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2章 曹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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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5章 曹操篇:

  晨光依舊是來得遲一些,但是曹操很早就醒了。

  倒不是說床榻不好睡,抑或是睡不慣,而是他已經過了貪睡的年齡。

  昨夜他睡的不錯,但是年歲越大,睡眠的時間越是短。

  就像是身體在告訴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別再浪費在睡夢裡。

  曹操起身,穿上了外衣,打開了房門。

  院內,遠山,都被薄霧籠罩。

  這深秋的霧,就像是心中的愁。

  院落中的樹,在霧氣之中勉力地支撐開了枝杈,就像是想要撐開這一片鋪天蓋地的愁。

  可依舊是徒勞……

  寒氣似乎透過了外衣,侵入到了曹操的腰背。

  舊日的酸痛不受控制的泛上來,讓老曹同學皺了皺眉。

  到底是老了。

  想當年,為了追殺袁術,他領軍縱馬急行,不眠不休的日夜馳騁追趕,也不至於如此。

  霧氣之中有些莫名的形態翻湧著,宛如有冤魂扭曲著臉龐,在細語,也似乎在詛咒。

  『呵呵……是啊,我也有今天……』

  老曹同學看著那老樹,看著那霧氣,低聲嘀咕著,直至其他地方的細碎聲響傳來,才重新將曹操帶回了現實。

  他默默地緊了緊外衣,然後在院中蓄水的大缸內打出了一些水來。

  水很冷。

  潑在臉上時,激得曹操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但是也提醒著他,他還活著。

  活著,就會冷,就會痛。

  是的,他還活著。

  但是……

  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盆子裡面的水漸漸平靜下來,抬頭望著他。

  他也低頭看著水中朦朧的那張蒼老的臉……

  眼袋浮腫,頭髮花白,法令紋深得像刀刻。

  好醜啊……

  曹操伸出手,攪亂了水面。

  洗漱罷,他按照昨日福叔指的方向,往大灶房走。

  丁夫人莊子人並不算太多,故而大灶房處也不顯得太雜亂。

  灶房在莊園西北角,是間獨立的土坯房。房外有一塊不大不小的平地,上面鋪著些破蓆子,正坐著七八個人。

  房頂煙囪冒著青灰色的煙,在霧氣里頑強地上升著。

  房門開著,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熱氣裹著糧食的香味飄出來。

  曹操的腳步,在這些莊園幫工的目光之中,微微頓了頓,然後便是徑直走進了房內,目光透過蒸騰的水汽掃過……

  靠牆的大灶上架著三口鐵鍋,一口煮粥,一口蒸餅,還有一口燒著熱水。

  掌勺的是個胖婦人,繫著圍裙,正用大木勺攪著粥鍋,見他進來,抬眼瞥了瞥,便是繼續忙碌,沒說話,更沒有熱切的招呼。

  曹操轉頭,便是在另一邊看見了一個大櫥櫃。

  沒錯了,餐具依舊在那記憶當中的櫥櫃中。

  只不過當年他只是來看看而已,從未坐在外面和這些幫工一起吃過餐飯。

  等曹操拿了餐具,走到了掌勺的廚娘灶台前,胖廚娘才接過了曹操的木碗,手法熟練地扣了一勺粥進去,『炊餅只能拿兩個,鹹菜在那罈子里,粥還可以再打一碗,熱湯隨意。吃完碗洗好,放到那筐子裡。』

  廚娘的語氣平淡,像對任何一個新來的僱工。

  曹操接過廚娘遞迴來的木碗。

  木碗因為長時間的使用,木質本身浸透了各種湯汁液體,已經根本看不出其原本的木色,只剩下了在邊緣的豁口處,粗糙的木茬中才有些淺淡的灰褐色。

  曹操端著,下意識地用手摩挲了一下。

  這等粗劣餐具,當年在府中,便是連下等的僕從都是不用的……

  可是現在他端得很穩,很牢。

  粥是糙米混著豆子熬的,不算太稀,還有些粘糊。

  曹操又拿了兩個蒸餅。

  蒸餅是摻雜了野菜的,灰黑色的餅子,頗為紮實。

  鹹菜是蘿蔔條。

  醃製得黑乎乎的。

  他端著碗,走到了屋外,在蓆子末尾找了個空位坐下。

  僱工們各自埋頭吃著,偶爾會向曹操之處投來些目光,但是很快也都會挪開。沒有人上前詢問,更沒有人前來生事。

  總有刁民想害朕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畢竟在大多數情況下,普通百姓民眾只忙於生計,沒空去當什麼刁民。

