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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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不到,王金榜家便開始熱鬧起來。

  今天是王金榜他爹王閣碧的五十歲壽辰,老王打算在今天露一手他家祖傳的傳家菜,冰糖燉豬頭。

  四更不到就起來開始擺弄,他和兒子倆人站在廚房裡,把廚子下人全部支開,畢竟是家傳菜,不能讓外人偷師。

  豬頭是昨天給送來的,張小乙他老丈人給送來的豬頭。

  這豬頭個頭不小,最起碼這整豬得四百斤往上,從昨晚就開始燉,現在該正經做了。

  案板上蔥姜蒜各種的配料都准本齊全,一樣不落。

  「兒子,看到了嗎,做這道菜,必須得提前把豬頭燉熟,這樣才好入味兒,要不然現燉肯定來不及。」

  王閣碧指著大鍋蓋說道。

  昨晚下鍋的豬頭,現在已經算是熟了,熟是熟了,但這只不過是前戲,因為到底該怎麼燉還要看後面。

  「你先把豬頭撈出來,撈出來以後,再用涼水過一遍。」

  「嗯。」

  王金榜聽老爺子的話掀開鍋蓋,一股水汽瞬間瀰漫整間廚房。

  王金榜撈出豬頭,但他怎麼感覺這豬頭和昨天晚上一樣,好像沒熟似的。

  不過他又一想,這不應該,畢竟大鍋燉了一晚上,昨晚是自己親自下鍋燉的,兩個多時辰過去了,就算象頭也爛了吧。

  王閣碧也沒看這邊,背著手繼續給他講述這道菜的流程。

  「洗淨了豬頭,把鍋里的水淘出去,換新水再燉,這次的水裡就要加調料了。」

  王金榜把豬頭泡在清水裡,涮乾淨後放到案板上,轉過身看著老父親給自己講解。

  「一會兒呢,你先用冰糖炒個湯色,然後加水放蔥姜蒜八角大料,在把豬頭……」

  「咣當……」

  「什麼聲音?」

  剛講到正地方被打斷,王閣碧有些惱怒。

  王金榜回頭瞧了一眼,菜刀掉地上了。

  他彎腰把菜刀撿起來,王閣碧眉頭松展,「小心點。」

  「哦。」

  王金榜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菜刀又看了看自己,不是我碰的吧。

  他也不確定。

  王閣碧繼續說,「放完調料,再把豬頭……」

  砰!

  「嘖,看著點啊!」

  王金榜非常茫然的回過頭,看著剛才放好的菜刀感到很迷茫。

  他心說我放的挺靠里的呀,怎麼又掉了?

  這次他撿起菜刀,把刀放到裡面,並且把調料鏟子等工具都擺到了裡面。

  看你還怎麼掉!

  「你好好聽,咱們家祖上在前朝那是御廚,萬一以後咱家衰敗了,靠這門手藝還能有個吃飯的地兒。」

  「我知道了父親。」

  「別一天淨瞎鬧。」

  「沒瞎鬧,我們還有家詩社呢!」

  王閣碧白了兒子一眼,無奈的提醒道:「學點好吧兒子。」

  他還好意思提,

  那詩社啥樣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

  一年到頭出一首詩就算完成指標,啥意思啊。

  王閣碧不願意提他,繼續講菜的做法。

  「調料都放下去,把柴火撤了,只留小火,然後就這麼燉,燉半個時辰之後,再放冰糖,之後再頓三個時辰,等湯都燒乾了,那時候的豬頭軟爛不膩,吃的時候都得拿勺挖,太爛了夾不起來你知道嗎。」

  王金榜點點頭,小時候他吃過這道菜,不得不說確實很香。

  「現在你先炒糖色,我看著你抄,別抄大嘍。」

  「嗯。」

  王金榜拉開架勢,站在國台邊上開始一步步操作。

  糖色炒出來,加水,放蔥姜蒜桂皮八角香葉,他準備去抱豬頭。

  剛來到案板前,跳動的燭火忽明忽暗,案板上的死豬頭在燭光的映照下看著還挺滲人。

  不過王金榜也沒多想,吃這些年豬頭肉,有什麼可害怕的。

  剛準備抱豬頭,他感覺好像豬眼睛動了。

  王金榜心裡轟一下。

  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一眼,好像是動了又好像沒動。

  看錯了?

