後跟著三十披著鐵甲的親衛鐵騎。

  他們個個目不斜視,因此都沒看到,臨街的魏府大門高牆青瓦下,蹲著一青衣佩刀、一灰衣提劍的兩個年輕人。

  兩名身嬌體柔眼兒媚的丫鬟,各自替二人撐著傘,兩人面朝南燒著黃紙。

  可惜雨太大,即便有傘遮擋,雨水落在地上濺起的水珠,依然讓黃紙很難燒著。

  直到火勢漸大,才終於燒掉幾捧黃紙,約莫是心意已經盡到,還剩下一捧黃色紙錢,青衣青年將之放回了懷中。

  給他撐傘的小丫鬟小聲提醒道:「徐公子,給先人用的紙錢不好放進活人懷裡的,奴婢幫你收著吧?」

  徐鳳年站起身,見她左肩濕透,將紅木傘骨往丫鬟那邊推了推,隨後望著雨中疾馳而去的鐵騎,笑而不語,只是搖頭。

  片刻之後,兩道撐著傘並肩而行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之中。

  ……

  「劉妮蓉呢?」

  「去給公孫楊上墳了,放心,陶潛稚要上的墳在城郊東南方向,公孫楊埋在西南方向。」

  「那就好,要不要比比腳力?」

  「比就比,怕你啊。」

  大雨滂沱,天色昏暗如夜,官道上泥濘難行,卻偏偏有兩個不知道是有什麼毛病的年輕人,收起傘在大雨中狂奔。

  兩人的風格截然不同,徐鳳年每次踏地,都會在地面轟出一個泥窟窿,濺起水花無數。

  而溫華卻像是沒有重量一般,腳掌落在地面,卻猶如蜻蜓點水,在這大雨中,連那絲絲漣漪都被掩蓋,波瀾不驚。

  但無論落腳是輕是重,兩人的速度卻都是一般的迅疾,若有常人旁觀,只能看到一青一灰兩道影子一閃而逝。

  雖說兩人在速度上不分伯仲,可徐鳳年終是落了下乘。

  畢竟一個動靜不小,一個悄無聲息,這差距一眼可辨。

  「就這吧。」

  距離官道百餘丈的小路上,隨著徐鳳年開口,兩人默契十足的同事止步,隨後重新打開雨傘遮在頭上。

  「你這輕功可以啊,有點登萍度水,踏雪無痕的意思,是個什麼名堂?」

  溫華得意洋洋的道:「縱身千里無息步,波瀾不驚點漣漪。」

  「這門輕功叫『燕行千里』,奔行時如燕子抄水,輕盈無比,且在奔行間不僅不耗費真氣,反而有回氣之效。」

  「因此全力施展時可健步如飛,迅若奔騎,日行千里不在話下。」

  徐鳳年羨慕的道:「有點意思,這等輕功連聽潮亭里都沒有。」

  溫華撇嘴道:「開玩笑,真正的絕世秘笈,哪那麼容易被你爹搜颳走?」

  「雖說擁有絕世秘笈的地方,不一定擁有絕世高手,可再怎麼也得有點底蘊。」

  徐鳳年此時賠著笑道:「是是是,你說的太對了,兄弟跟你打個商量,你看我輕功這麼差,遇到事兒那不得拖你後腿嗎?你看……」

  溫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你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吶。」

  徐鳳年給他拋了個媚眼,用肩膀碰了碰他胸膛,笑眯眯的道:「嘿嘿,咱哥倆誰跟誰呀。」

  溫華輕撫著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你說的倒也有理,萬一風緊需要扯呼的時候,你跑不掉還得我回去救你。」

  徐鳳年一拍大腿道:「可不就是這個理兒嗎!」

  「行吧,等幹完這一票,得空的時候我教你。」

  「誒,還得是我兄弟,謝謝啊。」

  恰在此時,有重重的馬蹄聲穿過雨幕,傳入兩人耳中。

  原本嬉皮笑臉的徐鳳年神色瞬間一變,一股殺意凜然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而出。

  「來了,準備好長劍染血吧。」

  數息之後,一支鐵騎一騎銜尾一騎,自雨幕中奔馳而來。

  為首的陶潛稚驟然瞳孔一縮,左手勒住韁繩,右手高高揚起,眼中閃過一抹陰鷙酷厲。

  身後三十騎瞬間勒馬止步,動作整齊劃一,精銳程度絲毫不在北涼鐵騎之下。

  這條道平時可供四騎齊驅,大雨澆灌沖刷以後坑坑窪窪,三騎並肩已是極限。

  而騎兵想要發揮最大的衝鋒效果,配合馬戰制式莽刀的揮動空間,兩騎最佳。

  水珠四濺的官道上,一青衣佩刀青年,一灰衣提劍青年,並肩撐傘而立,恰好將道路擋住。

  哪怕是精於游哨技擊的校尉騎士,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查探方圓三里內的一草一木。

