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明代的底層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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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就留在大門外了。

  一眾街坊們看著蘇城進屋,一個個都變的陰陽怪氣起來了。

  曹麻子指著馬車:

  「我就說吧,大城這輩子完了,你們看看馬車,要是大城有出息了,能坐個沒頂棚的馬車回來。」

  說著,曹麻子走上前去,在車上隨手翻騰了幾下。

  楊二嘿嘿一笑:

  「老蘇頭在的時候,蘇家就不咋樣,現在他們兄妹三,更是不成事。」

  「蘇家這回是完嘍,腿都瘸了,回家連媳婦也娶不了。」

  二叔在旁邊不願意了:

  「楊二你胡說個屁,誰腿瘸了,誰娶不上媳婦了?你那隻眼睛看到大城腿瘸了,你的狗眼從那看出來的。」

  二嬸走到車子旁邊,一把把曹麻子推開。

  「大城的馬車,你翻什麼翻,想偷東西咋滴。」

  「嘩啦」

  被推開的曹麻子故意拉扯了一下,馬車上的褥子與雜物掉到了地上,一塊黑鐵的牌子夾雜在其中。

  曹麻子眼明手快,一下把鐵牌子搶在了手裡,瞧著上面的雲紋貔貅:

  「嘿,這牌子看著不賴,我的了。」

  這時候,老王從院子裡走了出來,看著曹麻子:

  「怎麼,給朝廷立下大功的懷來伯的隨身腰牌,你也敢要?」

  曹麻子一臉不以為然:

  「懷來伯是什麼兵勇?」

  旁邊楊二是鄉勇,有些見識,聞言有些不相信:

  「懷來伯可是爵位,這牌子會是懷來伯的腰牌,不可能,那可是伯爵的身份,到哪都帶著的。」

  曹麻子握著鐵牌的手頓時就不緊了,抖個不停。

  老王伸手一奪,牌子已經落到了他手裡,隨手丟給楊二:

  「你瞧瞧?」

  楊二懷疑的看了看牌子,立即又遞給了旁邊的老夫子,老夫子是村里為數不多識字的人。

  老夫子看到上面的字:

  「懷來伯,蘇城。」

  老夫子一下就跪了去,腿軟了,實在是這官太嚇人了。

  抖抖索索的,老夫子把腰牌遞給了老王:

  「蘇城,是伯爵了?」

  老王冷哼一聲:

  「朝廷御賜,皇上親封,兵部有身份告身的。」

  老王轉身給了渾身篩糠的曹麻子一巴掌:

  「王八犢子,伯爺的腰牌也敢黑,不知死活的玩意。」

  曹麻子捂著臉,看著老王手裡的腰牌,滿臉後怕啊,幸虧咱沒能黑下來。

  楊二不自禁的向人群後面縮,真是瞎了自己的狗眼,一個爵爺當面,不想著去巴結巴結,剛才真是瞎了狗眼了。

  曹麻子突然跳了起來:

