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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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展開在陳老太的怒火中,可以想見,要是樊遠還想完好的走出村子,那必然要娶陳夏了。

  傍晚時分的村外還帶著幾分燥熱,金黃色的餘光戀戀不捨的退離,讓身處在陽光分界線的陳夏一陣冷,一陣熱。

  她僵硬著嘴角的看著四周的人,手指無意識的抽搐了一下,她感覺到身後的樊遠那急促的鼻息,口中吶吶著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

  她奶奶的抓撓讓她下意識的躲避,卻怎麼也躲避不過去,只能硬生生的受著,精心梳好的頭髮一團亂。

  她看著站在人群後的周原,心裡那一層平靜的隔膜突然被打破,她突然明白了過來,眼前的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聲突然出現,猛地搖著頭的陳夏突然撲到了馬甜的旁邊,揚起巴掌,就這麼猛地扇過去:「小賤人,是你在害我!」

  大多的村人都在看熱鬧,只有少數人攔著陳老太發瘋,所以陳夏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還真沒被人攔下來。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馬甜被打的摔倒在了地上,她畢竟比陳夏小了近十歲。

  前世,多年後,兩個生命路線近乎復刻的女人都回到了這一座孕育了她們的小小村落,然後因為某種特性的相同而彼此排斥,那時,是更為年輕的馬甜占了上風,可現在,情況卻完全反轉。

  又是一腳踢來,被打懵了的馬甜看著就這麼愣愣的看著,完全沒有躲避。

  她身邊的小男孩被狀若癲狂的陳夏嚇到,第一時間就跳開,所以此時陳夏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幫她攔一攔,她只能硬生生的受了這一腳。

  劇烈的疼痛襲來,馬甜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臉扭成了一團,她的耳邊還迴蕩著陳夏瘋狂的聲音:「是你,是你,都怪你!都是你這賤人不安好心,故意害我,如果不是你,根本就不會有事,根本就不會又事,你這個賤人!你這個賤人!」

  她語速極快的用鄉間俚語謾罵著,就連在這裡待了幾年的知青都有點聽不清。腳下用力,還想要繼續往馬甜的身上踹去,可這時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迅速的制住了她。

  她雙手被架起,兩腳都快要離地,卻還在拼命的蹬著,凌亂的頭髮一撮一撮的亂擺,像極了一個瘋子。

  這幅似瘋似鬼的模樣,與前世馬甜見過的那個瘋瘋癲癲的鬼婆子幾乎重疊,可現在的陳夏,還不到二十歲,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候。

  她被人從地上扶起來,口中不時的咳嗽兩聲,她有心嘲諷一兩句,卻猛然的想起,前世,自己在陳夏的眼中,又是個什麼樣子?

  是不是一個,陰陽怪氣的,尖酸刻薄的,除了與陳夏對罵之外沒什麼事能做的瘋婆子?

  她下意識的朝四周望,朝那個第一時間躲開的小男孩望去,然後便看到了他躲閃的目光。

  她使不上什麼勁的手虛虛的握在一起。

  這一世,絕對不能錯過他!

  而在人群外,長離冷眼看著這一幕,不發一言。周原看著他陰沉的臉色,有些擔憂的問了一句:「四兒,被嚇到了?」

  長離搖頭:「沒有,只是突然覺得人瘋起來的樣子,真醜。」

  周原愣了一下,然後略帶感嘆的拍了拍他的肩:「是啊,可是你要知道,人笑起來的樣子也一樣很好看。我們這些人,只要能看到有更多人開懷的笑,也就滿足了。」

  長離懂,因為某一世他見過許多這樣的人。

  人群很快的散去,大多數人忙著送馬甜和陳夏去醫院,小部分人回家忙自己的事,寬敞的小河邊一時沒剩下幾個人。

  長離與周原也準備離去,可還沒走幾步,周原就突然頓住了腳步,又往回走去。

  暈黃的光徹底的散去,帶著稻杆清香的晚風徐徐的吹來,吹的人心中似有水波悠悠蕩。

  在小河邊,身材不算高大的周二丫正壓著樊遠打,結結實實的拳頭拳拳到肉,讓樊遠不住的發出痛苦的呻吟。

  周二丫中氣十足的聲音里還夾雜著哽咽:「我叫你騙我,我叫你騙我。」

  碩大的巴掌朝樊遠的臉上招呼,打的他抱頭鼠竄:「騙子,騙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周二丫口中喃喃著這句話,眼中的凶光更勝,看上去真要打死樊遠。

