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1章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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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安穿著一身利落的服飾,從巷子口伸出腦袋來,往街口的哨塔上瞄了一眼,發現哨塔上的兵卒的目光似乎要投射過來,便是窣的一聲縮回了脖頸,貼牆而立, 等待了片刻之後,才又偷偷再看一眼,便是連連向後招手。

  幾名桓典的護衛用外袍裹著刀,便是跟著曹安急急從巷子裡面奔出來,然後又是隱沒在了街道另外一邊的屋檐之下。

  從朱雀玄武大街那邊,依舊傳來了隱隱的歡呼聲。

  曹安恨恨的往聲響傳來的方向望去。不知道為什麼, 他痛恨這種聲音, 仿佛就像是灌腦魔音一樣, 讓曹安焦躁不安。

  曹安深深的吸了口氣,將幾名桓典護衛在房檐陰影之下召集起來,低聲說道:『穿過這個巷口,直行便是百醫館!切記切記,不可戀戰!攪亂之後,便是脫身向東……在城東武市匯集!』

  『唯!』幾名桓典護衛參差答道。

  曹安再一次檢查了一下他們的裝束,自覺這些頭上染血,身上塗抹了一些灰塵和血跡,裝成受傷的桓典護衛沒有什麼破綻了,便是再次鼓勵道:『事成之後,我定然向主公進表,詳述你們的功勳!』

  幾名桓典護衛相互看了看,對曹安拱拱手, 『多謝!』

  這幾名護衛,之前跟著曹安去武關道埋伏, 結果等了一個空。而且在武關道之外的荒山野嶺之中,自然也得不到什麼好休息, 回到長安也就需要休整調理兩天, 結果沒想到還沒等他們身體恢復過來, 桓典就出事了。

  雖然說從某個方面來說,桓典出事跟這幾名護衛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在大漢傳統觀念裡面,主辱臣死,將主身亡護衛連坐,桓典一死,這幾名護衛也就被迫到了絕路之上,而此時此刻曹安給與了他們一點的希望,也就自然是緊緊的抓住,不管這個希望是不是一根稻草。

  並且從曹安的計劃當中,也確實是沒有什麼太多的問題,比如說裝成傷患接近百醫館,然後突襲,放火,造成騷亂之後逃離的路線等等……

  幾名桓典護衛在屋檐下,聚集在一處,然後就像是相互之間鼓氣一樣, 齊齊低聲喝一下,便是離開了陰影, 向外而走。

  曹安見狀不由得愣了一下,剛想要提醒,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是眼睜睜的看著這幾個桓典護衛向著百醫館而去……

  『該死……』曹安跺足,『之前都白教了!分散啊!分散……一群白地之輩……』

  這樣一群出去,再怎樣的偽裝也會引人注目啊!

  但是這又能怪誰?

  桓典護衛畢竟本職只是護衛,又不是像什麼電影電視裡面,說變身就能變聲,偽裝得天衣無縫……

  曹安退回了幾步,再次偷偷的伸出腦袋,往哨塔上看去,不出意料,在哨塔上的兵卒已經注意到了幾名桓典護衛的怪異行徑,開始舞動著紅邊黃底的旗幟起來!

  『完了!』曹安立刻就感覺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潑下!

  曹安趁著哨塔之上的兵卒被桓典護衛吸引了注意力,便是立刻往陰影之中一躲,竄過了巷口,急急朝著長安城外而去!

  管不了許多了!

  曹安曾知道,驃騎將軍治下的巡檢,一般都會在示警信號發出之後半柱香左右趕到現場!最多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這是曹安拿錢請了閒漢故意在鬧市之中打架測試出來的……

  哨塔兵卒用紅邊黃底的旗幟在搖擺,只是察覺了反常,在提醒周邊注意……

  現在除非是曹安能夠殺上周邊最近的哨塔,然後搶了用來表示安全,或是事態平緩的藍旗來搖動,否則等到關注這邊的哨塔兵卒開始晃動紅底黃邊的警示旗幟的時候,巡檢便是會朝著旗幟晃動的方向而去!

  驃騎這是以軍法治城,這些巡檢也都是退役的老卒,相互配備之下,簡直就是讓曹安感覺到了絕望。尤其是在那幾個該死的換點護衛,苯得跟家豚一般!