  僱工們即便是見到了曹操這『新面孔』,也沒有專門議論他,偶爾在餐食之間低聲交談幾句,也大多數都是說一些田間雜事,或是誰的田畝收成多了,哪家的兒孫如何了……

  沒人談論朝政,更沒人論及天下更替。

  自然就更沒有人去談論什麼『曹公』,什麼『丞相』了……

  哦,現在的丞相,應該是『斐公』了吧?

  曹操咧了咧嘴,掰了一小塊野菜蒸餅,浸在了粥里。

  蒸餅硬。

  如果是年輕的他,就算是再硬,也多半直接干啃。

  如果是中年帶兵的他,便是裝樣子也要忍著牙疼啃……

  現在麼,泡軟了再吃,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

  泡饃,不寒磣。

  沒有牛羊肉湯,稀粥熱湯也行。

  餅粗糙,麩皮硌牙,野菜苦澀。

  就算是鹹菜,也是咸中帶苦。

  他慢慢咀嚼,吞咽時能感覺到喉嚨被粗糙的食物刮過。

  粥也是,有個別的豆子沒完全煮爛,頑強的在牙縫當中反抗壓迫。

  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餅,一口粥,間歇咬一口咸蘿蔔。

  醃蘿蔔齁咸,但是他必須要吃。

  因為今天要幹活……

  勞作一日,方得一日之食。

  周邊的僱工陸續吃完,紛紛起身了,曹操也不得不加快喝粥的速度。

  洗碗的時候,旁邊一個約莫四十歲的漢子突然開口問曹操,『老哥……是新來的?』

  老曹同學或許沒想到某一天這『新來的』一詞也會落到了自己的頭上,不由得愣了一下才點頭稱是。

  那中年漢子膚色黝黑,手掌粗大,臉上手上的皺紋中,就連指甲縫裡,似乎都嵌著洗不淨的泥土,明顯就是整日對抗土地,祖輩父輩都是在士族子弟口中的那種『無能懶惰』之人。

  曹操有些含糊的說道:『昨日剛到。』

  『我看著……老哥你不像干慣農活的……』漢子打量他,『手上繭子薄……以前是帳房?還是跑商的?』

  曹操頓了頓,笑了笑,『……以前啊……做過些文書活計……』

  『呀!了不起!沒想到真是老先生!』漢子立刻顯得有些尊敬起來,然後又有些疑惑,『那老先生……來這裡做甚?城中難道……我是說莊主雖說待人厚道,工錢也給得足,但這土裡刨食的活兒,真不是讀書人幹得了的……』

  『總要謀生……』曹操說道。

  『哈?』漢子沒聽懂。

  曹操很快就補充說道,『活著麼,要吃飯,就要幹活……』

  『是這個理!』漢子點了點頭,『活著……就要幹活……』

  漢子點點頭,也不再多問曹操的家庭,或是其他的情況,而是向曹操說起了接下來要乾的活,『莊禾都收了,其實現在也沒什麼活……但是莊主忽然要開些荒地……就在後山那邊,那山里溝里都是碎石頭,難弄著咧……往年也墾過,但是種啥死啥,後來就荒了……莊主這回也不知怎麼想的……』

  曹操默默聽著,不插話。

  碗筷雖然不多,但是曹操手腳也不如年輕時利索,洗得比較慢。

  中年漢子見狀,便是伸手把他的碗撈過去,三下兩下刷乾淨,摞在一旁竹筐里。

  『訁……』

  曹操才開了個頭,那漢子已經轉身出去了。

  ……

  ……

  辰時初刻,霧散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福叔來了,給曹操拿來了工具。

  每個莊園裡面,似乎都有一個『福伯』、『福叔』,或是『福哥』……

  就像是總有狗會被叫做『旺財』、『來福』。

  但是狗真正的名字是什麼,誰會在乎?