  「誰,都有誰,剛才是誰說的,大城,不,是爵爺娶不上媳婦的,大城腿斷了的,都是胡扯?」

  跳著、叫著,曹麻子一溜煙的鑽進人群,跑的沒了蹤影。

  人群中,立即又議論紛紛了。

  「我剛剛一見大城,就知道他肯定當官了,沒想到竟然是爵爺了,真是厲害。」

  「呸,剛才明明是你說大城受傷了,蘇家完蛋了。」

  「呸,楊鐵蛋你莫要胡說,老子從小就看好大城,怎麼會說他壞話。」

  「還是二叔眼光高,一眼就看出了大城不一般。」

  「嘿,剛才真是豬油蒙心,咋就忘了跟蘇爵爺打個招呼咧。」

  一時間,一眾街坊們滿是扼腕嘆息的,看著並不大的小院,幾十雙眼睛閃閃發光。

  正屋內頗為簡陋,正對門的是吃飯桌子,幾塊土坯壘砌,放了塊板子就是桌子,旁邊幾塊土坯壘成板凳,上面鋪著爛了一半的干荷葉。

  靠牆鋪著一堆稻草,上面有一條薄被,一條爛破的褥子,這裡是蘇河的床。

  屋子一側用木頭隔出一小間來,幾塊土坯上面架了板子,上面鋪著褥子,這是蘇白鹽的床。

  「我一月有三百多文錢存下,這幾年的餉銀大半都寄了回來,怎麼連張床都買不起?」

  蘇城摸著被褥,硬邦邦的,內里襯墊的肯定不是棉花,不知道是蘆花還是乾草。

  蘇河臉色一紅,轉向旁邊的蘇白鹽,氣哼哼的說著:

  「我說了吧,大哥肯定不會只寄回來這麼點兒大錢的,是秦昌言那個王八蛋給吞沒了。」

  蘇白鹽拿了兩個黑瓷小碗,提起桌子上的瓦罐給蘇城給老王倒水:

  「大哥,老伯,你們喝水。」

  安排了兩人喝水,蘇白鹽這才轉向義憤填膺的蘇河:

  「二哥你著什麼急,秦昌言吞沒銀子的事兒又不是一次兩次,一家兩家,咱們鬧去驛站有什麼用處。」

  「他二叔是衙門戶房的書吏,縣裡主薄又是他家的同宗,驛站跟急遞鋪都是跟老秦家沾親帶故的,咱鬧將起來,大哥捎回來的信咱們一件也見不到。」

  蘇白鹽越分析,蘇河就越發臉紅:

  「俺去告狀,他老秦家在衙門裡一手遮天,俺就去大名府首告,俺就不信了,大名府也能護著他秦昌言,京城的官也能護著他秦昌言。」

  蘇河仿佛一隻斗架的公羊,義憤填膺。

  蘇白鹽小手一擺:

  「那你去啊,去之前我可得跟你說道說道,十五里元的孫老山一家,就因為上告驛卒,被匪賊滅了滿門,到現在官府都沒破案呢。」

  蘇河聞言不滿的說著:

  「孫老山一家要不是遭了匪,現在肯定已經告贏了老秦家,咱們家又不一定遭匪。」

  蘇白鹽冷笑一聲:

  「那你可聽好了,那黃河邊上的混江寨三當家的,是個姓秦的獨眼龍。」

  蘇河聞言頓時不吭聲了。

  秦昌言的三叔秦冒,就是匪寨的三當家,這是黃河邊兩岸的農民都知道的。

  老王老神在在的坐在泥坯上喝水,不過黑瓷小碗豁了口,喝水的時候沒避開,把肩膀上的衣服給流濕了。

  蘇白鹽提起蘇河抓的魚就去收拾,蘇河頹廢的在泥坯上坐下,垂頭喪氣。

  好一會子之後,蘇河抬起頭,問著自家大哥:

  「哥,咱的錢,就真的要不回來了?」

  「哈哈」

  旁邊擦肩膀上水漬的老王突然笑出了聲,指著蘇城笑了起來。

  「一個驛卒吞了你們的錢,你問你哥還能不能要回來?」

  蘇河懵逼的看著老王,不明白他為何發笑,自己的話很好笑嗎?

  外面,在院子裡的棚子下收拾魚鱗的蘇白鹽也探頭過來,疑惑的看著三人,不明白老王為何發笑。

  太陽落山,周遭開始暗了下來,院子裡,棚子下灶火燒了起來,火黃的光照亮了貧瘠的院子,除了幾件農具,蘇家看不到像樣的家具。

  老王端著黑瓷小碗走出門,語氣得意:

  「不要說什麼驛站的驛卒,縣裡的主薄,黃河邊上的匪寨,就算是開州的知州,大名府的知府,見了你家大哥,也得稱一句下官。」

  「區區一個地頭蛇,在你哥面前算個屁。」

  「吃飯了。」

  老王還想要吹幾句,被端著瓦盆進門的蘇白鹽給打斷了。

  裊裊魚肉香味從盆里傳出,逸散在空氣中,引得老王吞咽了一下口水。

  兩人這些日子出門在外,帶的銀錢不足,大魚大肉是好些天都沒吃上了,小小瓦盆里傳出的魚香味兒,把老王肚裡的饞蟲勾出來了。

  麻溜的在土坯凳子上坐下,直勾勾的盯著白鹽手裡的瓦盆。

  蘇河目光火熱的看著老王,還等著他接著吹逼,為什麼知縣匪首在大哥面前算個屁,不過他越看越失望,越看越惱火。

  被這死老頭哄了。

  幾輩子沒有吃過魚的模樣,這能是什麼大人物嗎?

  蘇河雖然沒見過知州長什麼樣,但是村里大戶楊老大他爹見到肉也不是這麼個模樣。

  這老頭,倒是能唬人。

  白鹽剛把瓦盆放下,老王就伸手如電,捻起了一條最大的小草魚,不顧燙嘴吃了下去,一臉的陶醉表情。

  「好」

  「好吃」

  「雖然只放了鹽巴跟香菜,但是味道真好,軟滑香糯,真好吃!」

  老王一臉陶醉,仿佛吃的不是小草魚,而是魚翅燕窩。

  蘇城用筷子夾起一條草魚,也吃了下去,然後筷子一擺,敲在了老王想要繼續捻魚的手:

  「就四條,一人一條。」

  老王嘿嘿一笑:

  「見笑見笑,實在是太多天沒吃過飽飯了,你好歹也是有世劵的侯爺,我給你當侍衛不但沒錢拿,還要拿自己的私房錢貼補你。」

  「出京以來,都半個月了,我老王就沒吃過飽飯,想我老王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何曾受過這樣的罪啊。」

  「侯爺?」

  「世劵?」

  蘇河剛剛夾起的魚兒掉了下去,老王手腕一翻,恍若電光,從下面抄截,順手就給放嘴裡了。

  蘇白鹽也驚訝的看向自己大哥,世劵?那是什麼,是大官的官印嗎?就跟縣太爺的官印一樣的東西嗎?

  老王吃了魚,肚裡的饞蟲略解,就有心情給兩人解惑了:

  「你小丫頭做的魚真不錯,我老王走南闖北,御賜的飯食都吃過,也沒你小姑娘做的好吃。」

  「世劵嗎?就是世襲罔替的鐵券,皇上御賜給立下社稷軍功的武臣,你家大哥倒馬關一戰大敗也先,擊潰八萬瓦剌大軍,保大明江山社稷。」

  「皇上御賜你家大哥為武清侯,享俸祿一千兩百石,有世劵,從你大哥起,你們老蘇家只要不犯下大罪,你哥的兒子是侯爺,兒子的兒子也是侯爺,與大明朝休戚與共。」

  蘇河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說著:

  「這侯爺的官職大,還是縣裡主薄的官職大?」

  蘇河現在就想著要回大哥的銀子,要是侯爺的官職大,秦主薄給秦昌盛出頭,不還大哥的銀子,就讓大哥打秦主薄的板子。

  老王頓時就麻爪了,蘇侯爺如此人物,怎么弟弟卻是這般的笨蛋,拿公侯與縣裡的主薄比大小。

  「你還不如問我是侯爺大,還是驛站的驛丞大!」

  蘇河頓時就失望了:

  「難道連驛丞還不如?」

  蘇河心中失望極了,沒驛丞大,那豈不是跟驛卒差不多。

  老秦家可不會給驛卒面子啊!

  這錢是要不回來了。

  老王……

  吃過晚飯,天黑了。

  老蘇家也黑了。

  家裡窮,沒蠟燭,天黑就只能睡覺。

  蘇河去打穀場上抱了一大堆稻草,鋪在了屋裡的地上,蘇白鹽拿出了僅有的兩條多餘被子,蘇城毫不客氣的全占了,反正車上有褥子,老王拿來先用用吧。

  老王趁天黑,出門去了。

  蘇城閉上了眼睛,開始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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