  不應該吧,

  可能是燈光晃的。

  想到這裡王金榜笑了笑,自己嚇唬自己,準是白天在小御家聽小乙講那神了鬼了的,心裡有陰影了。

  再說了,新殺的豬眼睛可能會動,因為那個時候血還沒流乾淨呢。這都燉半天了,還反應個屁。

  「幹嘛呢,拿豬頭啊。」王閣碧在那邊催促道。

  「來了。」

  王金榜剛要伸手,只見那豬頭的眼睛瞬間睜開,右眼仿佛少女般輕點了一下,朱茵眨眼都看過吧,就是那個意思。

  但如果真是朱茵眨眼還不可怕,反而還覺得可愛。

  他面前擺的可是一個沒有身子,光剩腦袋的豬頭啊,再魅惑的眨眼,這玩意兒誰能受得了?

  王金榜瞬間感覺全身上下血都涼了,一聲尖叫劃破凌晨的夜空。

  「媽呀!!!!!」

  一個大跳遠離豬頭,王閣碧還納悶呢。

  「干特麼啥呢,嚇老子一跳。」

  王金榜咽了口唾沫,哆里哆嗦的指著案板上的豬頭道:「爹,那豬腦袋跟我眨眼了。」

  王閣碧眉頭緊成一團,訓斥道:「別特麼瞎說,大半夜的找抽啊,讓你干點活磨磨唧唧。」

  「不是啊爹,它,它真的跟我眨眼了。」

  「我……」

  王閣碧感覺這傻兒子沒救了,不想學找個好點的理由不行嘛,騙傻子呢!

  「爹,不信您看,它還眨呢。」王金榜指著豬頭驚恐的說。

  王閣碧瞪了他一眼,咬牙道:「好小子敢跟老子犟嘴,你等著我這就看,它要是沒眨眼看我怎麼剁了你!」

  說著話,王閣碧轉過頭看向豬腦袋。

  豬頭擺在案板上,面對著王閣碧的觀望,它裂開大嘴,舌頭在嘴唇上添了一圈,眼睛魅惑道:「大爺,來玩啊。」

  「媽呦!」

  咣當……

  王閣碧瞬間倒在地上,背過氣去了。

  王金榜一見親爹倒了,生死不知。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跑到灶口,一把撤出裡面還在燃燒的劈柴,對著豬頭就扔了過去。

  很準,

  燃燒的劈柴正砸在豬頭上。

  「好燙!」

  豬頭騰空而起,飛過窗戶向外面飛去。

  王金榜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又掏出一伴兒劈柴,怪叫著追了出去。

  俗話說恐懼到了極點就是憤怒,他已經被嚇得失去了理智,腦袋裡就一句話——弄死你!

  此時的青龍大街上連條狗都沒有,一個飛起的豬頭,後面還有一個拿著火把的小伙兒。

  一路跑一路追,也不知跑了多久,王金榜是一點也不覺得疲倦。

  一直追到了玄武大街,在路西側的一家肉鋪子上,一把大刀立在那裡。

  這是賣肉的招牌幌子。

  古時候不是所有店鋪都擺著牌匾招牌,有些店鋪賣什麼就往門口擺什麼。

  門口掛塊布,別人就知道這裡是賣布的。

  這攤子邊上掛個塊兒大骨頭,或者掛把刀,說明這家是賣肉的。

  而這家肉鋪掛的就是大砍刀,刀很厚很沉,每天沾染血氣,刀身映出銀光。

  這真是尖寬背厚刃飛薄,殺人不見血光豪。

  豬頭剛飛到這裡,從砍刀上發出一道刀光,光影瞬間籠罩在豬頭上。

  啪嘰!

  豬頭掉在地上,咕嚕一滾,正滾到肉鋪門口。

  王金榜一路追到肉鋪,站在門口用火把在上面猛戳。

  「燒死你,燒死你,燒死你……」

  與此同時,從路北走過來一個帶著油布圍裙的彪形大漢,但從面相上來看,這是個有味道的中年大叔。

  他背後還背著兩隻肥豬。

  抬頭看了看已經快要曚曚亮的天,又看了看自己店鋪門口的王金榜。

  這人什麼毛病?

  燎豬頭哪有這麼燎的,不都戳壞了嗎?

  再一個,你燎豬頭回家燎去,在我門口給我看呢?

  我特麼用跟你學?

