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離離原上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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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稍調整一番,楊遇安再次回到現世。

  依舊是一株野草,不過生根之地水源比上一次充足,不必擔心過快乾死。

  很快,他就等來了路人。

  同樣是逃荒的饑民,不過以青壯為主。

  「三郎,我聽聞高雞泊有好幾個當家的, 咱們去到那裡後,要拜哪家山頭啊?」

  原來是一群即將落草為寇的流民。

  楊遇安心中瞭然,便聽到那個被稱為三郎的男子道:「當然的拜竇老大的山頭了!」

  「竇老大?他不是在軍中擔任二百長嗎,怎也落草了?」

  「我也是前些日子聽聞的消息。」三郎解釋道,「竇老大在鄉中素有名望,流寇不敢侵犯,保得一地平安。誰知漳南令那老匹夫因此構陷竇老大勾結賊寇,殺了他全家老小。竇老大一怒之下,也跑去高雞泊落草了……」

  高雞泊, ,竇老大……這是河北「群雄」竇建德?

  楊遇安想起前世記憶,心中漸漸瞭然。

  相比起徒有「首義」之名的知世郎王薄,這位竇建德可是隋末群雄最頂尖的一批,曾一度與李唐逐鹿中原。

  「若能搭上竇建德的線,利用他的號召力,說不定能讓瓊花名聲更響亮……」

  懷著這個想法,楊遇安試圖與眾賊溝通。

  但很快他就失望發現,這些人因為修為原因,根本無法交流。

  如是等了數日,路經此地的流民換了一波又一波,楊遇安始終未能與人搭上話。

  隨著再次落入某個饑民腹中,他這趟現世之旅戛然而止。

  「河北災害比靠近遼東的齊地稍好一些,卻也好得有限。」

  「應該說,關東之外,整片黃河流域都是楊廣軍事徵發的重點區域,同時還疊加了水旱天災, 哪裡又比哪裡要好受呢?」

  「再往西便要入關, 那裡龍氣匯聚,行動不便。只能再往南走了。」

  ……

  又來到一處新的地域。

  這次一上來,便聽到人聲對話。

  「翟參軍救命之恩,我等沒齒難忘!」

  一群人拜倒在一個中年官吏身前。

  「諸位請起,翟讓當不起如此大禮!」自稱翟讓的中年官吏對眾人道,「某雖說在東郡法曹任事,但身為父母官,若不能幫扶鄉里鄉親,那要這身官皮有何用?」

  眾人又是一番感謝,各自散去。

  翟讓目送眾人走遠,才返身回屋。

  路過門檻時,心有所感,目光轉向破敗的牆根。

  卻見荒草萋萋,空無一人。

  「許是我心有警惕,出現了幻覺……」

  如此思忖著,翟讓便要進屋。

  但就在此時,一道陌生聲音自心間響起。

  「足下不是幻覺。」

  「誰?!」

  翟讓拔劍轉身,目光警惕。

  然則四顧之下,依舊不見半個人影。

  「足下不必往外看,吾長在汝家牆根, 乃是草中聖,花中仙。」

  「花草?」

  翟讓扭頭再看向破牆,果然見到一株青翠欲滴,長勢分外挺拔的草植。

  「吾便長話短說了。足下此番私自扣下官糧接濟鄉里已經觸犯律法,一旦被查實,不僅官身難保,還會危及性命!」

  翟讓聞言臉色數變。

  正如這位「草中聖」所言,他這次用來賑災的糧食本是發往遼東前線的軍糧,一旦查實,就是殺頭的重罪。

  「所以這位……仙長,是打算舉報翟某嗎?」

  「呵呵,吾乃方外之人,不求世俗名利,舉報汝有何益?」

  翟讓仔細一想,還真是如此。

  主要他不知如何對付一位疑似神仙的人物,對方真要舉報他,他也沒轍。

  「吾今日下凡,是想跟汝談一樁買賣。」

  「什麼買賣?」

  「吾欲世間廣傳吾之名,汝若肯幫忙,吾可以滿足汝一個心愿。」

  「只是傳頌名聲麼……」

  翟讓半信半疑,不過他更關心對方能給自己什麼好處。

  草中聖,也即楊遇安反問:「汝有何心愿?」

  翟讓沒有任何猶豫,脫口道:「翟某隻在乎三件事:糧食,糧食,還是糧食!」

  這個答案並未超出楊遇安預料,沉思片刻,他道:「某可以教你一門美田除蟲之法,保證田地穩產甚至增產。」

  隨即他將前世看小說所得的堆糞漚肥之法展示給翟讓。

  然而,預料之中古人被現代知識降維打擊後,露出一臉震驚然後頂禮膜拜的場面並未出現。

  便見翟讓嗤聲笑道:「草聖啊草聖,你怕不是隱世太久,不知今夕何夕了?」

  「這漚糞美田之法,早在秦漢之時便廣為人知,到了今世,此法早已落後!」

  言罷怕楊遇安不信,翟讓從家中翻出一本已經破邊的舊書,翻到美田相關的頁面展示給楊遇安看。

  此書名為《齊民要術》,乃是北魏高陽太守賈思勰所作。

  楊遇安前世固然聽說過此書此人,但從未真正翻開看過。

  這一看不要緊,他居然有種反過來被古人降維打擊的震撼感。

  原來早在北魏之時,這位賈太守就仔細研究過各種美田之法,做了大量實驗以比較各自優劣。

  最終找出比糞肥效果更佳的「綠肥」之法。

  所謂「綠肥」,便是在春種之前,利用農閒間隙短暫種植綠豆,小豆、胡麻等作物,以培肥地力。

  這種美田之法,不但產量比糞肥還高,一旦天時有變,譬如發生天災兵災,這些用來美田的過度作物還能作為應急口糧。

  賈思勰甚至還進一步研究出不同季節輪種的效果,然後根據不同地域的水文情況,作物特點,給出了針對性建議。

  而更讓楊遇安感覺驚悚的是,就連後世堪稱神器「曲轅犁」,原來早在北魏之時便已經有了雛形。

  可以說,單農事一項,《齊民要術》已經達到了自然農耕條件下的巔峰水平。

  後世只有化學無機肥、機械化大生產以及各種溫室、基因改良手段,才能對此形成真正意義上的降維打擊。

  「以當下生產力,若要搞物化生,沒有幾十上百年的積累,想都別想……」

  楊遇安沉默,翟讓也沒有繼續嘲笑,而是有些自暴自棄地將舊書扔在地上,嘆道:「便是草聖你能給出超越《齊民要術》的美田之法,又能如何?當下時局之癥結,根本不在于田地不夠肥美,而在於天災兵災不斷,偏偏朝廷不顧民間疾苦,征役無度。」

  「田地再怎麼肥美,無人耕作也不過便宜荒草而已,要來何用?」

  翟讓此言,讓楊遇安徹底無言。

  他已經找不到說服對方的理由。

  翟讓卻早有決計,豪爽一笑,道:「若將來果真被查實,翟某正好與幾位兄弟一同到瓦崗落草。民間災害不斷,朝廷不但不開倉賑災,反而繼續肆意徵發,只為征討那萬里之外的高麗夷王。某早就看那鳥皇帝不爽,正好落草為寇,反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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