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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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遙遠而模糊的記憶片段中,兩輛車在黑夜的彎道處衝撞。

  巨大的衝擊力讓坐在後排的李不二整個身子都騰空了起來,額頭狠狠裝在了形變的車架上。

  父親酒駕導致的這場災難,除了讓李不二對以前的事情只剩下模糊的記憶,同時也讓他罹難上了嚴重的精神問題···以至於每天醒來的時候,他都能看到鏡子當中可怖的自己。

  鏡中人詭異的微笑下鏡子中自己的皮膚下那些遊動而掙扎的凸起,它們遊走著,掙扎著,像是皮膚下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孵化的卵生生物。

  因此,為了壓制住內心的恐懼,李不二選擇了沉迷酒精,懶散而豁達的度日。

  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清楚的知道,與那些天賦異稟天生命好的孩子相比,自己苟延殘喘的一生將毫無意義。

  但是李不二不在乎。

  他尊重世界,更尊重自己,他知道對於這個世界來說,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但如果換個角度來想,這個世界對於他來說也是微不足道的。

  關老子屁事?

  這個世界人這麼多。

  也許工廠打螺絲的精神小伙,機緣巧合會成為都市兵王。

  也許街上做兼職發傳單的撲街仔,只要遇到貴人就會是一個身世滔天的鳳凰男。

  也許路邊吵架的情侶,穿越回古代都能上演一出劉邦和呂后似的曠世宮斗。

  時來天地皆同力,遠去英雄不自由。

  命是命,運是運,命運從來都是兩個單獨的因素。

  做大事是需要機緣和運氣的,那麼對於普通人來說平淡且安穩的生活或許才是主旋律。

  有酒喝,有肉吃,活得開心,對於李不二來說這就是全部。

  ······

  一張由黑白色二維線條勾勒出表情的慘白面具額頭處,其下緩緩隆起的皮膚頂出了一枚鵪鶉蛋大小的凸起。

  凸起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面具下遊動著同時試圖從面具下鑽出來,而當它來到面具的左側臉頰時,被構成嘴巴的線條攔住它遊動的軌跡。

  這一情況顯然激怒了它,於是整個形狀開始抖動,而鑽出的幅度也劇烈增加。

  一陣乖張而瘋癲的肆意笑聲下,面具上象徵李不二眼睛的圓點陡然增大,同時左側面頰上凸起的部位裂開一道縫隙——如同破殼的卵,一道如刀割般的裂縫在面頰處劃開。

  在包含著粘稠的輕微「啵唧」聲音下,一顆有著金色眼珠的眼睛從漆黑的傷口翻動而出,隨即帶著興奮的情緒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李不二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破碎的骨骼噼啪作響,而臉上面具驚厥的表情流轉成為瘋癲。

  既然這個設定是精神問題可以轉化為實質並且反芻現實,那麼李不二覺得自己憑什麼會被這個面具人殺死。

  你接受了臉上怪誕離奇的面具,那我就接受鏡中人滲入骨髓的詭異。

  咆哮聲響起,面具人轉過身來,渾身數十個面具凝視著身形有些搖晃的李不二,如鞭子一樣的長手隨即掃過。

  戴著面具的李不二後退閃躲拉開距離,鞭手的路徑掃過李不二早上才看過的那面鏡子。

  鏡子的破碎聲響起,四濺的破碎玻璃散落在房間內,有些甚至還扎在面具人的手臂和身體當中。

  「這麼大年紀了什麼話都聽?你不慘誰慘?

  孩子不是父母的延續,你一把年紀活成這個樣子最後想把問題推給父母?

  正直的父親和教育失敗是兩回事,你的孩子不認為那是正直,你有沒有想過問題所在。

  做一個體貼的丈夫和卑躬屈膝是你分得清嗎?過的了就過,過不了就離,你離了她活不了嗎?不x這個b你會死?

  踏實的工作了對得起自己,你管別人怎麼說?你是白痴嗎?

  還有···【他們】怎麼看關你屁事?