  桓典原本落腳的那個小院,肯定不能去了,現在只能是要麼等待朱雀玄武的那些普通民眾開始離開的時候混雜在人流之中再走,這樣走的時候自然會相對來說比較安全一些,但是在等待的過程當中有可能就會被巡檢摸上門來。

  亦或是趁著那幾個護衛吸引火力的時候立刻逃離,可是當下四下街道巷子都是往朱雀玄武大街而去,自己一個孤零零往外難免會更引人矚目……

  當下緊要之事,曹安必須先回到自己藏身的地方,將錢財還有通行過所等證件帶好。

  沒有錢財還可以想辦法,但是如果說沒有那些證件,就像是想要逃都難!

  該死,該死!

  曹安不由得又開始咒罵那些江東奸細,若不是那些江東奸細搞出那麼大的事情來,長安內外也不會加強證件的檢查……

  低著頭,曹安僅能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了兩條巷子,然後剛拐出巷子口,迎面就撞到了兩名坊丁正靠在街口的一個店鋪外閒聊。

  曹安認得這兩個坊丁,就是他所住的里坊的坊丁。

  坊丁的視線投了過來,和曹安打了個招呼,『呦,這就回來了?沒去看慶典啊?』

  『去了,人擠人啊……』曹安笑了笑,假裝抱怨道,『早上太早出去了,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回來了……』

  『哦……』坊丁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什麼。

  曹安注意到在店鋪裡面似乎也坐著幾名漢子。這幾名漢子似乎只是歇腳,並沒有喝酒,其中一人似乎要將頭轉過來,曹安連忙扭過臉去,加快了腳步。

  在里坊右側栓馬石上,也有兩三個人坐在石頭上聊天。

  往常這裡沒有那麼多的人……

  曹安心中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覺,但是如果現在掉頭就走,未免行跡過重,太過於刻意了,只能是安慰自己這些人可能只是臨時巡邏到此歇腳而已。

  畢竟今天是驃騎大將軍的慶典,街道上多出了一些兵卒巡邏,不也是很正常的麼?

  曹安轉過身去,往左側巷口而去。

  一名中年人從坊口的店鋪裡面走了出來,微微抬了抬下巴,『就是這個人麼?』

  坊丁彎了彎腰,帶著笑說道:『就是他……我早就覺得這傢伙有問題了……』

  『早就覺得?』中年人嗤笑了一聲,『那你怎麼不早就上報呢?』

  『這個……』坊丁支吾兩聲,『這不是忙著慶典麼,沒顧得上……』

  中年人也懶得追究,『教你一個好,下次碰見這樣的,早點上報……上報了就沒你事,沒報麼……呵呵,你自己清楚……』

  此時,在里坊之內拴馬石上的人示意道:『往西走了……』

  中年人聽聞,也懶得和坊丁說一些什麼,伸手招呼了一下,帶著幾名換著普通服裝的部下,走出了店鋪,『你們兩個,繞過去,到前面那個路口!你,還有你,跟上去,走慢一些,別讓他發現了……』

  幾名部下應答一聲,便是立刻行動起來。

  中年人則是轉身,手腳敏捷的三下兩下爬上了旁邊的矮牆,進而站到了屋檐之上,借著房脊的遮蔽,往前看去。

  一些嘈雜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曹安心中一跳。

  那個方向應該是……

  曹安儘可能的控制自己,不去往那個方向看。

  街道一側的水渠之處,有兩三名婦人在捶打漿洗衣物。

  一名勞役推著一輛獨輪車從街角之處過去。

  兩三個小孩在遠處樹下,撅著光屁股似乎在挖著螞蟻或是蚯蚓。

  隔壁院子裡面傳來了幾聲婦人的喝罵,不知道是在罵孩子還是在罵丈夫。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曹安加快腳步,轉過了街道,朝著右邊的一條巷子那邊而去。

  百醫館方向的嘈雜之聲越來越大,也使得曹安心中不免有點著急起來。他很清楚,這些桓典護衛難以成事,說不定現在已經被圍堵絞殺了,而他便是隨時有可能會暴露……

  曹安慢慢的往巷子裡面走。

  這不是他來長安之後才找到的地方,而是在曹安來長安之前,就已經是潛藏在長安之內的了,是為數不多的早期據點。

  曹安正在準備往裡走,忽然察覺到了一些什麼,便是猛地一回頭,看見在他來的路上有兩個人一前一後正在走過來,在見到曹安投去的目光的時候,便是腳步微微一頓,和曹安的目光錯開,繼續慢慢的往前而行。

  曹安感覺後脊背忽然有些發涼!

