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滴淚』037 下個永恆再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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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康康天真誠懇地拖著我的手晃啊晃,愣沒晃軟我的心。

  簡亦凡多半從我尷尬無語的表情里,看出了我剛剛才在攝像機前演過戲、作過秀,沒心情再跟他假裝恩愛夫妻。

  於是,他摸著康康的腦袋說:「你媽沒空,願意玩我陪你在這玩吧。」

  「不要!」康康不滿,也拖住了簡亦凡的手,在我倆中間一跳老高,「我要全家人一起玩,少了一個人就不算全家!」

  簡亦凡莫諱如深地白了我一眼,言語帶刺地安撫康康:「以後咱家只有你和我,你媽早不要咱倆了。」

  我立馬不經大腦地回懟了一串:「誰說我沒空了?誰說我不要康康了?走阿,想玩什麼?讓爸爸買票去。」

  懟完,我瞥見簡亦凡奸詐揚起的唇角,狡黠閃爍的眼波,頓時反應過來自己中了他的激將法。

  無奈一切為時已晚,答應孩子的話必須說到做到。

  即使無比記恨簡亦凡化妝間的獸行,我也只能任由康康像「愛的紅線」一樣,把我和簡亦凡緊緊拴在一起,配合地坐上旋轉木馬、碰碰車強顏歡笑,在簡亦凡持槍打氣球為康康贏來禮物時敷衍地鼓掌,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陪他們爺倆給陶泥娃娃塗色……

  一月末的天氣冷得凍死人,但空氣里卻有種詭異微妙的粉紅色氛圍。

  簡亦凡偶爾會在我吃糖葫蘆的時候給我擦嘴,起風的時候給我披上外套問我冷不冷,遞熱飲的時候順便幫我暖暖手,不斷噓寒問暖,笑得情意綿綿。

  我整個人都快精神分裂了——

  一個我,在痛苦的回憶里試圖不讓自己入戲太深;另一個我,在幸福的過往中總有情不自禁淪陷沉迷的趨勢。

  全程我不時偷偷掐著大腿提醒自己:暖手、披外套這種事,換誰都會做。擦嘴估計是嫌你噁心,給他丟人。

  簡亦凡肯定和你一樣,只是做戲給康康看,千萬別陷進他虛情假意的溫柔體貼里。

  千萬別忘了,是誰拿康康、鄭俊翊和你的事業威脅你,是誰逼得你向水懌心和孔茜低頭,是誰又想要你、又捨不得放棄唐蕊,是誰一次次用你的愛來傷害你。

  然而,自我催眠式的洗腦並無卵用,我還是像羞答答的小女孩一樣小鹿亂撞,只能躲避他的眼神和觸碰。

  好不容易把江南公園逛了個遍,準備打道回府,康康突然很興奮地指著不遠處的摩天輪說:「你們的小祖宗要坐那個!只有那個沒坐!」

  那是之前傳聞掛滿肖勇明屍體碎塊的摩天輪阿!

  發生過兇案,為啥不停運?

  就算遊客避諱不去玩,是不是也該做做樣子、走走形式?

  面對康康肆無忌憚袒露出的渴望小眼神,我面色慘白地吞了吞口水。

  簡亦凡面上波瀾不驚地糊弄康康:「你的病不能坐那個,太高了。」

  康康信以為真,卻仍不打算善罷甘休:「那你們去坐,你們去坐嘛!電影裡的男主角和女主角都會坐的阿!」

  我有點糾結地學著簡亦凡撒謊:「你爸爸恐高,也坐不了那個。」

  誰知簡亦凡拆台地來了句:「我不恐高阿。」

  結果,到後來磨磨唧唧,我唯有不情不願地把康康交給隨行的助理,硬著頭皮跟簡亦凡買票乘上摩天輪。

  坐進陰森森的轎廂,我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天在看守所甩了我一臉的照片,一陣陣噁心的痙攣席捲著侵襲胃部。

  簡亦凡似乎看出了端倪,在對面探過頭扶住我的肩膀,故作關切:「沒事吧?」

  「康康沒在,別演了。」我帶搭不理地閉起眼睛搖了搖頭,本能聳肩甩開簡亦凡的手,一句話都不願再多說。

  簡亦凡擺手冷哼:「得,算老子犯賤。」

  然後,就是足足長達七分鐘之久的沉默。

  如果沒有後來的突發事件,我想這份沉默或許會繼續無限延長。

  當時,我和簡亦凡所在的轎廂,剛剛升上最高點,淬不及防地猛然一晃,外面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滋滋啦啦響了幾下便徹底熄滅,音樂斷斷續續地呻吟著,像是被人掐斷了脖子。

  所有聲音盡數斷裂般消失,整座摩天輪毫無徵兆地瞬間停轉。

  一百二十米的高空,大概有四十層樓高。

  心驚膽戰地望下去,緋色夕照籠著的樹影胡泊,都像小朋友的拼裝玩具,昭示著我倆,一旦跌落,必然粉身碎骨。

  下面螻蟻般逃竄流動的人群和攝製組,估計怕被砸死,不斷爆發出尖叫。

  我都快嚇尿了,簡亦凡還有心情開玩笑:「破玩意說停就停!這他媽錄的是戀愛真人秀還是驚悚真人秀?」

  「你有臉說麼?錄完節目直接回家,啥事沒有!想帶康康玩我理解,可你是沒見過摩天輪麼,明知道死過人還非拉我上來?」

  越說越氣,我激動地抱臂向後一靠,轎廂立刻跟著晃了三晃,我當即不敢再動了。

  「咱蜜姐不是特灑脫、特大膽麼?范映雪放火那陣也沒見你怕阿。」簡亦凡陰陽怪氣地哼笑著,略顯疲乏地彎腰把頭枕在膝蓋上,懶懶悶悶地打了個哈欠,「昨兒我沒睡好,補一覺。故障解除之前,你實在無聊,就用意念跟肖勇明的亡靈嘮十塊錢的,順便問問真兇是誰,解了你的心疑。」