  樊遠被好似魘住了一般的周二丫嚇到,兩條腿直打哆嗦的往外跑。

  由於今天發生的事太突然,所以都沒有人記得看住樊遠,這既給了他喘息的時間,也讓他落到了周二丫手裡。

  一個底子本就不好,平日裡還偷奸耍滑的下鄉知青怎麼會是從小做慣農活的周二丫的對手,所以他不過往前跑了兩步,就被周二丫追上。

  周二丫猛地將他拉回來,就是一頓打,樊遠被打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在閃躲的過程中還抽著空的求饒:「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二丫不聽,又是一腳狠狠的踹過去,正好踹在樊遠的膝蓋上,樊遠一個趔趄,就這麼跪倒在地上,膝蓋與鋒利的石子負距離接觸,疼的他又是一陣扭曲。

  而這時的周二丫手中又多了一塊鋒利的石頭,在周二丫要撿起地上的石頭砸過去的時候,看的一愣一愣的周原這才記得阻止,他趕緊喊道:「二丫,快住手。」

  周二丫回過頭一看,就發現是自家二叔與弟弟,眼中頓時猶豫了一瞬,然後又堅定起來,打算繼續動手。

  可這時周原三下並做兩下的跑過來,攔住了她:「你這是幹嘛,殺人償命,你不要命了?」

  殺人償命?這個詞語驚醒了周大丫,她手一僵,手裡那塊稜角鋒利的石頭就掉在了地上,人也從那種執拗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

  她看著正不斷的拍著胸,大口喘氣的樊遠,眼眶漸漸的紅了起來,嘴巴緊緊的抿著,眼神專注而憤慨。

  就算她是個丑姑娘,也不能被人這樣的欺騙!

  她抬起腳,重重的一踹,就這麼將樊遠踹進了河裡。

  就是這樣,她還猶自不解氣,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的往河裡一扔,嚇得樊遠趕緊讓開。

  分量不輕的石頭在河裡濺起好大一片水花,讓不斷在河裡撲騰的樊遠看上去像一隻落了毛的野雞。

  然後,僵直了身子的周二丫才猛地蹲下身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她連埋在膝蓋上,整個人哭的渾身都在打顫。

  在馬甜還沒有叫出聲的時候,她就已經到了,她清清楚楚的聽到樊遠說:「夏夏,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那個丑不拉幾的周二丫不過是我用來種地的工具而已,她那麼個糙的分不清男女的樣子,哪能和你比……」

  望著哭的傷心至極的侄女,周原臉上也是一片為難,他試探性的說了一句:「要不,我打斷他的腿,給你出氣,怎麼樣?」諒樊遠也沒膽子報復。

  一聽到這話,周二丫便猛地抬起頭來,聲音哽咽的說道:「不!」

  她的理智已經轉了回來,雖然知道打斷這狗東西的腿大概率沒什麼事,但還是不想要小叔冒這個險。

  她一句一嗝的說道:「等、等我、抽出了空,我、我親自閹了他。」

  樊遠在聽到周原的話時,肝膽一顫,就差要奪路而逃,緊接著周二丫的否定倒讓他稍稍放下了心,可接下來,他就聽到了周大丫的話,頓時嚇到兩股戰戰,雙腿之間似有渾濁的液體流出,整個人更狼狽了。

  縱然小河的水不深,他還是狠狠的嗆了一下:「故、故意傷人是犯法的!」

  周二丫不理,又是狠狠的一石頭砸過去,成功的將樊遠一肚子求饒的話砸了回去。

  然後又蹲了下來,放肆的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放狠話:「我再也不要喜歡男人了,我不是丑不拉幾的工具,我要讀書,我要當城裡人,我要吃皇糧,我要整死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前面的話還讓周原有些欣慰,就這麼被刺激的奮發向上也是一件好事,可最後一句話卻叫他有些無奈了,還真是執拗啊。

