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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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的冷峻和尚,如今已成須髯蒼白的老僧。

  他身形乾瘦,挽著佛珠,聲音如雷:「陳道友,老衲等你三十五載了。」

  聲音過來。

  外面門窗都在『嗡嗡』抖動,胖道人一把摟過徒弟,擋在前面,抬手大喊:「和尚你瘋了,咱們自己人啊。」

  「哼!」

  寬大的僧袖拂響,鎮海老僧一捲袖子,豎印掛著佛珠,帶著殘影唰的來到羅漢堂外站定,目光直直看著負手而立的陳鳶,蒼髯如針,微微抖動。

  「老衲若非當你們自己人,早將你們趕出萬佛寺。」

  手掌握住佛珠,走下石階與陳鳶錯開身形,「多年不來,一來必然有事相托,是殺哪家妖魔,還是降哪家神佛?」

  「確實有一事。」

  陳鳶見他模樣,殺性果然太重,比年輕時更加執著殺戮,此時知客小僧早就不知熘到哪兒去了,周圍已無旁人在,說出來倒也無妨。

  「我近日才回這方天地,一直待在洛陽真君觀中,最近聽聞西北岐山那邊鬧出一隻大妖,殺人無數……」

  哈哈哈!

  不等陳鳶說完,鎮海老僧陡然大笑起來,震的兩側廂房瓦片嘩嘩抖動,一個轉身大步走去羅漢堂。

  「有此妖何不早說,老衲這就去打殺了它!」

  步入大殿,袈裟飛來纏裹半身,伸手一抓,九錫禪杖、金缽一一飛入他手中,提著就往外走。

  「大師稍等。」

  陳鳶急忙上前攔住,有些頭疼的說道:「待我將話說完,此事另有原因。」

  老僧白眉微蹙,卻不說話,安靜等著下文。

  「……大師可還記得,當初隨我們一起西行的那隻蛤蟆?」

  「那隻大妖便是它?」老僧口鼻間『哼』了聲,將身子錯開,越過陳鳶:「原來你到萬佛寺非請我降妖,而是想要老衲包庇妖物。

  當年那隻蛤蟆確實與你我同行一段時日,有些淵源,但妖始終是妖,豈能與人的情分相當?!做下害人之舉,焉能不究其過?!陳施主,你變了。」

  「非在下變,而是想要究其原因,為何做下這種罪孽。」陳鳶一向冷靜,尤其那隻蛤蟆跟隨的時日並不短,觀其脾性,不該胡亂殺生才對。

  「那妖若是初開靈智,不諳世事犯下殺孽,倒也說得通,可它跟隨我時日不短,牛妖、蛇妖俱能有所感悟,而修正道,它豈不能?西行一路,世間之事,是非黑白,也該早已明辨,又如何會做下這等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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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海手中禪杖『砰』的拄響,偏過頭來,猶如怒目金剛。

  「陳鳶,你在教老衲做事?!」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胖道人急忙拉著小道童退到一側屋檐下,將徒弟塞進廂房,這才上前來到兩人中間。

  「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和尚!幹嘛火氣這麼大,那蟾妖終歸與咱們同行一段時日,東家曾許諾要收入門下,可以算是半個弟子了,為其求情也是人之常理,你若不同意,咱們坐下來好生說道說道,誰有理就聽誰的。」

  陳鳶撥開擋在前面的老孫,目光與老僧對視。

  「它犯下殺戮,確實要罰的。但如何罰,還要究其原因才是。來時,聽老孫說你,這些年戾氣越發重了,我還不信,今日一見,果然所言不差,除了打殺,大師還會做什麼?」

  「哼。」

  老僧將臉偏開,「老衲戾氣重,可神智清醒,陳施主就不用激將法了,那妖是一定要降的,無論世間凡人,還是修行中人,犯下亂殺無辜這等事,讓我遇上,一併除之。」

  原本想著自己不方便出手,讓和尚來幫忙,眼下陳鳶覺得這步走錯了。

  正要再說,忽然一聲佛號喧來。

  「諸佛如天觀自在。」

  陳鳶回頭,一個鬚眉皆白的老和尚站在通往大雄寶殿的月牙門前,手中托舉紫金缽,豎印禮佛一拜。

  看其容貌眼熟,陳鳶辨認了一番,才認出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鎮空和尚,也就是鎮海的師兄。

  「原來是鎮空主持。」

  從胖道人之前的講訴,鎮空已是萬佛寺主持,稱呼上只要加上稱謂的。

  「陳施主。」

  多年不曾見過了,鎮空的脾性還是沒有變過,沉寂如水,略略垂首還禮,便看向師弟鎮海。

  「師弟,佛有怒目金剛,亦有慈悲為懷,多年苦修,當見證你殺性是否收斂,陳施主相邀,不妨去一趟岐山。」

  「哼,不說,我也會去。」

  鎮空點了點頭,微笑起來:「那去,不妨也替師兄辦一件事。」

  「何事?」

  「罰那大妖。」

  「不殺?」

  鎮空搖頭:「不殺!」

  「哼,與陳鳶一樣。」鎮海提起禪杖便走,卻被一旁鎮空伸手攔下。老僧偏過頭來,「師弟,那大妖與師兄有恩,替我還了吧。」

  「什麼?」

  不僅鎮海愣住,就連陳鳶還有胖道人也都愣在原地,大蛤蟆什麼時候跟這足不出寺的老和尚有關係了?

  「師兄,何出此言?」

  鎮空嘆了口氣,收回手豎印望著羅漢堂一拜,「可曾記得師兄出家時,老家還有一女?」

  這事陳鳶記得,當初來萬佛寺山腳下的鎮子,便遇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鎮空,寒暄中知道這個和尚是妻子離世,心灰意冷跳崖不死,遇上萬佛寺僧侶帶回寺中出家的,老家是還有一個女兒。

  「記得。」那邊鎮海點了點頭。

  「她死了。」

  鎮空閉上眼睛,臉上毫無波瀾,聲音平澹:「那大妖是為替她報仇……那蟾妖從小便與她相識……小女常在潭邊與初開靈智的蟾妖說話……」

  手中紫金缽伸去眾人面前,另只手僧袖拂去上面,挪開的剎那間,有金光射出,金缽之中一團光暈旋轉。

  陳鳶、鎮海、胖道人走近,光暈泛起的氤氳里,恍然間看到了一些畫面。

  兩個孩子隔著竹條編織的籠子依偎母親。

  籠中的婦人摸著兩個孩子的頭淚流滿面。

  「以後娘不在了,你們要聽話,要聽新婦的話,才不會挨餓挨打。」

  不久,兩個漢子過來,拉著兩孩童,從婦人身邊帶走,任憑兩個孩子掙扎哭喊。

  「娘——」

  婦人的丈夫,站在不遠,指著籠中的婦人大聲呵斥。

  「賤婦私通野漢,把她沉河!」

  那天風很大,婦人蜷縮在籠里,被幾個漢子抬著來到河邊,周圍站滿了來看熱鬧的鎮上百姓,鬨笑著讓男人趕緊將女人丟進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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