  工具不多。

  一把鋤頭,一把鎬,一個簸箕,一條扁擔,兩個竹筐。

  鋤頭柄是新換的,還帶著樹皮的青澀。

  鎬頭生了鏽,但刃口磨得亮。

  至於其他竹筐簸箕扁擔,都是尋常。

  『曹公,』老福叔有些侷促的說道,『夫人吩咐,若你要留下來……那後山東南角那片荒田,就交給您打理……說是……算是抵食宿……這片地難弄,我讓趙老叔先帶您幾日……』

  曹操接過工具。

  他掂了掂鋤頭。

  不算重,也不算輕,但是重心很靠前,像是戰斧一般,和曹操習慣用的馬槊刀劍都完全不同。

  短鎬更是沉手。

  福伯看著,眼神頗為複雜,『曹公,要不……老奴去跟夫人說說,換個輕省活計?庫房盤點,或者教莊裡孩子認字……』

  『不必。』曹操打斷了老福叔的話,『就這個。』

  曹操扛起了鋤頭,提起了鎬,跟在福叔身後,前往莊子的後山。

  後山其實是片緩坡,離莊園約莫三里地。

  坡上雜草叢生,高的及腰,枯黃一片,在風裡瑟瑟抖動。

  坡下有條乾涸的溪溝,溝底裸露著大大小小的卵石。

  福伯說的那塊地,在後山的坡腰,約莫兩三畝,隱約的能看出曾經開墾過的痕跡。

  幾道歪斜坍塌的田埂,早已被野草侵占。

  一個老漢早就蹲了在地頭,見他們來,便是站起身打招呼。

  這老漢身型瘦小,背微駝,臉上皺紋深得像樹皮,眼睛也有些渾濁,但是手腳依舊很靈活。

  『趙老叔,這位是曹先生。』福叔簡短的介紹著,『夫人吩咐,您帶幾日。』

  福叔沒多說,趙老叔也沒多問。

  福叔很快就走了,曹操提溜著工具,有些不知道怎麼著手。

  趙老叔上下打量曹操,目光在曹操的手上停留片刻,『懂用鋤頭沒?』

  『有用過。』曹操說道。

  曹操也沒說謊話,但是上一次握鋤頭,還是在上一次……

  咳咳,至少是二三十年前了。

  那時候,他被貶官,回鄉務農,操持過一段時間的農事。

  但是也就那麼一段時間而已。

  再往後,就基本上沒再拿過鋤頭,只是拿著刀槍了。

  『有用和懂用是兩碼事……』趙老叔語氣平淡,沒有因為福伯說是『曹先生』便是顯得什麼客氣。

  『這片地,你看。』他用腳在地上搓動兩下,露出了表層土下的石頭,『下面很多石頭……下鋤頭先要避開石頭……還有草根,特別是茅草,根能扎三尺,還纏得死緊……開這種荒,急不得,也蠻幹不得。』

  趙老叔沒多廢話,直接上手示範。他揮起鋤頭,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般的自然,又像是充滿天地之間的玄妙。鋤頭划過弧線,鋤刃斜切入土,沒碰到裸露出來的石頭,然後一拉一掀,一大塊的土就連著根被翻起來。

  趙老叔隨手一抖,被翻起的土塊在空中碎裂,露出白生生的草根,和著其中包含著小石塊一起落下。

  鋤頭被微微翻轉,勾住了刨出來的一塊石塊,然後一甩……

  『啪。咕嚕嚕……』

  石塊落到了遠處,順著山坡往下滾落。

  『看見沒?就這樣。』趙老叔又是幾下翻出來的石頭都甩到邊上,才將鋤頭拄著,微微側頭,瞄了曹操一眼,『鋤要斜著下,借巧勁。不行就先翻地,再撿石頭扔。』

  趙老叔的語氣,就像是說一加一等於二。

  曹操學著揮了一鋤。

  剛開始,似乎還好,但是很快曹操就遇到了問題。

  力道用得輕了,便是撬不起整塊草皮,只刨出個淺坑,還得重新下第二鋤,第三鋤……

  若是力道用得猛,鋤頭深深嵌進土裡,卡在碎石土層里,拔不動。

  趙老叔搖搖頭,走過來,腳踩在鋤頭側刃上,一壓一撬,輕鬆就將鋤頭給拔出來。『勁不是這麼使的。這是侍弄土地,得順著它的性子。還有,別鋤在石頭上,崩了傢伙事不說,還容易震傷手……』

