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做事不要太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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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一天,梁進倉去找蘇廠長,想跟他談談吳光榮的事兒。

  不得不承認,前天傍晚他跟黃秋艷說的那些話,也並不完全是為了拒絕她找理由,說的也是實情。

  自己跟蘇廠長的身份,目前為止差距還是很大的。

  畢竟人家是領導,自己僅僅是得領導賞識而已。

  是否繼續賞識,只不過是轉念之間的事兒。

  所以現在到蘇廠長辦公室來,肯定有另外的事情請示,然後順便再帶出吳光榮來。

  馬上就要過年了嘛,以前每年的規矩就是到年底拉一車煤,給班子成員分一分。

  正月里客來客往的,家裡不生爐子會很冷。

  但是像吳廠長這樣有錢的,剛進冬就自己掏錢先買一點煤,燒到年底,等廠里統一分煤,就能繼續燒到開春。

  今年蘇廠長履新,但還是按照舊例拉一車煤給班子成員分分。

  如果把以前屬於特權階層的福利給廢了,那無異於自己架空自己了。

  現在煤拉回來了,梁進倉過來請示蘇廠長,這一車煤裡面有吳廠長的份兒,還要不要給他送過去?

  蘇廠長笑了笑:

  「他已經不是木器廠的人了,怎麼可能分福利還有他的份兒。

  你們家人口多,把他那份給你,你要雙份。」

  本來梁進倉就是一個新來的學徒工,無論如何沒資格分到煤的。

  但是鄭會計說,往年的時候,吳新剛作為跟在車上的學徒,都要分一份煤。

  現在梁進倉也在學車,而且完全成了石師傅的左右手,比吳新剛貢獻還大,所以鄭會計建議給小梁雙份。

  蘇廠長當然表示同意。

  但是其他班子成員明顯不滿的樣子。

  最後只好作罷,按照舊例給小梁算一份。

  現在蘇廠長又要把吳光榮那一份分給他,梁進倉表示自己不能要。

  「為什麼?」蘇廠長感到奇怪,「小鄭說得有理,按照你給廠里做的貢獻,本來應該分兩份,現在多出來一份,配給你正好,這個我說了算。」

  「這個我真不能要,」梁進倉笑道,「感謝蘇廠長的好意,這份煤本來就是吳副廠長的,我覺得——」

  蘇致祥一挑眉:「怎麼,你意思是還應該給他送去?」

  「嗯——」梁進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關於吳副廠長,我有點不成熟的想法,可你們領導的事情,我不敢多嘴。」

  「你說說看嘛。」蘇廠長坐回辦公桌後。

  雖然他下定決心開除吳光榮,甚至都想好了,就是公社一二三把手都來為吳光榮說話,自己也決不能鬆口。

  畢竟自己手裡有縣領導的尚方寶劍,頭頂上這三位領導也不敢壓自己。

  但是既然小梁有想法,那就不妨聽聽。

  對於小梁每每的出語驚人,讓他不管什麼事都願意聽聽小梁的意見。

  「我覺得,木器廠離不開吳副廠長。」梁進倉說。

  蘇致祥笑了:

  「你來木器廠這幾個月,親眼看到吳光榮的所作所為,難道你沒覺得他就是鍋里的一顆老鼠屎,或者說,是一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攪屎棍?」

  梁進倉點頭笑道:「確實是,吳副廠長就是根攪屎棍。」

  「你意思是咱們廠缺一根攪屎棍?」

  「對。」

  「你繼續說。」

  「您說得對,吳副廠長不但是攪屎棍,而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品質還很差,不是個好人。」

  蘇廠長笑著點點頭,更加好奇小梁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既然知道是攪屎棍,是壞人,還要勸他留下吳光榮,這有點顛覆常識啊!

  「我先舉個例子吧。」梁進倉道:

  「我有個表叔,是沿海的漁民,他們那片海域能捕撈到沙丁魚。

  沙丁魚肉質鮮美,價格很高。

  僅僅是活魚價格高,如果是死掉的,不新鮮了,就不值錢了。

  但是他們撈到的沙丁魚養在船艙里,等到返航回來,會死掉很大一部分。

  原因就是沙丁魚離開大海以後不適應環境導致死亡。

  後來偶然在艙里掉進一條專門吃魚的鲶魚。

  沙丁魚見了鲶魚嚇壞了,紛紛四處遊動躲避。

  結果,這一次的沙丁魚很少有死亡的。

  這以後,表叔他們每次撈到沙丁魚,都要在裡面放條鲶魚,讓沙丁魚緊張起來,就能極大降低死亡率。」

  蘇致祥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吳光榮就是那條鲶魚?」

  「對,我覺得吧,一個集體裡面如果沒根攪屎棍,聽不到不同的聲音,太乾淨了,那麼就會失去活力。」

  「倒是有點道理。」蘇致祥點點頭,「不過一群好人當中,非得需要有個壞人,總感覺不能接受。」

  「好和壞是相互依存的關係,如果沒有壞人,也就沒有所謂的好人。如果沒有壞人,好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如果沒有吳副廠長這個壞的參照物,怎麼能讓廠里人覺得咱們好呢?」

  蘇致祥笑道:「邏輯上是對的,但是我們這些人,我並不是絕對的好人。」

  「還有最後關鍵的一點。」梁進倉道:

  「吳副廠長從木工組成立之初就是負責人,從木工組,到鐵木業社,後來又成立木器廠,他都是一路走過來的。

  不管他幹得怎麼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畢竟是木器廠的元老。

  這裡面的老木匠,還有幾個班子成員,都是跟著他走到現在的。

  如果您剛來木器廠不久,就把一手締造木器廠的元老開除,知道真相的會說吳光榮咎由自取,不知道真相的呢?