  他渾身的血液一下子仿佛被徹底凝固住了……

  自己被跟蹤了!

  跟在後面的這兩個人,其中有一個是方才坐在坊口拴馬石上的人!

  若是一般的人,或許未必能夠記住在一轉眼之前見過的人,但是曹安可以。要不是有這樣的本領,曹安也不會到長安這裡來……

  現在,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擺在了曹安面前。是賭一把,還是說不管藏在據點內的東西,直接想辦法逃離?!

  兩個選擇各有優缺點,而選擇就在當下一瞬間。

  不可僥倖!

  原本在坊口突然比平常多了那麼些人,就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了,更何況當下曹安能夠確定自己是被跟蹤了!

  他們跟著自己,就是因為不知道據點在哪裡!

  如果他們已經知道了據點所在,那麼在據點之內守株待兔豈不是更好?

  不能回據點!

  曹安立刻做出了決定,然後忽然加快了腳步,往旁邊兩個院子裡面的夾縫裡面一鑽。

  嚴格說起來,這一條並不是什麼路,只不過是兩個院落圍牆之間留出來的一點點的縫隙,最多只有一個側身的寬度,裡面陰暗潮濕,還有一些零散的雜物,兩面牆壁上都是青苔,滑膩腥臭。

  曹安踉踉蹌蹌,儘可能的往前擠出去。跟蹤的兩個人想要過來,因為兩側牆壁的原因所以也無法加快速度,而他只要能鑽出這個狹小的縫隙,就可以立刻往對面的巷子裡面一鑽,再拐過兩個彎,然後即便是這兩個人追上來,也無法繼續找到他的蹤跡!

  兩個跟在曹安後面的人見曹安失去了蹤跡,便是連忙急急往前搜尋,旋即看見了在夾縫當中的曹安身影,也是知曉跟蹤被曹安發現了,立刻一邊跟著擠進了夾縫之中,一邊吹響了示警的哨子……

  『嗶』

  尖銳的哨音在里坊裡面響起。

  『動手!抓起來!要活的!』在里坊門口的中年人臉色便是一變,立刻一揮手,讓手下衝進了里坊之內。

  曹安顧不得被夾縫當中的石子劃傷的臉和手,衝出夾縫的時候,手似乎是無意識的側面一甩,一個被放在拐角的破瓦罐被打落在地,散落一地的泥灰。

  似乎因為這麼一下,曹安的腳底一滑,差一點就撞到了對面的磚牆之上,但是他很快的手腳並用,急急的向前而奔走,仿佛是一隻被追攆著的喪家之狗。

  可是並沒有等到曹安逃進另外一條巷子,便是看見另外包抄而來的人迎面撲了上來,其中一人還揚聲大喝道:『小賊!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曹安猛回頭,然後看見身後也有兩三人沖了過來!

  壞了!

  曹安雖然從懷中掏出了一柄短刃奮力頑抗,但是也不是那種可以在百萬人中殺進殺出的武將,因此很快的就陷入了包圍之中,最終見脫身無望,便是嚎叫了一聲:『復興漢室!誅盡漢賊!』

  喊完了這一句,曹安便是忽然將短刃倒轉,捅進了自己的胸腹之中!

  『艹!』

  從後面趕上來的中年人,剛好趕到,看著曹安自殺,便是忍不住罵了出來。

  一名有聞司的人在曹安身前蹲了下來,看了一下曹安刀刃捅進去的傷口位置,又伸手試探了一下曹安的鼻息,然後衝著中年人搖了搖頭。

  『艹!該死!』中年跺著腳,半響才說道,『拿布包上頭,抬走!回稟闞司長!』

  ……╰(‵□′)╯……

  范聰臉上帶著一些僵硬的笑,順著人流,慢慢的往前而行。

  背後似乎還有一些在議論著驃騎大將軍閱兵慶典的聲音。

  那些聲音之中帶著興奮,而王靈心中則是一片冰寒……

  驃騎大將軍如此盛大的閱兵慶典,作為三輔之中的小吏,當然儘可能都去參加了,范聰不例外,也不能例外,畢竟范聰還是要維護著一個忠於驃騎的形象,因此早早的就請了假,表示要參加觀禮……

  當然,范聰來長安,也並非是為了真的觀禮,他還負責給曹安帶來新的證件,但是就在方才,他看到了那個在拐角破碎的瓦罐,還有在磚牆白堊之上已經乾涸的一些血跡。若是不注意,或許以為是什麼東西不小心蹭過去的,但是范聰知曉,這是級別最高的警告。

