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8章 曹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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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8章 曹操篇:

  那日清晨,曹操正在院中劈柴。

  病了一場,雖說好得七七八八,但是體力已經是大不如前,連續劈幾塊柴後,曹操就要停下來喘息一二。

  即便是如此,曹操也不願意閒坐。

  因為只要一閒下來,那些舊日記憶便是如同潮水一般涌動起來,

  人老了,便是只剩下了回憶。

  如果這些回憶還有些美好,倒也罷了……

  可是如今充盈在曹操腦海里的回憶,都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事情。

  所以曹操寧願讓自己忙碌起來,這樣心思就不會沉浸在回憶里,反而可以獲得片刻的平靜。

  斧頭落下,咔嚓一聲,木柴從中間裂開,跌落兩旁。

  這正好劈砍在了紋路上,若是劈砍歪了,或是木材紋路不直,斧頭便是會卡在木頭上,然後要連帶著木頭一起重重地墩幾下,才能將木柴分開。

  世間事,大抵如此。

  找對路了,事半功倍。

  而曹操先前找的路子,顯然不太對……

  那麼,斐潛的路子……

  曹操嘆了口氣,將腦袋裡面的思緒搖散。

  等將手邊的木柴都砍完了,曹操放下斧頭,緩緩的直起腰,在後腰上用手輕輕錘了兩下,然後略微蹣跚的將劈砍出來的木柴撿起,捧著,碼放在屋檐下避雨之處。

  這些都是冬日的儲備。

  陽光斜斜地照在這一堆木柴上,似乎是將熱量注入其中,讓木柴散發出了淡淡的香氣。

  曹操微微笑了,但是很快笑容在院落外的嘈雜聲中凝固起來。

  嘈雜越來越近……

  那聲音,響亮,並且有些跋扈的意味。

  曹操很熟悉這一類的聲音。

  他皺起眉頭,轉過頭看向了院外。

  果然,片刻之後,那聲音便是在院外停了下來,然後有人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曹孟德可在?族中長輩前來探望!』

  隨著這跋扈的聲音落下,還有蒼老的聲音附和著,『曹阿瞞!老朽遠途而來,莫非也是閉門掃軌不成?』

  曹操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蒼老的聲音,曹操有些印象,是族內的老者,若是按照輩分,曹操要稱之為叔父。

  曹操沉吟了片刻,沒有立刻前去開門,而是先將院內的雜物略微收拾了一下,又換了身外袍,才打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或者說是堵著三個人。

  福叔跟在三人後面,一臉的無奈。

  曹操微微衝著福叔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了為首者。

  『三叔,』曹操拱手,聲音平靜,『許久不見,別來無恙乎。』

  曹三叔微微舉了舉手中的拐杖,用略顯渾濁的眼眸上下打量著曹操,良久才開口說道,『曹阿瞞,你倒還認得老朽。』

  『族中長輩,不敢或忘。』曹操側身讓開門口,『幾位請進。寒舍簡陋,無以待客,還望勿怪。』

  曹三叔哼了一聲,便是率先提著拐杖,邁步進了院子。

  三人進了院子,第一件事便是四下張望。

  小屋,舊席。

  一堆剛劈好的木柴,一口井,一棵槐樹,幾件晾在繩上的舊衣。

  『呵呵,這是知道我們要來啊……』三人當中那中年人低聲嘀咕了半句。

  當年的曹丞相,錦衣玉食,所居之處雍容華貴,而眼前的這一切……

  三人自然是不信的。

  老者坐下之後,目光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你就住這等地方?』那老者問。

  曹操點頭,『莊子偏院,清靜。』

  『清靜?』曹三叔顯然不信,然後仰天打了個哈哈,『是夠清靜的!當年你在許都,住的是丞相府,多大的排場……如今躲在這偏院裡,倒還真是……清靜……』

  這話里的譏刺,曹操只當沒聽見。

  『三位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曹操沒多廢話,開門見山的問道。

  曹三叔沉默片刻,和其他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便是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似乎是加強自身的氣勢,『孟德啊,你可知老朽為何而來?』

