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貧編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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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坤寧殿。

  一女宮裝,兩女相對。

  三女皆絕姝,容貌且肖似,正是符家三姐妹。

  符後端坐於垂簾之後,蛾眉如柳劍,鳳眼似彎刀,眉宇之間絲毫不顯嬌柔姿態,不僅沉穩堅毅,而且英氣逼人。不像穿著華麗的宮裝,倒是身著肅殺的戎裝。

  符塵念早年嫁給北漢大將軍李貞之子。

  後來李貞叛變,郭武率兵討伐,李氏父子兵敗自殺,自殺前欲殺光全家。

  符塵念不僅躲過此劫,更在城破兵亂的情況之下,安然無恙地見到了郭武。

  郭武不僅送她返家,還認她為義女。更為喪妻的柴興提親,納其為繼室。

  符家勢大,符王力強當然是主要原因,不得不承認符塵念本身也是位女中豪傑。

  換做尋常女人,就算僥倖躲過滅門之禍,也逃不過城破兵亂,更沒有之後的事。

  符家與佛門關係密切,柴興則力主滅佛,符後的境遇可想而知。

  偏偏她沉穩依然,並沒有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迫柴興放棄滅佛,更沒有爭鋒相對,抓住機會喋喋不休,僅是從容相勸,寥寥幾語,向丈夫剖析厲害。

  僅此而已。

  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一件事便可說明:李家滿門盡滅,包括她與先夫的孩子,一大家子,唯她獨活。

  換而言之,滅門當日到底是個什麼情形,李家父子是不是真的臨死前非要殺光自己的全家?唯有天知地知,符塵念知。

  總之,不管是心境平和的符塵心,還是一向頑劣的符塵修,大姐當面,無不肅然。

  符後緩緩地道:「我這裡很安全,可以暢所欲言。」

  符塵心和符塵修一齊點頭。

  符後道:「我探知皇上下令賜死壽安,不以心腹,不派內宦,反而讓剛上任的武德使與副使密裁,這不合規矩,十分蹊蹺,也是我找你們進宮的原因之一。」

  壽安即彤管。

  符塵修大吃一驚,失聲道:「陛下要殺她?為什麼?」

  符塵心不動聲色地道:「好教長姐得知,恐怕是陛下與墨修的鬥法。陛下不派內宦,長公主未必會死。一旦派了內宦,長公主非死不可,否則有損天威。」

  符後鳳眼芒閃,沉吟道:「你是說跑去賜死壽安的人其實是兩枚棄子。所謂奉旨,可以真可以假,也可以以假亂真,或者以真亂假。其用意,陷住墨修?」

  符塵心謹慎地道:「現在僅是猜測。」

  符後問道:「你的猜測有什麼根據嗎?」

  符塵心解釋道:「除了各方面的情報,最關鍵:武德司的正使王升和副使蓋萬都去了,另一名副使趙義沒去。」

  符塵修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符後恍然道:「王升和蓋萬本就是用來棄的,讓他們去辦的事,自然是棄子該辦的事。趙義則是萬不能棄的。」

  符塵心提醒道:「目前符家與墨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父親的意思,如果能幫,應該幫。如今境況艱難,沒有墨修擋在前面,符家的日子很難過。」