  於是范聰連院子都不敢進,直接轉頭離開了院落。

  曹安的死,讓范聰感覺到了莫名的恐懼。

  這種恐懼,甚至比當時在潼關之下看到了勞工營那些人被砍頭還要更加的可怕……

  范聰並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樣強烈的情緒。

  物傷其類。

  武夫只是武夫,兵卒只是兵卒,但是曹安是士族子弟,是曹氏子孫,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范聰意識之中的同類人。

  曹安的死還引發了更為嚴重的後果。

  這一個隱蔽的據點,范聰已經不敢去了,而很有可能隨後驃騎將軍的人就會搜索到其中,畢竟一個長久沒人去的小院很容易引起坊丁的注意。

  如果曹安在據點之內留有什麼不該留的東西呢?

  自從上一次江東賊人的事件之後,驃騎將軍下達了詔令,為了杜絕間諜和姦細在三輔之地的活動,施行了更加嚴格的戶籍管理登記制度,無論是民戶還是商行,亦或是遊學而來的士族子弟,都必須在當地的戶籍官吏那邊重新登記造冊,並且經常有坊丁進行複查,這使得更加的難以安插新的人員進來。

  因為沒有一個在戶籍上登記的人很容易被發現,而登記戶籍的手續又非常繁瑣,真正要製造出可以溯源的文件十分的麻煩,所以能夠真正在長安三輔之內還能安穩的,便是早期抵達長安的這些人……

  而這樣的人,死一個,暴露一個,便是少一個,極難得到補充。

  曹安的死,說不得還會使得更多人暴露,包括范聰自己。

  必須想辦法離開!

  再待下去會死,一定是會死的!

  不能等下去了……

  必須要儘快找到一個什麼藉口,然後離開潼關!

  或許,藉口說家裡面某個親屬死了?

  這樣多少對於先人有些不尊敬……

  范聰低著頭,一邊思索著,一邊順著人流往前而行。

  忽然之間,人流停了下來,然後似乎安靜了下來,有幾個人走到了范聰的身邊,然後抓住了范聰的手臂,抓得是如此用力,使得范聰覺得手臂的骨頭都快斷了。

  范聰嚇了一跳,驚叫出聲,『爾等何人?!某乃潼關……』

  闞澤從一旁緩緩的走了過來,方方正正的臉上帶著一點寬厚的笑容,『潼關佐吏范氏,對吧?沒找錯人罷?』

  『你……』范聰想要掙扎,卻根本掙扎不動,『你們,你們想要做什麼?』

  闞澤笑了笑,揮了揮手,『也沒什麼大事……嗯,有聞司想請你喝茶……』

  第2482章天行健

  在有聞司的正廳之中,龐統和闞澤隔著一具屍首站著。

  『復興漢室?』龐統微微歪著頭,看著曹安的屍首,然後問闞澤道,『此人死前真是這麼說的?』

  闞澤點頭應是。

  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並不害怕見血的,所以在面對著鐵青的屍首面容,還有腥臭的味道的時候,都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的反應,就像是看著很普通的一件物品一樣。

  『有意思。』龐統點了點頭,然後又重複的一下,『有點意思。』

  復興漢室,然後,有點意思?

  闞澤眉頭跳動了一下,但是什麼都沒有說。

  龐統所說的話,若是放在山東之處,定然會不免讓人心驚肉跳,以為龐統要麼就是屬於癲狂之人,要麼就要叱責龐統來彰顯自我的正派清流,但是在長安三輔麼,似乎這麼說,也沒有什麼人會去覺得龐統此言有什麼問題。

  畢竟如今天子劉協並沒有給與長安三輔等地有什麼直接的好處,大部分的好處,包括不限於經濟的增長,人口的稠密,商品的豐富,都是驃騎大將軍入主長安之後才發生了改變的。

  大漢天子,或許只是一個象徵而已。雖然當下大部分的人還覺得天子是很重要的,但是就像是神靈的雕像一樣,即便是充滿了神秘感,塗抹了再多的色彩,鑲嵌了金銀寶石,但是在風雨之中,也漸漸的開始褪色……

  既然如此,說一些可能有些大不敬的話,又有什麼問題?