  曹操垂下眉眼,『請三叔明示。』

  『為你而來啊!』曹三叔的聲音沉下來,『曹氏一族,自立門楣之始,世代清白,傳承有序,不曾辱沒……未曾想到了你……雖說是官至丞相……可是才過了幾年,你就將這偌大的基業,一朝敗盡!一朝敗盡啊!』

  曹三叔又是將拐杖在地上頓了幾下。

  曹操默然不語。

  見曹操不回應,曹三叔的語氣愈發沉痛,『你可知道,你被囚長安這幾年,族中子弟在外面過的是什麼日子?啊?曹氏門楣蒙羞啊!且不說跟隨你上了戰場死去的族人如何,就連族內的子孫,在縣學裡,都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是奸賊之後!你,你倒好,躲在這裡,逍遙自在!還清淨!啊?!哈!!』

  曹操依舊沉默地聽著。

  他端坐在破舊的蓆子上,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

  陽光斜照在曹操的臉上,只能映出其輪廓,卻照不清皺紋之下的陰影。

  另外跟著曹三叔而來的族人,也紛紛指責曹操,訴說這些年的種種苦楚。

  曹操默默地聽著,等三人都說累了,都停下來了,才抬頭看著老者,『那……三叔以為,我該如何?』

  『如何?』曹三叔冷笑著,『你至少該向族中賠個不是!你這一敗,連累了多少族人,你心裡難道沒數?老朽也不要你做別的,只需你回族中,當著族內眾人的面,認個錯,表個態,這……是不是這個道理?』

  曹操微微眯起眼,『只是認錯?』

  老者捋須,不置可否。

  曹操微微冷笑,『既然只是認錯,那麼我便是親書一封,坦誠悔過如何?』

  『什麼?!』

  老者還未說話,那中年跋扈之人便是已經跳將起來,『你就想用此等伎倆來矇混族人不成?!』

  『矇混?』曹操盯著那中年跋扈之人,『汝乃何人?又是如何說某矇混?』

  『我乃曹子廉從弟!』中年跋扈之人聲音拔高了,幾乎要穿破屋頂,『子廉兄在兗州為汝而死!』

  『……』曹操眉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曹洪……

  在曹操他迎戰斐潛的時候,曹洪帶傷獨自對抗趙雲魏延等人,最終不敵,戰死。

  曹操打量著那中年人。

  沒聽聞說曹洪有什麼從弟,但是……

  曹操和曹洪也隔著血緣呢,要說曹洪一脈只剩下了曹洪一個人,沒有其他堂兄弟血脈,似乎也不對。

  而且現在也不是查問這曹洪的從弟真假的時候。

  對於曹洪,曹操心中自然是有一份愧疚的,他聲音低下來,問道,『那……你且說來,欲如何?』

  『僅僅書信一封,便想要了事了?』那跋扈中年人朗聲說道,『至少要有誠意!誠意!』

  曹操又眯起眼,『何為誠意?』

  『你何必裝傻?』那中年跋扈聞言便是怒色上臉,『誠意!誠意不懂麼?!你做了這麼多年丞相,總歸有些積蓄吧?即便都被查抄了,你在這世上好歹也有幾處私產……』

  『……』曹操明白了。

  所謂致歉悔過認錯什麼的,不過是個由頭。

  真正的目的,是錢。

  他們不相信他真的窮了。

  他們以為他一定在某個角落裡藏了值錢的東西。

  或許是金餅,也或許是銀子,或是珠寶地契什麼的。

  他們想趁他落魄,把這些東西榨取出來。

  『三叔,』曹操不再去看那中年男,而是轉向老者,平靜的開口說道,『我在長安囚了五年,出來時身無長物。這偏院是莊主借我暫住的,身上的衣服,也是莊主周濟的。我如今所有的,就是這雙手……』