  曹操點了點頭,喘了口氣,提起鋤頭繼續。

  只不過似乎越是想要避開石頭,便是越容易鋤在石頭上……

  『別盯著石頭!』

  趙老叔立刻發現了曹操的問題,『看著地!別看石頭!眼到哪,鋤頭到哪!』

  半個時辰後,曹操終於能像是趙老叔一樣,一鋤頭下去不僅可以避開表面的石頭,還能翻起一塊像樣子的土塊來,但是老曹同學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腰骨也僵硬得難以挺直……

  『好了,先歇一歇……』趙老叔看著曹操,嫌棄的搖了搖頭,『到那樹下歇一歇。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用……』曹操咬著牙說道,撐著鋤頭挪到了樹下,岔開腳坐在了地上,靠在了樹幹上。

  筋骨鬆懈下來,他發出了呻吟。

  這種坐姿並不雅觀。

  若士族子弟見到了,多半會立刻斜起眼,然後微微偏頭,斜歪起嘴,向上一挑,鼻間輕輕一嗤。那嗤聲極輕極短,卻足以讓身旁的人聽見。

  曹操此刻卻管不得什麼雅不雅了,他只是覺得手臂酸痛,腰背僵直,就連手……

  曹操低頭一看,發現虎口處磨出了兩個大水泡。

  其中一個已經破了,混雜著泥土往外滲著血絲。

  趙老叔瞥見,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送到曹操面前,『藥膏,抹點。這荒地的土氣有毒,手要是爛了更麻煩。』

  曹操道謝接過,摳出些褐色膏體抹上。

  清涼刺痛。

  曹操撕下一條衣擺內襯,簡單裹了手。

  趙老叔眯著眼,看著曹操的舉動,忽然問道,『你……從過軍?』

  『啊?』曹操一愣。

  趙老叔指了指曹操包裹的虎口,『軍中……才這樣包的……』

  曹操低頭,似乎是避開了趙老叔的目光,『這年頭……誰沒從過軍啊……』

  『……』趙老叔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似乎從身體最深的角落吐出了一口氣,『說得也是……我有三個好大兒,都從軍咧……莫得回來……』

  『啊?!』曹操抬起頭,卻看見趙老叔早就已經挪開了目光,沒看他,而是在眺望遠方,似乎是在眺望著什麼,又像是空洞的只是看著而已。

  趙老叔渾濁的眼睛,沒有半點淚水,只是混濁著,像是已經將苦痛融化在了其中。

  片刻之後,趙老叔站起身,『繼續?』

  『好,繼續。』曹操也努力站起。

  日頭漸漸升高,霧徹底散了,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白色。

  汗水從額角滑下,滴到地面上。

  腰背的酸痛越來越明顯,每一次彎腰揮鋤,都像有好些根針沿著腰背往上扎。

  但他不停,一鋤,一鋤,又一鋤。

  不敢停。

  一口氣瀉了,想要再提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趙老叔起初還在旁邊指點,後來便自顧自去清理另一片地,只偶爾回頭看一眼。

  晌午時,福叔親自送飯來。

  一人兩個雜麵餅,一竹筒水,還有一小塊鹹魚。

  看著餐食,趙老叔有些驚訝的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曹操,然後和福叔對了一下眼,便是點了點頭,啥也沒說。

  繁重的體力勞動,使得曹操早就腹內饑渴,早晨吃的那些東西,似乎已經化成了汗水,被這田地吞噬得乾淨。

  曹操一屁股坐下,直著脖子吞咽餅子。

  雜麵餅比野菜餅子要軟乎一些,而且似乎特別的香甜可口。

  就連竹筒裡面的清水,也如同沁人心肺的瓊漿。

  鹹魚也根本不覺得腥臭,只是覺得異常的香。

  趙老叔蹲在一旁,也吃得飛快。

  兩人狼吞虎咽,幾乎轉眼就將各自的食物都吃完了,連點渣都舔進嘴裡。

  『曹先生……以前真是做文書?』趙老叔突然問道。

  曹操毫不猶豫的點頭。

  『那怎麼落到這地步?』趙老叔長長吐了口氣,『這年頭,讀書人……怎麼都能混碗飯……』

  曹操沉默片刻,『……先前……主家犯過事……現在……不敢用啊……』

  『哦,明白了。』趙老叔點了點頭,『這幾年,你這樣的人,不少咧……不過你還能全須全尾出來,也不簡單啊。』

  曹操沒接話。

  『也罷,不問咧。』趙老叔站起身,抖了抖腿,『既來了這兒,安心侍候這地就是……這地啊,不認你是誰,就問你下多少力氣……下多少力氣,就給你多少收成,沒那麼多彎彎繞。』

  曹操點頭稱是。

  午後繼續。

  曹操漸漸找到些竅門,效率高了些,但體力消耗也更大。

  汗水濕透了衣,緊貼在背上。

  臉上也是泥塵混合了汗水,一道道的都是花紋。

  水泡破了又磨,裹手的布條滲出血跡。

  苦痛麼?