  「嘿,幹什麼的!」

  王金榜的精神一直沉浸在戳豬頭上面,被忽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激靈。

  高度緊繃的神經就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瞬間打拉斷。

  他只覺得身上一軟,兩眼發黑,咣當一聲躺在地上。

  肉鋪老闆:「……」

  他上前踢了兩腳,見他沒反應,開口說道:「嘿,大早上訛人可不行啊。」

  地上還是沒反應,豬頭和王金榜雙雙陷入死寂。

  肉鋪老闆又踢了兩下,

  「我告訴你啊,你要再這樣我就報官了,我跟你說我姑爺叫張小乙,他跟衙門裡的班頭玩的都不賴,我可不怕你訛我。」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小乙他老丈人,王霜的父親,王天虎。

  他每天都是四更天就起,然後去河邊殺豬,把豬殺好再背進店裡,把店鋪拾掇一下天也就亮了,賣肉買菜的婦女一般到這個點也就都出來了。

  數十年如一日,

  沒想到今天還有人來這麼一出。

  繞過地上的王金榜,他先拿鑰匙把門打開。

  他不在這住,這只是他的鋪子。

  進去以後把豬放好,他這才出來蹲下身子看王金榜。

  把王金榜正當過來,一看長相他納悶道:「王金榜?」

  他認識,畢竟是大戶人家,算是他的大客戶,而且昨天晚上送豬頭還是他親手把豬頭交給王金榜的。

  伸手探向王金榜的鼻子,

  還行,

  有氣。

  又轉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豬頭。

  「瞎搞。」

  無奈的背起王金榜,又撿起地上的豬頭,他快步向朱雀大街張家胡同走去。

  別看王天虎長得彪悍,其實這是個很單純很慵懶的人。

  兒子走鏢去了,現在他能指望的人只有自己姑爺,他認識人多,朋友多,就算萬一王家要打官司,他也得指著姑爺出主意。

  來到張小乙家門口,老王砰砰砰開始敲門。

  屋裡,張小乙剛睡著沒多久,還沒睡實。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他皺著眉頭坐起來,悶氣不請自來。

  「誰啊,大早上砸門,有點大病好像。」

  嘟囔了一句,起身披好衣服,走到前院。

  「來了來了別敲了。」

  拉開門閂,

  「爹?」

  老王一個閃身進入院子,急忙道:「快進去!」

  說著話就往裡推,等他進來張小乙才看到他背上還有個人呢,而且左手還攥著一個豬腦袋。

  「爹你這是把誰殺了?」

  「你盼我點好餵姑爺,一大早就躺我門口了,我能怎麼辦,現在我就指著你了,真出事你得幫我打官司。」

  把老爺子讓進院子,爺倆趕緊往後院走。

  張小乙瞄了一眼王天虎背著的人,

  「他好像王金榜。」

  「就是他。」

  說著話來到後院,老王撇了一眼西廂房,那是她二姑娘的房間他知道。

  為什麼我姑爺出來我二閨女的房門是開著的?

  於此同時,正房門開了,王霜和王雪同時走了出來。

  老王把手從腰間的刀鞘上縮了回來。

  殺豬人腰裡別著幾把刀很正常吧。

  「爹你怎麼來了?」

  王霜和王雪趕忙上前,張小乙幫忙拉開東廂房的門,接過王金榜把他抱到床上。

  老王把豬頭放在桌子上,王霜給他搬了把椅子。

  他這才解釋了事情的經過,現在他就怕王金榜醒來後訛他。

  這年頭,你家做川菜被隔壁偷吃然後辣死,隔壁還得報官說你故意害人呢。

  自家門口昏倒個人怎麼解釋?

  張小乙他們聽完以後也是很懵,沒頭沒尾,也沒前因後果,王金榜在店鋪門口燎豬頭,被我老丈人嚇昏了,這上哪猜去。

  但張小乙也安慰他:「沒事兒啊爹,等他一會兒醒了我問問他是怎麼回事。」

  「不能訛我吧?」

  「哎呀你放心吧爹,他大家大業,無緣無故訛您幹嘛。」

  老王一想也對,自己家啥呀不趁。

  「就是爹,有小乙在呢,就算訛您也不怕,他那麼些朋友。」

  王霜也幫著安慰。

  「放心吧。」

  王雪也湊上前,錘著老王的肩膀道:「我姐姐說的對,我姐夫可有本事了。」

  張小乙瞄了她一眼,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聽著怎麼那麼彆扭呢?

  「沒事,一會兒您在家裡吃飯吧,吃完了早飯再回去賣肉,王金榜一會兒有小乙照顧呢。」

  「嗯。」

  老王被王霜拉到外面,準備倒點水洗手洗臉。

  張小乙也要出去,剛到門口,王雪低聲在張小乙耳邊說道:「姐夫,剛我去我屋了。」

  「去去唄。」張小乙不以為然。

  王雪嬌聲細雨道:「被子角怎麼濕了,那麼大一片。」

  張小乙:「…………」

  「我說那是昨晚我不小心把水杯碰灑了你信嗎?」張小乙扭過頭看著王霜,非常認真嚴肅的解釋道。

  王雪眨著呆萌的大眼睛,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

  「你猜我信不信?」

  嘚嘚以嘚嘚,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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