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從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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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剛剛的溢美之詞,還能當是場面話,那後面直接安排任務,魏徵便知道,楊遇安是將自己的勸諫聽進去了。

  不但聽進去,還立即付諸實踐。

  端的是雷厲風行!

  魏徵領命離開之後,心中回味剛剛對策過程,不由暗自感慨這位種花先生算是自己見識過的人物中,最善於納諫的人主。

  就連當初元德太子楊昭都有所不如。

  楊昭雖然待下寬厚,可多少有些客套的成分在裡面。

  對於異己之見,雖不會排斥指責,但也不會聽從,屬於外柔內剛。

  而眼前這位種花先生,不是裝模作樣,不是刻意籠絡,是真的聽進去,並有自己的思考。

  所謂從諫如流,不外如是。

  簡直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君主人選!

  「只可惜他不願出仕廟堂,眼下也不似有擁兵自立的意思,只局限於一個區區江湖盟主,可惜可惜……」

  魏徵正要遺憾嘆息,但下一刻,他驀地想起一件往事。

  一件發生在元德太子葬禮上的小事。

  那時楊昭剛剛下葬,他們這些東宮臣屬紛紛來守靈。

  哭靈一日,目昏意頹之時,杜如晦不知是精神恍惚還是心緒不平,曾私下告訴他太子生前最後一次見種花先生時,曾經問後者是否願意當皇帝。

  魏徵當時並不相信,說太子雖然待先生極厚,情同手足,但這江山社稷,怎可能拱手讓給外人?

  太子素來忠孝純篤,豈會行此不忠不孝之舉?

  杜如晦那時卻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萬一,先生不是外人呢?

  這之後,不管魏徵如何追問,杜如晦都不再回答,仿佛徹底忘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

  ……

  江都郡府。

  郡主簿一大早便帶著一疊公文去找郡丞王世充批閱。

  王世充在書案前慢慢批閱公文,郡主簿在一旁伺候筆墨,姿態之恭謹,之謙卑,仿佛眼前這位不是一郡副貳,而是太守本尊。

  實際上,王世充自凱旋之後,郡中威望一時無兩,就連郡太守見面都要禮讓三分。

  反正王世充出征前本就負責主持糧草、徵兵、練兵,太守便順水推舟,正式將這些公務交由王世充來決策。

  太守自己則只負責其他日常瑣碎雜物。

  主從地位發生了根本逆轉。

  須知因為皇帝偏愛江都,江都太守秩同京兆尹,是個正三品的大員,跟六部尚書一個級別。

  如此人物,居然都甘願屈居於王世充之下,郡主簿等一眾郡吏自然更不敢造次。

  特別是他很清楚王世充之所以權勢膨脹至此,除了有平定劉賊的大功之外,更因為經過一年征戰,他手底下已經多出了一支江淮勁旅。

  這支見過血的鐵軍如今只聽命於王世充一人,其他人根本無從置喙。

  他雖不是太守,但權勢可比普通太守強多了。

  「對了,丹陽那邊,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王世充批覆完公文,扭頭問郡主簿。

  後者當然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麼,直說道:「瓊花盟麾下各處玄壇的齋監已經被完全架空。這一年多下來,咱們的人不但沒能扼制瓊花盟的發展,反而讓道門三家更加團結,同仇敵愾。如今彼輩已經完成對丹陽道門的整合,並漸漸輻射至江南各地,頗成幾分氣候。」

  「那丹陽太守呢?任由他們在自己地盤做大?」王世充皺眉道。

  「與其說是任由彼輩做大,不如說是無力阻止。」郡主簿輕嘆道,「釋、道二家在丹陽本就根深蒂固,而丹陽太守卻沒有王郡丞的手段,難有作為,如今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概……私下收了瓊花盟不少好處。」

  王世充聞言目光微閃:「本以為能鈍刀子割肉,不曾想放虎歸山……」

  不過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依然會果斷南下平叛,因為那才是他王世充的前途根本所在。

  執掌兵權,贏得聖寵……沒有什麼比這兩件事更重要的了。

  「義父!」

  一旁陪伺的王君山聽到這裡,上前抱拳。

  經過一年戰場磨礪,他不再象當初行事衝動魯莽,多了幾分為將者的沉穩氣度。

  見義父王世充面露疑色,才終於開聲:「去年一戰孩兒輕忽大意,才中了那什麼破花客的奸計。可即便那時,他也無法傷我分毫。如今孩兒歷練一載,行事更有分寸,修為也更精深,彼輩必不能得逞。還請義父給孩兒一個報仇雪恥的機會!」

  言罷他怕王世充不答應,又補了一句:「孩兒如今距離大將境還差臨門一腳,正需要一個境界相差不遠的對手作為磨刀石,方能更進一步!」

  「吾兒若能更上層樓,為父豈有不應許之理?」王世充目含期待,「只是吾兒此番打算如何對敵?難不成直接帶兵殺到丹陽城下?」

  「何必勞師動眾,孩兒一人足以拿下此獠!」王君山見義父鬆口,臉色微喜,「義父讓孩兒遇事多動動腦子,講究一個謀定而後動,孩兒深以為然,故而此番當以智取為主!」

  「哦,吾兒打算如何智取?」

  「自然是義父在戰場上所教的『攻敵所必救』!」王君山順勢拍了一句馬屁,「這種花客楊遇安雖然在丹陽根深蒂固,但不知是疏忽大意,還是心存僥倖,居然在江都城留有一處軟肋——瓊花觀!」

  「只要我即刻將瓊花觀里的關鍵人物拿下,他投鼠忌器,必然會被我拿捏!」

  「吾兒能想到以瓊花觀為抓手,可見的確有長進了。」王世充點頭道,「只是,終究還是急了些……」

  「哪裡急了?」

  正在王君山興頭上的仿佛被當頭潑冷水,瞠目結舌。

  王世充並未直答,望向一旁郡主簿。

  後者當即會意,對王君山道:「好叫王郎將知曉,自今歲秋收之後,瓊花觀在民間聲望極高,已經力壓玉清、金洞二道場,成為江都道門第一。甚至連咱們郡府之中,也有不少人與之交好。」

  「前番朝廷大軍在黃亭澗坑殺流賊之事,已經讓官府在三吳之地大失民望,如果再讓公然打壓瓊花觀,只怕就連江都郡也會亂起來啊!」

  「而江都一亂,城外數萬大軍誰來供養?這也就罷了,只怕至尊會怪罪我等治理江都不力……」

  江都郡算是王世充根基所在,自然不能輕易動亂。

  而皇帝對江都偏愛也是世所共知的,更加不能出大問題。

  王君山聽明白對方意思,頓時氣結,切齒道:「難不成我等只能忍氣吞聲,眼巴巴看著那群丹陽賊子越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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