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東都百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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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業六年正月,東都比往年更為熱鬧。

  洛陽民眾走在大街上、市集間,發現多出了許多番邦胡商的面孔。

  他們帶著西域奇珍到集市販賣,結伴到食肆里吃吃喝喝,各種胡言胡語充斥坊市,讓洛陽民眾頗感新奇。

  不過最熱鬧的地方還要數洛水北岸。

  就在皇城南側的端門街前,一處當街搭建的戲場足足有五千步之長,其間彩衣飄飄,歌舞不斷,哪怕一河之隔的南岸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裡是從天下各處召集而來的戲子藝匠,全都穿上了朝廷御賜的彩衣,通宵達旦戲舞不停。

  其中單是負責演奏的樂師就有一萬八千人,絲竹之聲響徹十里,晝夜不曾間斷。

  如此豪華陣容,雖不至於空前絕後,但有隋一朝以來,還是首次。

  ……

  就在這些翻飛的衣袂之間,一名東宮千牛備身打扮的黑臉軍漢帶著一個頭戴斗笠的醫者穿過長街,從東側掖門低調進入皇城。

  在門洞內例行檢查一番後,兩人繼續前行。不久,一位文士打扮的男子上前迎接。

  兩邊簡單寒暄一番,文士對醫者問道:「如晦本不想叨擾先生清修。只因前段時間御醫都說殿下病入膏肓,已經無藥可治,這才迫不得已請先生出山。不知先生可有續命的法子?」

  「要親自看過才能知道。但話說前頭,我的醫術並不見得比皇城御醫更高明,你們別抱太大希望。」

  聽到醫者坦誠之言,文士,也即杜如晦聞言臉色一暗,便準備繼續帶路。

  但醫者卻反問一句:「克明侍奉太子三載有餘,不知如何看待其人?」

  杜如晦微微一愣,神色懇切道:「殿下才智不如當今至尊,但克儉猶勝先帝,仁厚更是堪比蜀漢先主。若為治世守成之君,可堪效命。」

  「只是治世麼……也算不錯的評價了。」

  醫者微微點頭,又對另一邊的黑臉軍漢道:「敬德呢,你怎麼看?」

  「不管治世還是亂世,東宮千牛總是個好差事。」黑臉軍漢咧嘴道。

  「你倒是直白乾脆。」

  醫者失笑搖頭,便示意兩人繼續帶路。

  不久,三人進入一處寢殿。

  醫者二話不說,直接來到病榻前為太子楊昭切脈。

  「這是三年來,你第五次來看我了。」

  楊昭臉色委頓,但語氣十分喜悅。

  「你畢竟是我治過的病人。」醫者語氣隨意仿佛閒聊,但切脈的手卻一直很穩,「若你死太早,我會丟臉。」

  「所以我還能活,對吧?」

  醫者沉默片刻,道:「這取決於你聽不聽勸。聽,能活。不聽,神仙難救。」

  「這是你第三次這樣說了。」楊昭移開視線,惘然看著虛空,「可我為東宮之主,哪裡真的能對朝政不管不顧呢?」

  「外頭的動靜你應該也看到了吧?至尊不惜耗資巨萬,只為了向諸蕃酋長展示我大隋的富足。」

  「我不是不能理解至尊威懾諸蕃的良苦用心。可若這些錢糧能用於賑濟災荒,至少充作邊鎮軍資,這番邦酋長便是有不臣之心,我大隋國富兵強,又有何懼?」

  「那這些話,你跟他說過沒有?」醫者反問一句。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楊昭苦笑搖頭,「若非總是逆風進諫,我何至於漸漸失去帝心,還落下一身重病?」

  「至尊去年便有意廢黜東宮,若非御醫皆言我命不久矣,恐怕今日你只能到牢獄中來見我了。」

  說到這裡,楊昭喟然長嘆:「我總算能體會到當初房陵王困守東宮,有苦難訴的心情。」

  「你比你大伯還是要強些的。」醫者抽回切脈的手,一臉玩世不恭,「至少你比他會省錢,你二弟不像他二弟那麼聰明能幹。而最重要的是,你死得很及時。」

  楊昭聽出他弦外之音,愣了愣,微微釋然道:「果然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麼。」

  「我不是神仙。」

  「遇安,你想不想當皇帝?」楊昭忽然抓住醫者的手,目光熱切。

  「你認真的?」

  醫者,也即楊遇安與他四目相對,玩世不恭的表情漸漸消失。

  「人之將死,騙你作甚?」楊昭掙扎坐起,神色越發狂熱,「你當初為我擬下的凌煙二十四英才,我這些年又陸續招攬了幾位,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們有能力,有野心,我死後他們必然不甘寂寞。與其讓他們與朝中奸佞同流合污,何不乾脆由你這位『舉主』繼續帶領他們完成我未竟之志?」

  「我所求不多,只盼兩件事。」

  「其一,保住大隋江山社稷。」

  「其二,便是念在這些年我暗中為你遮掩庇護的份上,能善待我妻兒。」

  「除此之外,這至尊之位,任君擷取。」

  楊遇安聽到這裡,才明白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啞然片刻,道:「剛剛克明才跟我誇你有蜀漢先主的仁厚,沒想到一轉頭,你就來跟我託孤了?當我是諸葛孔明呢!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那諸葛先生受不受我這一托呢?」楊昭見他言語戲謔,便乾脆順著他的話反問。

  「不受,打死不受!」醫者斷然擺手,「我將來還要跟仙子小姐姐去修仙,去過沒羞沒躁的逍遙日子,沒空管你家的破事!」

  楊昭不知對方嘴裡的「仙子小姐姐」是誰,但見他態度堅決,只得暗自惋惜。

  這件事上他其實還有私心。

  如果天下註定動盪,那與其將來便宜他人,為何不將皇位留給這個庶出小弟呢?

  反正都是血親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或許,再想想辦法?

  ……

  「對了,三年前江上一戰,玄成已經幫我查到幕後謀主是誰了。」

  聽到這個話題,楊遇安才終於肅容。

  這正是他今日過來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三年前那一場針對自己的殺局,雖然不難猜到背後有楊素的影子,但事後細細復盤,他卻發現楊素雖然強大,但在此局當中,也不過是充當一枚強大的棋子罷了。

  真正謀劃操縱的棋手,另有他人。

  對方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編成了一張復仇巨網,差點將自己逼入死地。

  這種隱藏幕後可怕的對手,他怎能不查,怎能不防?

  三年蟄伏,除了拼命修煉,就數這件事最為掛心。

  「是誰?」

  「內史舍人,封倫封德彝。」

  「是他?」

  楊遇安微微一愣,想起經歷過的某次幽魂遺願副本。

  那時自己在叛軍「侯小君」的記憶世界中,曾與年輕時候的封倫有過一番鬥智鬥勇,並學得對方三成揣摩之才。

  沒想到就在三年前,自己毫不知情的狀態下,竟又與對方隔空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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