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三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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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突然撒潑的妻子,楊遇安有些懵逼了。

  這不是還沒到娶兩個婆娘那一段嗎……

  怎麼就突然翻臉了?

  不過下一刻,他看到妻子眼中隱隱流轉的淚光,心中瞭然。

  妻子其實是在擔心他。

  竇四很愛自己的妻子,甚至到了寵溺的地步。

  往日兩人無話不說,無話不談。

  兩人既是夫妻,也是知己。

  「也罷。」

  楊遇安輕嘆一聲,說出來自己當下迷惘:「假如,我是說假如我要救一些人,結果到頭來,卻反而害他們喪命,那這還算救人嗎?」

  「救人就是救人,怎麼成了害人呢?」妻子搖搖頭,表示不解。

  「就是說,有人能命令他們去送死。我就算救得了第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第三次……」楊遇安耐心解釋道。

  妻子仍舊聽不太懂,只能試著用自己的方法來安慰:「書里不是都說了嗎,這人行走於天地間,但求一個無愧於心就好!」

  見楊遇安不以為意,她有些急了,又補充道:「良人還記得昔年那伙山賊嗎?」

  「山賊?」

  楊遇安聞言一愣,一段屬於竇四的記憶浮上心頭。

  原來竇四剛剛來到淮上時,因為是外鄉人,口音也不太純正,被本地人排斥。

  不過竇四不與眾人計較,一心行醫救人,因為一手《牛馬續命術》著實神奇,很快就積累了一些財富。

  這事引起了一夥山賊注意。

  他們想竇四一個被排擠的外鄉人,無依無靠,不就是最好下手的肥羊嗎?

  哪曾想這個其貌不揚的外來醫者,居然是修行高手,兩三下手腳,就將這群毛賊全部干趴下。

  正當眾賊以為必死無疑之際,竇四卻不計前嫌,免費給他們治好傷勢,還送他們一些盤纏回家,勸他們改邪歸正。

  眾賊當時想,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傻子?

  於是不久後,又故技重施。

  然後,再次被干趴下,再次被治好,再次被送錢。

  如是三四次,眾賊們終於自慚形愧,將用剩的盤纏送還,然後在竇四家門前連叩三個響頭,自此遠去。

  但凡能活著吃一口飯,誰不想要點臉?

  此事一時間在鄉中盛傳,竇四也因此漸漸被鄉人接納。

  「人心都是肉長的,良人但行好事,想來那個命人去死的壞蛋,遲早也會被感動到的!」

  不得不說,竇四這個妻子,心思單純得有些可愛。

  堂堂一國之君,一代雄主,心懷天下之人,又豈是幾個鄉野毛賊可比的?

  他能被這種事感動就見鬼了。

  但不知為何,聽完妻子此言,屬於竇四的那部分人格記憶,莫名噴湧出一股強烈的情緒。

  一種被知己認同的喜悅之情。

  「還真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楊遇安不禁失笑。

  妻子見他笑,以為自己勸說起效了,便跟著開心地笑起來。

  也就在這個瞬間,一道靈感如閃電般划過楊遇安的腦海。

  「慢著……感動一兩個普通人,自然不足以撼動大局。」

  「可萬一能觸動到更多的人呢?」

  」百個、千個、萬個……若能做到那種地步,當真不能影響大局了嗎?」

  「畢竟所謂大局,本質上,就是由千千萬萬有血有肉的個體共同組成的啊!」

  想到這一層,楊遇安終於明白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

  魏軍大營。

  「朕軍中缺少如你這般高明的醫者,你既然喜歡救死扶傷,便留下替朕做事吧!」

  楊遇安聞言並未立即應下。

  「怎麼,你還是想回去幫宋人?」魏主拓跋燾微微有些不悅。

  「可汗誤會了!臣只是想向可汗再討一個旨意!」

  「哦,你還想要什麼?朕給你封官?」見楊遇安已經稱臣,拓跋燾臉色稍緩。

  「臣寸功未立,豈敢討要官職?不過是希望將來在戰場上,若遇到受傷的宋軍,還請陛下准許臣一併救治。」

  「當然,也只是救治,絕非為了資敵!」楊遇安緊接著補充道,「治好他們的傷後,自然要留在咱們魏營中,為可汗做牛做馬!」

  「呵呵,你竟然對這些宋狗這般有情有義?」拓跋燾聞言不屑冷笑。

  「倒也不全是因為這樣。」楊遇安解釋道,「我娶了一個宋女為妻,她尚在城中。我擔心投敵的消息傳到宋人那裡,會對她不利。」

  「如果我能救治宋人,那城中的人為了他們父兄子侄的安危考慮,也必定會善待我妻。」

  有臧質的承諾,最壞的情況並不會發生。

  上一次副本就已經證明。

  只不過拓跋燾不可能知道那麼詳細,故而半是揶揄,半是稱奇道:「想不到我中軍居然培養出你這種婦人之仁的幢主。」

  「不過當醫者倒是正合適了。」

  楊遇安不多辯駁,只是長長一拜。

  「也罷,只要他們傷好後不逃跑,朕便既往不咎了。」

  拓跋燾大手一揮,准了楊遇安的請求。

  正如後者所言,這些人只要不跑,那都是屬於他的財產。

  魏軍中本就擁有大量外族奴隸炮灰:丁零、雜胡,三秦氐、西南羌……五花八門。

  都是這些年他帶領大魏鐵騎東征西討,積累下來的。

  如今再多上一批宋人奴隸,也無妨。

  ……

  不久,殘酷的攻城戰正式打響。

  哪怕已經是第三次見證此戰,楊遇安依然感覺這裡如同煉獄一般。

  無數人命仿佛流水線一般,被填塞到戰場的每個角落,只為爭取那一點點看似可能的勝機。

  一批人倒下,另一批人緊接著上。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不甘咆哮。

  有人視死如歸,有人畏縮不前。

  而更多的,只是一種蒼白而麻木的神情。

  他們的聲音,不管在這一刻如何觸動人心,都終將會被歷史洪流所淹沒。

  正如旁邊染上血色的淮水。

  雖然這一刻看上去觸目驚心,卻不妨礙千百年後,有人在這裡笙歌起舞。

  青史留名的,註定只有少數人。

  那裡都寫滿了王侯將相的豐功偉業,寫滿了文人騷客的風流文采。

  唯獨沒有任何位置,留給一個平庸而真切的哭聲。

  也就在這時候,楊遇安,或者說竇四,背著一個沉重的藥箱,騎上戰馬,毅然踏出安全的後方大營。

  「竇四,你不留在營中照顧傷兵,跑到外頭幹嘛?」

  老熟人丘林律追去營門外,大聲疾呼。

  「留在營中只能治一時之病。」楊遇安回頭指著身後道,「唯有到戰場上,方能真正救人!」

  言罷,他再度打馬前行,一頭沖向殺聲震天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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