  如今天子,早在遷都的時候,就已經是威嚴掃地。若是這麼說起來,天子劉協之所以當時不願意留在長安,怕不是也有些不想待在傷心地的因素?畢竟李郭為亂的時候,臭掉的牛骨頭使得劉協第一次認識到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天子劉協自詡上等人的體面,在李郭之亂的時候被撕扯得粉碎。

  當年王莽同學逼迫漢帝推位的時候,也沒有給臭牛骨啊,多少還是保證了蔬菜肉食的供給的。那些沒有蔬菜肉食配給的,不都是城中村……呸,低租房,呃……那個低收入,嗯……

  反正那些錢莊大佬,貴族咖啡,統治者大院,高檔住所等,向來不應該是確保之中的確保,不是各大商會都會腆著臉上去跪舔麼,怎麼會缺一兩塊的臭牛骨?

  將一個統治者逼迫到如此境地,只有李郭這樣的一無知識,二無謀略,三無資產的傢伙才能幹的出來,也給劉協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既然董卓可以帶著西涼人,將劉辨拖下來,換劉協做天子,劉協多半也害怕斐潛什麼時候也將他拖下去,換個什麼別人做天子罷?

  拋開劉協的心理陰影面積不談,就說這麼隨意的評論天子,若是之前,龐統也不會表現的如此坦然。

  大閱兵之後,很多人心中大概多多少少的都有了一些概念。

  春秋戰國之時,群雄並起。起初春秋還是要遵從周天子的,做些什麼事情都將周天子帶在身邊,就連開會都要讓周天子坐上首,但是到了後面麼……

  人都是會變的,尤其是當下長安三輔河東川蜀等地,在幾乎是脫離了大漢舊勢力開始自治,並且表現得越來越好之後,許多人的心態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龐統又看了看從曹安屍首上搜查出來的各種雜物,發現並沒有什麼能夠證明其原本身份的東西,便是笑了笑,『這倒是個老手……』

  闞澤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是如此。此人衣物和身上裝飾,想必都是特意挑選過的……但也證明了此人並不簡單……』

  一般來說,每個人身上都會有一些屬於其個人的印跡。或者說,可以稱之為不可割捨的東西。比如代表了某個人某件事的物品,像是用來作秀的西鐵表代步車什麼的,其實都能反射出一些什麼東西來,而刻意消除了所有的印跡,反而證明這個人很有問題。

  因為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龐統走回上首坐下,『將客人帶上來吧。』

  闞澤微微側首,隨著堂下的護衛做了個手勢。

  不多時,范聰就被帶到了堂前。

  范聰一眼就看見了躺倒在堂中的曹安屍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旋即強行挪開了目光,然後在堂下護衛的推搡之下,有點踉蹌的進了廳堂,拜倒在地。

  龐統慢悠悠的說道:『有人說,冬天太冷,應該讓天日如夏,天下便暖……亦有人言,夏日太熱,應當天日垂西,方可涼爽……卻不知,何人所言才有道理?范從事,你認為,誰錯,誰對?』

  范聰一愣。他原本以為,一上來恐怕就會立刻比如大拍一下桌案,然後表示一些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類似的話語,甚至讓人行刑等等,卻沒有想到龐統講了這麼一段似乎有些不相關的話語。

  天日?

  亦或是什麼其他的……

  范聰吞了一口唾沫,低下頭。

  龐統用眼皮瞄了一下范聰,微微冷笑了一聲,『怎麼,莫非是范從事在長安三輔還看得不夠,待得不長?亦或是某之言有什麼錯處?』

  『……』范聰無言以對。

  若說是對於斐潛的治理政策的理解程度,龐統當然算是第一梯隊的。

  早在鹿山之下,木屋之中,斐潛基本上就已經有了初步的執政輪廓,在長安這裡也是按照其方略而推進的。華夏需要向前,而士族子弟必須是向外拓展的領導者,如果士族子弟不能勝任這個事情,甚至開始拖累整個華夏的腳步,那麼就換人。

  春秋戰國,是因為舊貴族想要搞『貴者恆貴,賤者恆賤』,結果在一句『寧有種乎』之前崩塌倒下。然後到了大漢當下,又是有大批的之前『寧有種乎』的人開始想要搞『貴者恆貴,賤者恆賤』了,一邊告訴普通百姓要躺平,什麼都不要想,一邊自己死命內卷,為了名望真是什麼方法都想出來,甚至不惜抱著父母屍骨一起睡覺。