  你又怎麼可憐,關我屁事?」

  房間內原本李不二的身軀消失,而密密麻麻的碎裂鏡子中,同時出現了李不二尖銳的諷刺聲音。

  聽到李不二的話語,面具人更顯得狂躁,咒罵的表情流轉在每一個表情上,雙手成鞭砸在每一塊碎玻璃上面。

  「你沒經歷過,你不懂我,你沒法體會我,你不理解我·····」手鞭掃過,一片狼藉。

  在揮舞的手臂縫隙中,李不二的身影從鏡子當中鑽出再進入,在狹**仄的環境中輾轉騰挪,來到了面具人的身前。

  身形下潛,屈膝彈起。

  李不二高縱而起,跳上了面具人的頭部,緊接著雙膝夾緊,雙手抱頭,以額抵頭。

  整個身形如同面具一般,李不二雙手抱住面具人的後腦,任憑對方來回甩動卻像是附著黏在了面具人面龐上。

  見狀,如麵條一般的手臂在空中形成一道圓弧,試圖將李不二從自己臉上拉下來。

  但就在這時,李不二微微偏頭,面具上出現了恥笑的表情,「我他媽幹嘛偏偏要懂你?」

  而面具人線條勾勒出的瞳孔無意間對上了那顆金色的眼睛,在哪裡他看到了屬於自己的【故事】。

  ·······

  故事——【面具人】

  早上五點半,起床。

  需要刮掉鬍鬚,再將有些稀疏的頭髮捋順。

  藍白色的條紋襯衫上系好領帶,對著鏡子擠出一個頗顯誠意的笑臉——今天早上要向自己所憎惡的領導做工作匯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習慣於戴著面具生活。

  我很疑惑。

  小的時候寫作文不會寫,爸爸告訴我用最簡單的文字才能寫出最真摯的感情,可為什麼長大後什麼都變了呢?

  虛偽叫做圓滑,齷齪叫做有城府,委屈叫做成長,妥協叫做交易。

  好像不這麼做的人生就像是失敗了一般,因為那些圓滑的、齷齪的、委屈自己的、善於妥協的都看樣子活得不錯。

  「你今天匯報完後,記得給你領導提一點禮品去,你看你都十年沒升職了,小張比你小八歲現在都當你主管了。」妻子在一旁絮絮叨叨,「一把年紀了一點出息都沒有,真後悔當初沒聽我媽的,不然我現在就在海邊度假了!」

  我看著鏡子當中的自己,點了點頭說道,「恩,我知道了。」

  她說的對,於是我的臉色掛上了一幅諂媚的表情。

  兒子跑到腳旁,用童音嚷嚷道,「爸爸,教師節馬上要到了,我們要給老師送禮物,你給我拿五百塊錢,上次你讓我送了個賀卡被老師嘲笑了。」

  我很奇怪,老師不是一份偉大的職業嗎,自己親手做的賀卡為什麼會被鄙夷?

  「行,我等下給你,仔細挑挑別讓你的老師不高興。」我說道。

  畢竟,別的家長都是這麼做的嘛,萬一我不這麼做,老師給我孩子穿小鞋怎麼辦。

  妻子上前一步,換了一副面孔,「520就快到了你準備送我什麼啊?我看上了一款包·····」

  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如果是有紀念意義的日子也就算了,可五月二十是什麼節?

  「我會認真準備的。」我強迫自己帶著溫柔的笑意回答道。

  雖然笑著,可是我一點都不想笑,臉上的表情並不代表開心,只是一副掛在面容上的面具。

  離開家,乘坐上地鐵。

  疾馳的鋼鐵怪獸在轟隆隆的聲音中在隧道中行使,兩側的車窗飛快的略過LEDGG牌的螢光,空氣中瀰漫著鐵鏽以及綠色脫落油漆皮的氣味。

  我給一個晨練完的老人讓了座,可是我很困,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本來能夠睡一會,原本我一點都不想讓,但周圍一雙雙眼睛注視著我,於是我讓座了。

  到達公司,打卡上班,作匯報。

  「·······再次感謝多年來領導對我的栽培和同事們對我的幫助。」在匯報的最後我說道。

  見鬼去吧,根本就沒有這回事情。

  一天的忙碌過後,夜晚十點鐘我終於到了小區。

  我不想回家,於是買了一瓶酒蹲在了樓梯間看著手機里的照片。

  前天晚上朋友發來了一張妻子挽著小張從酒店出來的照片,我解釋道,「那是她的弟弟。」

  盯著屏幕許久直到手機「滴」的一聲沒電關機,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了我微笑的表情。

  特麼的我根本就不想笑!

  我想揭露她!我想辱罵她!我想毆打她!我想殺死她!

  可···得過且過,孩子是我的,家庭是我的,一旦衝動,我就什麼都沒了!

  我不願意!

  我很痛苦,於是我伸手去抓臉,去撕扯,可仿佛有一個面具長在了我的臉上。

  我奮力的在臉上撕扯,可卻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只有指尖傳來的光滑觸感。

  或許,戴上面具什麼就都好了吧?

  我有些發怔的想到。

  可我自己原本的表情應該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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