  曹操他舉起手示意。

  這已經不是一雙丞相的手,而是一雙老農的手。

  粗糙,裂口。

  指甲短得和手指齊平,指縫裡面還有沒洗乾淨的污泥。

  『……就只有用這雙手換來的一碗粥食,絕無什麼私藏錢財積蓄給你們。』

  曹三叔的臉色沉了下去,『曹孟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老朽是為我個人來找你討要錢財不成?』

  『三叔是來討要說法的。』曹操不卑不亢的回應道,『只是我確實沒有能力補償什麼了。若三叔一定要個交代,我這裡還有幾串錢,是前些日子莊主給的工錢,可以奉與族中……就算是我一片心意……』

  曹三叔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猛地站起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沉聲喝道:『曹孟德!你這是在羞辱老夫嗎!幾串錢?你當年從族中帶走多少子弟從軍,他們死在戰場上,就是為了這幾串錢?你私藏錢貨,卻拿幾串錢打發族人?!』

  曹操剛想要說些什麼,忽然院門被人推開。

  丁夫人站在院口,身後跟著些莊丁,都拿著扁擔和木棍。

  空氣里的火藥味瞬間濃了起來。

  曹三叔頓時一驚,目光落在丁夫人身上,打量了片刻,認出了她。

  畢竟丁夫人曾是曹家的媳婦,雖已和離,但譙縣不大,這些舊事,族中老一輩都還記得。

  『哦,是丁氏。』曹三叔擺了擺手,像是驅趕什麼昆蟲,『你與孟德既已和離,按禮法便不再是曹家婦。此間之事,與你無關。你收留他在此,本就不合規矩,我等前來,也是找他,與你何干?且去,且去。』

  『是麼?』丁夫人走進來,身姿筆直,『我收留誰,是我的事,也與旁人無關。曹公暫居此處,並未叨擾任何人,他如今所吃所用,都是莊上的產出,並未動用曹氏族內一分一毫。』

  曹三叔的臉色愈發難看,『你這是什麼話?他負了曹氏族人,自然……』

  『負了曹氏?』丁夫人打斷了曹三叔的話,『當年他以丞相之尊,權傾朝野,曹氏家族在譙縣郡內廣修祠堂,貪置田產,侵吞財貨,蓄養奴僕,哪一樣沒有你們的份?當年你們受他的蔭庇,得了那麼多年的好處,可曾多說過一個謝字?現如今他落魄了,倒是來說什麼負了族人?!』

  曹三叔抖著手,也抖著鬍鬚,『你!你,你你……』

  『如今他敗了,老了,病了,一無所有了!你們倒想起他是曹家的人了!』丁夫人冷笑著,『你們不是來要他認錯致歉的,你們是來要錢的!可惜你們想得差了!他確實沒有錢了!他如今的每一文錢,都是他用開荒、劈柴、挑水換來的……他那幾串錢,確實很少,但那是乾淨的!和你們之前貪取的錢財,何止是雲泥之別!』

  曹三叔氣得渾身發抖,拐杖在地上亂敲,『你……你一個女流之輩,休要在此胡言亂語!曹孟德!你就由著她這般對族中長輩說話?!』

  曹操緩緩站起身來。

  『三叔,』曹操說道,『她說的,正是我想說的……我這一生,多負家人,也負了子廉兄弟,還有跟隨我的那些人……確實該致歉……但我不欠你們什麼!你們當年借我的名頭所得之利,已經是超出許多了……三位,請回吧。』

  曹三叔的臉漲成豬肝色。

  『好……好得很!』曹三叔斜著眼瞄那院外持木棍扁擔的莊丁,抖著鬍鬚,拄著拐杖便是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狠狠剜了曹操和丁夫人一眼,『爾等……哼哼,好自為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個族人緊隨其後,奪路而走。