  而現在,在長安之中,依舊有了參律院,有了直尹監,有大批原先被警告,被約束,被要求躺平的寒門子弟開始不甘於墮落,紛紛參加公務猿考試,補充到官吏行列之中,甚至類似於甄宓這樣的女性也開始正式的涉足到了政事……

  或許某些事情,某個條例未必完全正確,可是這些人會成長,會逐漸的完善。

  簡而言之,長安三輔這裡,所有的人和事,是外擴的,發展的。

  然後反觀山東區域,依舊還是保持著上等人就是上等人,下賤民就是下賤民的做派,所有的資源都集中在上等人的手中,下賤民的生活依舊困苦,可以預見的是,如果這種情況不加以改變,山東士族的整體崩塌,指日可待。

  就像是有些人在和平時期不願給軍人任何一點優先的權利,但是在戰時災時卻要求軍人優先去死一樣,這種信念上的崩塌,其實更為可怕。

  范聰便是如此。

  『家中還有何人?』龐統不緊不慢的問道。

  范聰猛地抬起頭來,帶著一絲期盼和不敢置信看著龐統。

  龐統冷笑了一下,『這是主公之意。若是按某的意思麼……呵呵……不過,機會也只有一次……』

  范聰不由得往前挪動了一下,『卑職……在下……不,罪人家中有一母一弟……』

  『哦?你還尚未婚娶?』龐統問道。

  范聰有些苦澀的笑了笑,『家道崩落,豈有士女甘願下嫁?』

  龐統微微偏了一下腦袋,胖臉上略有些嘲諷,『既然如此……為何一定要娶士家女?』

  『啊?』范聰抬頭,瞪圓了眼。

  龐統擺了擺手,就像是示意此事不提了一樣,然後說道:『那麼范從事……你又有何德何能,可以值得主公消耗人力物力,前往接納令堂令弟?』

  范聰看著龐統,『這個……』

  『沒想好?那你不妨先下去想一想……想好了再來找闞司長就是……』龐統揮揮手,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來一樣,補充說道,『哦,對了,此人你認得還是不認得?』

  『……』范聰沉默了片刻,就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頭,有些發軟的說道,『罪……罪人……認得……』

  『嗯。』龐統點了點頭,然後示意,讓人將范聰帶回去看押。

  闞澤看著范聰被重新押下去,略微皺起了眉頭來說道:『敢問使君,何不以刑詢問之……』

  龐統看了看闞澤,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德潤,若是十年為期,天下將如何?』

  『……』闞澤一時不能答。

  『冀州豫州,皆為四戰之地,中原沃土,倒也不假,但也為「中原」二字所困!』龐統目光深邃,黑胖的臉龐上透著一種強大的自信,『屆時若稍有變故,中原必然震動……若取中原,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山東士族,雖有英傑,然貪腐成性,難以根治。』龐統站了起來,走到了廳堂之前,背著手,望向東面,緩緩的說道,『昔日,袁公路舉兵南陽,意以帝鄉之財復先光武之策,廣布錢財收買各路諸侯大行兼併,然其如何?袁本初借冀州之人北進幽州,南奪青徐,卻阻於兗豫之間,孰之過也?劉景升欲以聯姻之術,平衡之法遊刃於士族豪強之間,則困老於荊襄是也……』

  『錢財,人力,聯姻……呵呵,其固為重,然不可倚。引士族為支撐者,終敗於士族之手。』龐統沉聲說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有此念者,方為士也!余等皆為腐蠹之屬!』

  『主公推行新政,害了腐蠹之輩規矩,屆時定然如六國圍秦之局也……』龐統冷笑道,『昔日六國不可成其事,今便可乎?』

  沒有長遠的謀劃,近期的路就不知道該如何走,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

  知道的長遠的目標,便要定下長遠的路,這也是斐潛當前成為一個龐大的政治集合體之後所必須在中高層達成的一致,否則很多事都無法做。

  這一次閱兵慶典和青龍寺大論,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表面上是展示斐潛在軍事和文化上面的實力,另外潛藏著的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藉此統一思想,讓中高層的官吏,能夠明白長遠的路線應該怎麼走。上下同義,一同用力,才能成就天下之事。

  就像若是只有斐潛一個人,難以成就大事一樣,龐統也需要得到其他人的支持和配合,而闞澤無疑就是最為理想之人。一方面闞澤性格和能力都是上佳,另外一方面闞澤也漸漸的接觸到了原本龐統負責的一些黑暗面的事務,所以龐統必須要保證闞澤的思想和行事方式是和自己是一致的。