  苦。

  痛。

  但是他不能停。

  一停,有些畫面就會湧上來……

  許都宮殿裡的燭火。

  官渡戰場上的旌旗。

  銅雀台上的夜宴……

  那時的他,舉著酒爵,哈哈大笑,『眾卿,飲勝!』

  然後就變成了在長安飛熊軒之中,四四方方的一塊天……

  春夏秋冬,天明天黑。

  最後天地翻倒,舊日的那一塊四四方方的天,變成了眼前的地……

  一鋤,一汗。

  一步,一鋤。

  臨近黃昏,曹操揮動鋤頭,卻是磕到塊土層下的潛藏大石,震得他整條胳膊發麻,鋤頭脫手飛出,砸在腳邊,差點傷到他自己。

  趙老叔連忙過來,先是檢查了一下曹操沒受傷,然後才撿起了跌落的鋤頭,『還行,第一天算不錯了。今天就到這吧……』

  停頓了一下,趙老叔又說道,『明天早點來,趁涼快多幹些。手記得再裹厚點。』

  曹操點頭,想說話,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回莊園的路上,曹操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工具扛在肩上,越來越沉,仿佛不是木柄鐵頭,而是整座山的重量。

  回到偏院,天已擦黑。

  屋裡沒有人,卻是點著燈。

  曹操抖著手腳,緩緩的挪到了屋內,看見桌上有碗冒著熱氣的粥,旁邊還擺著一小碟的醬菜。

  粥是細米熬的,比朝食的糙米粥自然更是軟糯,甚至還撒了點蔥花。

  這粥,肯定不是大灶上的。

  曹操站著看了會兒,沒有急著吃,而是又挪著出了門,洗了手臉,才慢慢回來坐下,端起碗。

  粥有些涼了,但是入口依舊綿滑,蔥花的香氣和粟米融合,順著食道滑下去,暖了他冰冷饑渴的腸胃。

  他一勺一勺吃完,連碗沿都刮乾淨。

  吃完,曹操褪下外衣,查看手上的傷。

  水泡全破了,掌心紅腫。

  曹操再次打水清洗,冰冷的水刺痛傷口,他咬緊牙關,額上冒出冷汗。

  重新上了藥,他吹熄燈,躺下。

  這一夜,他睡得沉,連夢都沒有。

  只是在朦朧中感覺有人來,站在床邊,他卻絲毫不驚慌,更沒有去摸什麼刀劍……

  醒來時,已經是天邊略微泛著青白。

  他發現床頭多了個小布包。

  裡面是兩雙嶄新的布襪,針腳細密紮實。

  還有一小罐藥膏,瓷瓶上貼著紅紙,寫著『生肌散』。

  其他便是沒有了……

  沒有字條。

  沒有署名。

  他推開門窗。

  屋外早就無人。

  晨霧依舊濃,但東邊天際已透出些微的金紅色。

  院中那棵老樹的枝椏上,不知何時落了兩隻麻雀,一邊相互啾啾叫著,一邊抖落羽毛上的露水。

  曹操看著,露出了細微的笑意,然後轉身拿起工具。

  手還是很疼,腰背依舊酸,但他覺得,今天或許能多開幾分地。

  走出偏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院門緊閉,什麼都看不到。

  他轉過頭,大步往前走去。

  晨風迎面吹來,帶著草木清冷的氣息。

  現在的他,只有這幾畝荒田,一間舊屋。

  不知為何,曹操卻覺得比起當年那金碧輝煌的府邸,讓他更踏實一些。

  至少,不會夜夜輾轉難眠。

  至少,不用擔心土地背叛。

  至少,流下的汗,是真的,手中的鋤頭,是沉的……

  曹操握緊鋤柄,掌心疼痛依舊,但可以忍受。

  活著的苦痛,或許就是為了那一碗粥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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