  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曹操向丁夫人拱手,『……多謝夫人解圍。』

  『你為莊子開荒出力,我自然要護你周全……』丁夫人轉身就走,卻在院門停頓了片刻,然後微微轉頭,『莊子如此,天下……何不是如此?天下人為了你出力戰死,你可曾護得他們周全?你這一生,不僅是負了家人,你更是負了天下人啊……』

  曹操愕然,然後緩緩地低下了頭。

  丁夫人走了。

  腳步聲沿著迴廊,越來越遠,消失在拐角。

  曹操獨自站在院中,沉默了許久,許久。

  ……

  ……

  曹操沒有想到,那些人還會再來。

  那日不歡而散後,曹操以為彼此之間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往後只當陌路便是。

  結果這日清晨,他正在後院修補籬笆,忽聽前院又傳來人聲,比上次還要嘈雜!

  曹操不由得有些發怒,他以為是曹氏那老者帶著人打將上門來,頓時就有些惡從心中起,到了廊下抄起砍柴短斧,便是推開院門……

  然後,曹操就愣住了。

  人,還是之前那位三叔,還有那兩個族中子弟,但是這一次,三人的神情與上次截然不同。

  曹三叔臉上掛著笑容。

  連那跋扈中年人,也是低下頭,彎著腰,露出一副諂媚的笑來。

  這種笑容,是曹操當年所熟悉的笑。

  可是現在麼,曹操只覺得有些礙眼噁心……

  在三人身後,還跟著些挑著貨的人力,正在吵吵鬧鬧的走上前來。

  『孟德啊,』曹三叔看見了曹操手裡提著的斧頭,不由得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些,但是很快又重新和藹可親起來,哈哈笑著,就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般,『老朽厚顏又來了……放心,放心,這回可不是來找你理論的,是來給你賠不是的!來來,快將禮物奉上來!』

  曹操站在院口,沒有迎上去,只是將斧頭扔到了一旁院牆後。

  他看著三叔滿臉堆笑地走近,心中有疑惑,但沒有接話。

  三叔走到近前,見曹操不動,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讓人將挑來的擔子放下。

  『啊,這個啊……哈哈,那個……嗯,這幾日來,老朽反覆思量,覺得上回說話確實太重了些……孟德你畢竟也是為曹家出過力的,如今落魄,族中不但不幫襯,反而上門責難,這說不過去啊……確實說不過去啊……』

  說著,曹三叔還像模像樣的嘆了口氣,『所以啊,老朽今日特意帶了些東西來賠罪!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算是一點心意,孟德務必收下!』

  若是當年的曹操,大抵會笑著接納,然後暗中揣度這番做派背後的算計。但如今的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擔來的貨,沉默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三叔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些東西,我不能收。』

  三叔的笑容頓時僵硬下來,『為何?可是惱我等之前無禮?啊,老朽,老朽便是向你行禮賠罪就是……』

  曹操頓時避開不受,『我如今寄居莊上,衣食皆由莊主供給,並無短缺。這些物件,我受之無用。況且……無功不受祿,我既然對族內已是無功,又怎能受此等之物?』

  『這是什麼話!』曹三叔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什麼無功不無功的!你雖是白身了,但終究姓曹……族中照顧一下,也是應當的!應當的!』

  說著,老者揮了揮手,轉身就要走,『東西就放這兒了,你好好養身子,改日老朽再來看你……不送了,不送了……』

  幾個族人放下東西後便想離開,曹操卻上前一步,提高了聲音叫道,『福哥兒!』

  一旁的福叔應聲。

  曹操向福叔作揖說道,『若這些人不帶走,那就煩請福哥兒安排幾個莊丁,將這些物件挑到莊口就是。』

  曹三叔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轉過身來,三角眼立起,死死盯著曹操,『孟德!你……你這是什麼意思?老朽只是好意……』

  『三叔的好意,我本當感激。』曹操打斷了老者的話,微微拱手,『只是我如今是白身,寄人籬下,不敢收受外物。還請三叔見諒。至於這些東西,還是請幾位原樣帶回為好,以免傷了和氣……天色不早了,道路難行,幾位慢走。』