  他猶豫著摸了摸小侄女的頭,然後安慰道:「放心,你會的,你今後肯定比他們過的好,肯定會有出息。」

  周二丫沒有什麼反應,這時長離又補充了一句:「他這麼不好,今後肯定會倒霉的。」

  周二丫過了好久才緩過來,她一下站起身來,身子都搖搖擺擺的,全身上下都發著軟,也實在是哭的狠了。

  她一步一步的離開,在離開前,還撿起來一塊石頭,往不敢動彈的樊遠身上扔。

  樊遠鬆懈了好一會兒,突然又遇到了這一招,嚇得又往旁邊一挪,結果石頭倒是避開了,腳腕卻扭著了,等周二丫走了許久之後,才呲牙咧嘴的從河裡爬上來。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被冷分一吹,腦子裡被憤怒灌滿的周二丫這才想起今天回的太遲,只怕又是一頓打。

  她頓時渾身一顫,然後一步一步的往家挪,看的周原又是一陣無奈。

  有周原的庇護,周二丫自然是沒事,不過從這一天起,她變得更為的沉默了,如一個鋸嘴的葫蘆,半天不說話,整個人也多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周原是在三天後離開的,在離開前他還叮囑了周老頭他們,他讓人打的那些家具必須要給周大丫做嫁妝。

  為了這個,他還好生的嚇唬了周大一番,保證讓周大不敢貪沒這些家具。同時,他還讓周大將周二丫送到學校里去,學費他出,不管怎樣,要讓她認個數。

  而在離開前天的晚上,他還塞了一些錢和票給長離:「這些你拿著,我知道你小子鬼機靈,肯定藏的住東西。要是在家裡吃不飽,就拿票去供銷社兌東西,我和他們打過招呼,他們不會說。要是真遇到了什麼難事,你就寫信給我,我想辦法幫你。這裡還有幾張郵票,我的地址你也記住了,遇到了事千萬記得通知我。」他囉囉嗦嗦的說了一大通,長離也沒有不耐煩。

  到了白天,周原就正式收拾行李走了,走的時候還算灑脫,只不過又明里暗裡告誡了周家幾個大人一番。

  而在周原走了只有幾個時辰後,村子裡又鬧騰了起來,原來是已經出院的陳夏不知道怎麼的找到了樊遠。

  兩個人推推挪挪的,樊遠的頭居然磕在了牆上,磕出了好大一個窟窿。

  殷紅的鮮血留下來的時候,陳夏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她手腳冰涼的站在原地,被晚了許久趕過來的其他知青給拿下來。

  再被壓解去局子裡的時候,她都沒回過神來,前世,就算是周原打算她姦夫腿的時候,她都沒見過血。

  沒想到,今天她卻親手讓人見了血。那是血啊,血啊,樊遠不會是死了吧,她殺人了?她殺人了?她殺人了!

  她頓時發起瘋來,拼了命的想要逃走,卻被其餘幾個知青制住,村子裡的人很快趕來,看到她這幅模樣,與那幾個知青對視了兩眼,最終還是決定將她送往醫院。

  醫學起步太晚,對於這一方面的病例了解到也不多,醫院的醫生只做了一個刺激太大,精神有些失常的判斷。讓跟著過來的陳家人臉色都青了,精神失常?不會是神經病吧,還治的好嗎?

  而被綁在病床上的陳夏腦子裡則是循環著:金大腿跑了,後半生沒希望了……樊遠見血了,她殺人了……

  從重生過來的那一刻起,四十多歲的,對周原的執念深入骨髓的陳夏,就占據了這具身體,要和周原結婚的執念,也寫進了她每一個細胞中,現在執念一朝破碎,這個新舊性格交替的,還沒交融的,思維早就紊亂的陳夏,也就真的開始瘋了,她覺得,她好像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十幾歲,還是四十幾歲了。

  而在醫院的另一個病房,臉色蒼白若紙的周原嘴裡喃喃著:「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這鄉下實在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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