  即使知道真相的人,現在覺得吳光榮應該開除,可這事過去以後,別人總會產生其他想法。

  比方認為蘇廠長您手腕太強硬一類,產生一些對您負面的想法。」

  蘇廠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僅僅是手腕強硬吧?是不是還要說我小人得志,做事太絕情一類的?」

  「這是您自己說的,我可沒說。」

  「好吧。」蘇廠長站起來,「你把我說服了,把煤給他送去,然後呢?」

  「我覺得讓孫組長出面把他叫回來最好。」梁進倉說,「就說是孫組長在您面前給他求的情,這樣還讓孫組長落個好人。」

  「那就這麼定了,你去問問孫組長願不願意當這個和事佬?」

  梁進倉去找孫延成,把這事一說。

  孫延成當然不會拒絕了。

  誰不願意裝好人啊。

  於是跟在大解放上,去給吳光榮送煤。

  吳光榮一看照例給他送煤過來,還以為蘇致祥裝高姿態,表示他已經做得仁至義盡了呢。

  堅決拒絕接受。

  直到孫延成裝模作樣地跟他說,自己去跟蘇廠長求情,希望再給吳副廠長一個發揮餘熱的機會。

  現在蘇廠長已經同意讓吳副廠長回去官復原職了。

  吳光榮全家都驚喜壞啦!

  立時把孫延成當成了他們家的大恩人。

  孫延成多年來一直跟吳光榮不對付,互相不服氣。

  現在突然被他們一家奉為上賓,感恩戴德。

  感覺真的是很享受。

  石國良是知道真相的,一看孫延成那個裝逼的樣子,撇撇嘴,戳戳倉弟,悄聲說:

  「咱們走,讓他在這裡多裝一會兒,裝夠了自己走回去吧。」

  兩個人把班子成員所有的煤都分完了,車上剩下的就是倉弟的。

  按照倉弟的意思,先放車上,等他明天推自家那架子車來,有兩趟就捎回去了。

  石國良瞪他一眼:

  「說的什麼話,還真是賣鹽的老婆喝淡湯啊,車在咱倆人手裡,不給任何人送,也得給咱倆送,你再瞎客氣我跟你急啊。」

  「好吧好吧良哥,我意思是能不能順便買兩套爐子和管子一塊兒捎著?」

  石國良朝他屁股踹了一腳:「玩我呢!」

  為什麼要買兩套爐子和管子呢?

  因為梁進倉還要給自家準備一套。

  沒錯,自家那一套是第二位的。

  爺爺奶奶的屋裡,是第一位的。

  凡是自家能享受到的,必須爺爺奶奶早已經享受到了。

  其實這也不是梁進倉自己的理論,而是老傳統一直這樣要求每一個人。

  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還是其他享受的東西,必須先給老人,畢竟老人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時日無多,再不享受就沒機會了。

  而年輕人還是先受受苦的好,以準備接受將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考驗。

  至於享受的事,就等老了再說吧。

  最關鍵的是,如果有某一個人家,爺爺奶奶在那裡凍著,你自家先生起爐子暖和了,村里人能把你家脊梁骨戳爛了。

  有個兒子都很難娶媳婦。

  大解放到了村里,立刻引起正在轟轟隆隆忙年的村里人的轟動,不知道這麼大一輛車到村里來幹什麼。

  孩子們以及狗們,又開始跟在車後邊瘋狂地奔跑。

  一直跟到秉禮家前邊。

  村里人這才知道,原來是大倉廠里分煤,用車直接給送到家門口來了。

  瞬間全村轟動。

  村里冬天能生得起爐子的,也就肥田村長,宋其烈,還有村里代銷點的負責人,外號大算盤子的,寥寥幾家。

  沒想到大倉僅僅當了幾個月的工人,現在他們家也能生得起爐子了。

  家裡生起爐子,到了正月家裡來來往往的客人,往炕上一坐,暖和和的喝酒撈肉,多享受啊!

  大家都羨慕壞了。

  爺爺站在大解放旁邊,耳朵里聽著圍觀的人群嘖嘖羨慕的聲音,眼睛看著嫡長孫和他三叔等人往家裡運煤,臉上卻全是不屑:

  「我不喜歡生爐子,還得伺候它。

  我那屋裡不冷,燒起炕來,還怪熱呢。」

  旁邊一個白鬍子老頭就拿拐棍戳他屁股:

  「你再花哨!

  你不喜歡生爐子,把煤送我那屋裡去。」

  爺爺被戳得一蹦一蹦跳開,終於憋不住,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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