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父詩子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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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

  念詩者話音剛落,便有人立即大讚:「這是靈運兄的詩,月在雲間,追思而不得,意境幽遠綿長。好詩,當浮一大白!」

  這人看似在誇別人詩念的好, 其實是在趁機拍謝靈運的馬屁。

  後者自無不可,含笑舉杯以對。

  行酒令嘛,也沒說非得現場作詩,只要詩句切題即可。

  總不能說謝靈運作的詩不好吧?

  當然了,既不是自己作的詩,千金獎勵也就不用想了。

  「若自身詩才不足,為了避免出醜,倒也不失為一種保守做法。」

  楊遇安在一旁思忖著, 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看清楚局勢再下場。

  石蒼只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其殘魂強度只夠楊遇安「攻略」一周目。

  失敗就沒法重來了。

  第一個人的做法很快引來旁人效仿。

  「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依舊是謝靈運的詩。

  這人幾乎是搶著第一個人的尾巴站出來,念完兩句詩後,便笑吟吟地環顧全場,等著其他樂子人來捧場。

  哪知眾人全都默然看向上首。

  而他的目光隨之而去,便見到謝靈運不耐煩的臉色。

  「今日飲宴,本是想著世道艱難,與諸君及時行樂,足下好端端的念什麼『朔風勁且哀』?」

  那人這才明白自己選錯了詩句,雖然切題,卻不應景。

  詩句意境太悲涼,破壞了樂子人們原本的歡樂氣氛。

  當下也不敢辯駁,低頭連連賠罪,而後灰溜溜地離場而去。

  「這人出生中等士族,倒也不必像石蒼那麼絕望,不過今後名聲肯定受損了。」

  「看來就算是抄詩, 也還得注意一下詩歌意境, 不能搞錯氛圍。」

  第二人的遭遇給後來者敲響警鐘,當下也不爭先出來拍謝靈運的馬屁了,省得丟臉。

  ……

  「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

  「這是阮嗣宗(阮籍)的詩,不錯!」

  謝靈運微笑點頭,向對方舉杯。

  「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

  「陸士衡(陸機)少有奇才,文章冠世,也是好詩!」

  謝靈運同樣舉杯以對。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嚯,五柳先生(陶淵明)的詩,諸君當浮一大白!」

  這次謝靈運不但舉杯,更是直接從座上長立而起,眾人紛紛跟隨。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哈哈哈,足下深知謝某喜愛曹子建,又擔心念他的詩有故意討好之嫌,所以退而求次,選了他老父曹孟德的詩麼?」

  此言一出, 哄堂大笑,念詩者的表情也頗為尷尬。

  好在此詩到底是切題且沒有破壞氣氛,所以謝靈運沒再為難,讓對方重新落座。

  如此又念了數輪,在場的士族子弟基本都出過場,被謝靈運一一點評,有人歡喜有人愁。

  這時楊遇安正好上前往「流殤」里加酒添果,謝靈運大概有些醉意上頭,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蒼啊,你跟著我也有一段時日了,想必學問有所長進,要不你也出來念兩句詩?」

  楊遇安聞言心中一動,知道決定石蒼命運的關鍵時刻終於來了。

  剛剛一路聽別人念詩、點評,他心中也一路在計較。

  想要在詩才上折服謝靈運這等狂士,只能選擇那些後世傳頌了千百年的佳作。

  譬如李白杜甫的名篇,譬如張若虛那首號稱橫壓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特別是後者,既切了「月」的題,意境也足夠浩大深遠,不論放在哪朝哪代,都屬於上乘之作。

  唯獨是這裡面有一個技術上的小問題: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屬於七言詩。

  而在當下這個年代,七言詩雖然不是沒有,但還不是主流,且往往是以五言七言長短句混雜的古體「雜言詩」的形式出現。

  七言詩的春天,還得等到唐以後。

  他不確定自己當下寫出兩句七言詩,會不會被在場士人鄙視。

  謝靈運見僕人遲疑,以為對方為難,便鬆開手,準備一笑了之。

  但楊遇安深知錯過這個機會,遺願任務就會徹底失敗。

  該怎麼選呢?

  就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莫名想起來另一首詩。

  一首隋代的五言詩。

  同樣以《春江花月夜》為題目,知名度遠不及張若虛那首「橫壓全唐」。

  而楊遇安之所以能想起,是因為這首詩的作者正是楊謬兒的生父,楊廣。

  於是下一刻,他終於開口道:「在下確實想到了兩句應景的詩,但又怕拙作獻醜,不敢說出口。」

  未等謝靈運反應,旁邊一個樂子人就大聲嚷嚷道:「公義兄在此,今夜誰不是在獻醜?難不成你還能寫出比『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更美更有意境的詩句?就儘管說出來吧!」

  「就是就是,扭扭捏捏像個婆娘做甚!」

  謝靈運沒有跟著嚷嚷,只是淡然一笑道:「好與不好,總歸要寫出來才能評判。」

  言罷他還主動讓出自己座位,親自為楊遇安鋪紙研磨。

  如此舉動,雖然稱得上禮賢下士,也給足了楊遇安面子。

  但反過來說,一旦詩寫壞了,出醜也將是成千上百倍的:謝公親自研墨,你就寫出來這種垃圾玩意?

  「雖說我那便宜父親當皇帝丟了江山,但在詩文一道上,他還真的不虛一般人。跟那什麼陳後主、李後主有得一拼,可以組成一個亡國之君詩詞大聯盟。」

  「特別是《春江花月夜》中的那兩句,清新脫俗,麗而不艷,直接啟發了初唐的張若虛。這才有了後來那首『橫壓全唐』……」

  思忖間,楊遇安已經來到充當桌案的石板前,提筆沾墨。

  全場的目光,也在這一刻落到他身上。

  一聯詩,十個字,不用片刻便已揮就。

  楊遇安擱筆,躬身退到一旁,等待眾人品評。

  謝靈運沒有品評。

  他目光死死盯著紙上的那行字,嘴巴微動,仿佛念念有詞。

  念的次數越多,他的目光便越發難以離開紙上,連帶身體也微微有些發僵。

  場間眾人見他如此異常,便都好奇上前查看。

  不久,石板前響起無數驚嘆聲,而後各種震驚的目光紛紛投向伺立一旁的楊遇安。

  後者卻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仿佛早已料到眼前這一幕。

  終於,謝靈運回過神來,排眾而出,雙手高舉白紙問道:「這真的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便見幽幽月色之下,輕薄如紗的紙上,赫然印著十個力透紙背的楷體字——

  「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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