  加上大雨消弭了足跡,只敢保證確認有無十人數目左右的隊伍,對於這兩條攔路的漏網之魚,卻也怪不得游擊校尉。

  「來者何人?」

  兩名男子皆一言不發,默默收起雨傘,將傘尖插入身側泥地,隨後各自握住刀劍的柄。

  殺伐果決的陶潛稚見到兩人這般動作,沒有任何遲疑,從容不迫的下令道:「兩伍隊展開衝鋒,殺無赦。」

  兩騎率先並肩衝出,騎士胯下馬匹健壯,是邊境戰馬中熟諳戰事的良駒,在奔跑過程中,展現出一種極具動態的視覺美感。

  被雨水沖刷而過鬃毛,隨著肌肉規律顫動,一時間馬蹄竟是蓋過了雨聲。

  馬上騎士拔刀出鞘,兩柄莽刀清亮如雪,刀身比北涼刀要寬而厚,長度相似,只是鋒芒稍遜,彎度更大。

  若用輪迴者們的眼光來看,這莽刀實際就是蒙古彎刀。

  經驗老道的悍卒出刀,必然要結合坐騎的奔跑速度,路況帶來馬背的顛簸起伏。

  兩名騎兵手臂粗壯,本是姑塞邊軍的勇壯騎矛手,一刀劈出,氣勢凌人。

  兩人若非精銳,也沒資格被陶潛稚作為親衛鐵甲,帶來留下城。

  徐鳳年跟溫華對視一眼,隨即刀劍出鞘,兩人對兩騎,倒也沒別的什麼話好說。

  溫華飛身而起,幾乎化作一支離弦之箭,長劍前指,劍身放平,劍刃朝向兩側。

  徐鳳年卻是合身前撲,重重一腳踏在地上,如猛虎出閘。

  一劍成名。

  橫眼千夫。

  兩人與兩騎錯身而過。

  長劍以前刺的姿勢,抹過左邊騎士的脖頸。

  涼刀卻是橫揮而過,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

  其餘分作兩列前沖的八騎,換成領頭的兩位騎兵,面對這兩名青年乾淨利落的殺人手段,卻絲毫不懼。

  他們嚴格按照在戰場上,一場場廝殺打熬出來的經驗,再度與身邊袍澤配合揮刀。

  徐鳳年與溫華左右一分,不退反進,朝前猛衝而去。

  如此一來,他們只需各自應對自己這一邊的敵人,不會陷入兩騎夾擊之中。

  原劇情中只有徐鳳年一人,這一戰雖不算打得艱難無比,卻也是險象環生。

  如今有了溫華這個幫手,兩人皆是從容萬分,遊刃有餘。

  刀光劍影閃爍,雨幕水珠飛濺。

  只頃刻之間,衝鋒的兩伍十騎,便被盡數擊殺,卻連衣角都未碰到兩人一片。

  陶潛稚身旁游擊校尉直感到滿心驚悚,他凝重的輕聲道:「將軍,是否派人前往城中報信。」

  陶潛稚面無異色的道:「你們二十騎都分散回城,不需要擔心我。」

  「將軍……」

  校尉雙目泛紅,嗓子沙啞的喊了一聲將軍,陶潛稚望著他笑道:「哪有這麼容易死,我也捨不得死在這裡。」

  說完臉色一肅,沉喝道:「聽我軍令,回城。」

  二十騎經過短暫的猶豫,終是軍令如山,紛紛含恨拍馬離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

  溫華一聲斷喝,展開燕行千里的輕功,倏忽間便追上同行的兩騎。

  他不再留手,莫名劍法全力展開,一式名不虛傳,兩名騎士便即栽落下馬,一個額頭被刺穿,一個面頰幾乎被劈成兩半。

  這些陶潛稚親衛鐵騎,皆身著鐵甲,所以他們動手時,基本都是朝著面門脖頸招呼。

  幹掉兩騎後,溫華身輕如燕,繼續沖向其他騎士。

  看著溫華那迅疾無匹,比奔馬還要快的速度,陶潛稚目眥欲裂,心知這二十騎,怕是回不到留下城了。

  溫華獨自去追逃散的鐵騎,是因為他輕功比徐鳳年高。

  他放心留下徐鳳年一個人面對陶潛稚,是因為他知道,徐鳳年殺陶潛稚不成問題。

  因為陶潛稚也不過二品小宗師的武力,而徐鳳年卻是二品巔峰。

  那些騎士都看到過他們的臉,他可不想戴著人皮面具,頂著一張別人的臉行走江湖。

  身為好漢,不僅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更要面不改容。

  在溫華看來,徐鳳年從來就不是好漢,作為世家子,也註定當不成好漢。

  溫華離開大約六十息左右,也就是兩分多鐘,陶潛稚身首分離,徐鳳年連他胯下那匹汗血寶馬都沒放過。

  連人帶馬盡數擊殺後,徐鳳年面朝北涼方向,從懷中抽出刻意餘下的那捧黃紙,輕輕灑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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