  恐懼使我憤怒,簡亦凡的態度更使我憤怒。

  我身子雖然不敢動,可嘴敢動阿。

  跟機關槍似地,我接著說:「我沒怕,但你別忘了,真要鬧鬼,肖勇明肯定也不會放過明知真兇是誰,卻沒幫他伸冤的你!」

  「閉嘴!」

  見簡亦凡惡狠狠地開了口,我以為這廝準是又要跟我吵,已然做好了破罐破摔死磕到底的準備。

  可是他微微抬頭,露出的眼睛,居然像受委屈的小孩一樣沮喪失落:「你他媽不離家出走,我用借一破節目見你麼?你看著我跟唐蕊了,你早說阿、你早問阿,我又不是不能解釋……」

  「解釋」倆字的尾音尚未落地,便被摩天輪突然墜落的速度拖長。

  失重的感覺,裹挾著恐懼,充斥心臟,占據大腦。

  「摟著我!」

  我抱頭鼠竄的驚叫聲倏忽收在簡亦凡胸口。

  極速旋轉的冷氣流中,簡亦凡把我打橫抱起,身體緊貼轎廂靠近摩天輪主軸軸心的一側,扎穩馬步。

  我魂飛魄散地乖乖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

  幾秒之後,轎廂再度猛地一晃,拿自己當過山車開的瘋狂摩天輪,又一次停了下來。

  鬆了口氣,我在簡亦凡懷裡聲音發顫地笑了笑,試圖轉移話題緩解恐懼:「來,給你個機會,趁在咱倆臨死前,趕緊解釋……」

  怎料又是「咣當」一聲巨響,我的話也被撞散了。

  上面幾節脫軌的轎廂門和一些殘破的零部件,帶著火光砸了過來。

  「有我在你死個屁!」

  天旋地轉的震盪中,簡亦凡蜷曲身體抱緊我,標準的流氓式威脅,竟如同一針強心劑。

  連脫節滾落下去的轎廂都仿佛被威懾住了,卡在骨架和太立架的橫樑中間,算是暫時安全。

  壓在我身上的簡亦凡,艱難地撐起雙臂,掏出手機打給助理,卻好像是康康接的:「乖,別哭,我和你媽都沒事,把電話給旁邊的叔叔。……我當然知道不是跳電。馬上帶康康去人少的地方,等救援。」

  我瑟瑟發抖,大腦一片空白,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摟著簡亦凡不敢撒手,結結巴巴地問:「怎麼回事阿?」

  「制動系統出問題了。你穩當點,別亂動,應該能撐到救援人員來。」

  簡亦凡說著說著,又重重地趴了下來。

  我這才感覺到,自己掌心那片熱乎乎的潮濕。

  抽出手來,全是觸目驚心的血!

  後知後覺,我意識到剛才轎廂滾動的過程中,簡亦凡一直把我護在懷裡,肯定是磕到後腦勺受了傷。

  冷靜的口吻,壓低的嗓音,都是在掩飾他的虛弱。

  瞳孔驟然緊縮,我嘴硬地輕輕推搡簡亦凡:「喂,別嚇我阿。婚還沒離呢,你不能死。我可不想以後永遠背著喪偶的黑歷史,到處被人說自己克夫。」

  「就你這麼推,好人也被推死了。」簡亦凡伏在我肩頭沙著嗓子笑,再度撐了幾下胳膊,卻沒撐起來。

  「不推你了,不推了。」慌神地連連說著,我丟臉地帶出了哭腔,雙手緊緊抓著簡亦凡背後的衣料,仿佛這樣比擁抱更能填滿生死之間的縫隙。

  「我還沒死呢,別哭喪個臉。咱倆商量下,不離婚成不成?」幾乎蓄足了全部力氣,簡亦凡終於撐起胳膊,顫巍巍地伸出手,像上次著火一樣,和我十指交扣。

  可剛剛觸碰,還來不及抓牢,他手指的力道和溫度,便消散無遺。

  他的體重,不受控地全部放在了我身上,如同一塊頑石,狠狠壓住我的面目。

  我真怕了。

  以前每次都是我自己出事。

  簡亦凡暈過去,是頭一回。

  在我眼裡,他偶爾感冒發燒一次都是奇蹟了,我從不知道他這麼脆弱。

  所以,我不信。

  我歇斯底里地搖晃他。

  我氣吞山河地哭喊著,語無倫次地威脅他:「簡亦凡!別裝了!我數到三,你給我醒過來!你不是無敵的麼?你不是人渣中的戰鬥渣麼?你作了那麼多孽,老天爺都沒給你報應,就是因為死太便宜你了,你得活遭罪!你今兒要敢有事,我保證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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