  至於曹安和范聰的生死,和這個事情比較起來,自然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所以龐統今天特意到有聞司來,除了要第一時間了解相關的信息之外,也是向闞澤表述清楚,畢竟今後有聞司的事情,尤其是在對抗外界的間諜奸細的事務上,不可能還讓龐統依舊事事緊盯,而是闞澤要承擔起更為重要的責任來。

  那麼今天對待這些間諜和姦細旳態度,也就決定了後續相關事件的策略。

  於是龐統看了看在思索著的闞澤,繼續說道:『往來長安三輔奸細,基本可分為兩類……一類便是此等之輩……』

  龐統微微擺了一下頭,示意曹安的屍首,然後又向前方抬起了下巴,『另外一類,便是此等山東寒士。寒門之苦,德潤亦當知之……』

  闞澤點了點頭,『在下年幼之時,好學卻是無書可讀,求之無門……』說到了一半卻停了下來,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些時光之中的痛苦和無奈。

  後世有一些人是給讀書的機會而選擇不讀書,但是闞澤則是想要讀書卻沒有書讀。在知識壟斷的漢代,知識便是士族子弟安身立命的根本,又怎麼會輕易的讓普通人去了解和掌握?

  既然已經家道中落,身為寒門,就和那些賤民一樣去躺平就好了麼?反正族中也會看心情給些救濟,肉骨頭給兩塊,瓜、瓠、葵、葵什麼的湊一包,丟到家門口,反正都是一些上等人嫌棄的東西。

  在這樣的情況下,闞澤依舊四處求書,甚至不惜拿著自己抄書得來的錢財去換書讀,也才有機會遇到了徐岳,進而到了長安……

  龐統看著闞澤,微微點了點頭。

  作為司直,龐統他必須要保證官吏核心部分,斐潛之下的這些中高層的想法是統一的,靠著當下斐潛晉升驃騎大將軍的氣勢,儘可能的統合好圍繞在斐潛周邊的政治群體,從而在這段混亂的時期儘可能發展,造就將來不可逆轉的天下大勢。

  山東山西自然不同,不只是人口體量大小的區別,更是新老思想上的,舊利益和新制度之間的巨大差異。在關中三輔,並不太需要舊有的士族體系,就可以支撐起整個政治集團群體的運作,有可以依靠的普通民眾和底層軍卒,而對於山東政治集團,就有些尷尬了,想要和斐潛抗衡,就必須進行改革,而一旦改革,又會受到舊有的士族體系的阻擾……

  在這個過程當中,暫時的盟友,可能是將來的敵人,同樣的,暫時的敵人,也有可能是將來的盟友。

  斐潛和龐統最不擔心的,就是將來。因為只要制定好了長遠的戰略,關中三輔等地的發展速度,遠遠不是山東那些頑固的傢伙所能比擬的……

  『先秦之法,不可用於當下。』龐統說道,『主公曾言,法無定法,當與時俱進是也。吾深以為然。治間之策,亦不可拘泥,若是死士,則令其求仁得仁……若是……』

  龐統看向了闞澤,『山東之士,亦有其別,不僅僅是士農工商啊……若可引其為反間,豈不是更勝一籌?』

  闞澤拱手應答,『使君所言甚是。在下明白了。』

  『五年之前,主公如行於險川之上,戰戰兢兢,不可承一戰之敗……』龐統緩緩的說道,聲音之中也有一些感慨,『反觀袁曹之類,卻可敗而再起,募兵重來……而今再看,關中之勢已是大成,而山東日益孱弱……反而是山東不可再敗……』

  『五年之前,何人願來長安?又怎有這些間諜奸細層出不窮?』龐統嗤笑了一聲,『想必如今山東艱難,無法以軍陣勝之,便無奈出此下策,企圖弄險而已,卻不知古往今來,除一人者,可行險刺之,可有除一國者,亦行險刺之乎?昔日荊軻即便是刺得秦王,又能復燕之盛否?既有燕王喜,怎留燕丹頭?』

  『哈哈,哈哈……』龐統仰天而笑,然後轉過身,拍了拍闞澤的臂膀,『納中原才士,貨東西器物,養關中三輔,培寒門弟子,滲山東千里……此乃十年之策……』

  『將有一日,以鋼鐵之軍定於天下!』

  『不仁者,誅之,不義者,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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