  曹操說完,便不再多言,站在院口之處,微微垂著眼。

  福叔已經領著幾個莊丁走上前來,客客氣氣地請幾位族人將東西收回去。

  曹三叔氣得臉色發白,卻沒有發作,只是恨恨地瞪了曹操一眼,揮手示意族人將東西收拾起來。

  『孟德啊,』三叔臨走之前,撂下一句,『別忘了,你終究是姓曹!』

  福叔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曹操搖了搖頭,『不必多說。我自有分寸。』

  當天午後,一騎自官道而來,直抵莊前。

  來人是郡府的信使,身著青色官服,腰懸銅印,遞上一封加蓋了官印的書信,言明是唐公斐潛親自簽署的徵召令。

  福叔不敢怠慢,連忙引信使入莊,又急急去後院尋曹操。

  曹操聽聞郡府信使前來,是唐公徵召,便是頓了頓,然後才不緊不慢淨了手,正了衣冠,往前廳而去。

  信使已在廳中等候,見曹操進來,倒也沒什麼輕慢之心,躬身行禮,道明來意,唐公斐潛聞曹操在鄉間務農,念其才略,不計前嫌,徵召授以散職,參議朝政。

  曹操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搖頭,說道:『煩請回稟唐公,曹某老邁,體弱多病,不堪驅使,還請另選賢能。徵召之命,恕難從命。』

  信使吃了一驚,顯然沒有料到會被拒絕。他又勸了幾句,但曹操心意已決,最終信使只得帶著書信離開。

  曹操站在廳前目送信使遠去,然後便是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轉回到偏院,繼續撿起斧頭劈柴。

  冬日需要的柴火很多,眼下還不夠。

  斧頭落下,木柴裂開,發出一聲聲脆響。

  咔嚓,咔嚓。

  在砍柴聲中,丁夫人來了。

  『唐公徵召你,你拒絕了?』

  她站在院外,問得直接。

  曹操放下斧頭,點了點頭。

  『為何?』她又問。

  曹操沒有立刻回答,他仰望著天,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我欠了許多債。』他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什麼都可以以後再說。天下事也好,家裡事也好,那些債都可以先欠著,先放著,等打完這一仗,等平定那一州,等天下安定了,再去補償……可是……呼……可是這天下啊,總是安定不了……打完這一仗,還有下一仗,平定了一州,還有另一州……然後這債就越拖越久,越積越多……』

  曹操頓了頓,轉頭看向丁夫人,『等到終於沒有了下一仗的時候,回頭一看,該補償的人,已經不在了……那債……也就再也還不上了……』

  丁夫人身軀一顫,靠在了院門上。

  『唐公徵召我去長安。』曹操繼續說道,『做散職,參議朝政。聽著不錯,或許有錦衣玉食,或許也不用再勞碌……可是又如何?』

  他抬起頭來,看著丁夫人,目光坦然。

  『你說的對啊……我這一生,做錯過很多事,辜負過很多人……我現在,不想帶著這些債去什麼長安……我現在只想要心安……』

  『我想留下來……留下來給昂兒修一修墓,把他墳頭的雜草清理乾淨,再立一塊好碑,寫上為父對他的虧欠……留下來把後山那幾畝荒田種熟,吃一回自己親手種出來的豆子……還有,留下來……』

  曹操停了一下,看著丁夫人,然後微笑起來,『也留下來看著山後的桃花……』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

  丁夫人沉默著。

  許久之後,她忽然扭過頭,啞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分說的東西,『那……那桃花,要等到春天才開……』

  『我知道。』曹操微笑著說道,『我能等……這一次,我會等……』

  丁夫人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是終究沒說出來,便是走了。

  曹操看著丁夫人離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重新拿起斧頭砍柴。

  要過一冬呢,還要多儲備些柴火。

  只不過在曹操感覺里,這冬天雖說沒到來,但是春天,似乎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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