  符後淡淡地道:「知道了。」

  符塵心道:「長姐還有什麼事嗎?」

  符後沒答,向符塵修道:「修兒,你去殿門後守著。」

  符塵修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跑去守門。

  符後沖符塵心輕輕地招手。

  符塵心掀簾而過,與姐姐湊頭。

  符後於她的耳側低聲道:「滅佛方興未艾,皇上又欲西征。」

  語畢便即坐直身體。

  符塵心神情古井不波,眼眸閃動起複雜的異芒,似喜似憂,更不乏疑惑,轉瞬間玉宇澄清般透徹,恢復一貫的平靜,問道:「確實嗎?」

  符後答非所問道:「皇上後宮冷清,除我之外也就杜貴妃和秦貴妃,難得姐妹和諧,堪比娥皇女英,齊心侍奉,殷殷體貼,從不爭風。」

  符塵心頓時懂了。

  長姐這是在暗示柴興的一後兩妃已經結成同盟,所謂「齊心侍奉」,齊心肯定是真的,因何而侍奉那就很難說了。

  杜貴妃和秦貴妃乃是北周攻下淮北之後,唐皇送給柴興的妃子。

  但凡攸關南唐的利益,柴興肯定不會與之透露。

  長姐的情況類同,但凡攸關符家和佛門的利益,柴興肯定對她萬分謹慎。

  如今三女互通有無,情況立時不同。以往你清楚、我不清楚,或者大家都不甚清楚的事情,左拼右湊一下,馬上清晰。

  符塵心遲疑道:「一邊滅佛,一邊西征。陛下不怕亂嗎?」

  「皇上親口對我說,滅佛之順利超乎預先的設想,滅佛之阻礙超乎尋常的微弱,滅佛之收穫超乎想像的豐厚。」

  符後想起柴興說這番話時那譏諷的神情和語氣,精緻的臉龐不禁泛起羞憤的浮紅。

  尤其柴興還借題發揮,同樣一番話變動少許,以男女歡好之事明喻,且還對她真箇施行之,令她倍感羞辱,又不得不逢迎。

  符塵念一向心高氣傲,實在難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誰讓人家是天子呢!本來就威福隨意,服不服都得服。

  不僅屈服,還得臣服,更得雌伏。

  與此同時,文德殿。

  柴興又在提筆寫字,末了擱筆。

  王卜捋須念道:「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柴興問道:「王愛卿可解其意?」

  王卜答道:「齊家方能治國,才能平天下。」

  其實他知道柴興寫這副字暗示著後宮中事,但是他不是趙儀,跟柴興並沒有那麼的親密。儘管看破,不敢說破。畢竟人臣妄議後宮,實在太犯忌諱。

  「看來王愛卿有意藏拙啊!」

  柴興微微一笑:「天子家事即國事。今天咱們只議國事,不論家事。」

  「微臣淺見……」

  王卜極其謹慎地斟酌道:「孫吳聯劉抗曹,方有赤壁之勝,卻無異於飲鴆止渴,贏了小勢,輸了大局。陛下以古鑒今,將計就計,爽棄小勢,憋謀大局。」

  這番話含義很深,其中一層包括影射柴興後宮一後兩妃。

  符後以為自己聯手兩妃蒙柴興的行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貽笑方家。

  柴興道:「依愛卿之見,如何棄小勢,謀大局呢?」

  「征西攻蜀,應該先小敗,再小勝。」

  別看僅短短一句,僅「征西攻蜀」四個字就包含了很多定計。

  比如,以各種渠道故意泄露平邊策,讓各方深信不疑。

  比如,讓一後兩妃自己查到這個天大的「秘密」,並對此深信不疑。

  總之,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王卜繼續道:「先小敗,足以使人堅信我大周定下的平邊之國策。再小勝,足以使人認定我大周將深陷泥潭,難以自拔。」

  柴興雙目炯炯有神的凝視道:「如何小敗不敗,小勝不陷呢?」

  「西征之師的軍需供應不繼,即便勝也是敗,但是於軍力國力實則無損。於是,小敗不敗。」

  柴興喝彩道:「不錯。高平之戰殷鑑不遠,加上滅佛未完又倉促攻蜀,這結果入情入理。」

  「之後由護聖營攻略蜀地,先占下入蜀要衝,為攻蜀之前哨。」

  王卜正色道:「但是具體何時攻蜀,諸人或以為順勢推之,實則可以將來再說,反正蜀地門戶在手,進可攻退可守。於是,小勝不陷。」

  柴興失笑道:「攻是護聖營攻,守也是護聖營守,於軍力國力實則無損,對吧!」

  王卜含笑捋須道:「然也。」

  柴興興致勃勃地道:「王愛卿胸有成竹,想必定有辦法讓護聖營動了?這可當真不容易。」

  王卜回道:「護聖營動或不動跟微臣無關,跟趙儀有關。」

  柴興笑容微僵。就算他有辦法說服趙儀,趙儀也沒辦法調動護聖營。這一處走不通,王卜的這番定計就是空中樓閣。

  「依微臣淺見……」

  王卜像是沒看見柴興的臉色,自顧自地道:「一旦西征戰事陷入僵局,必須一位智勇雙全的上將軍為特使前往接戰最激烈的最前線,穩定軍心,穩定戰局。」

  柴興樂呵呵地道:「愛卿說的這位智勇雙全的上將軍,莫非姓趙名儀?」

  王卜一本正經地道:「正所謂虎毒不食子,人皆有愛子之心。虎崽陷於危地,虎父安能無動於衷?」

  柴興贊道:「王愛卿果然胸懷寶器。」

  王卜笑道:「那也是陛下慧眼識珠。」

  柴興笑了一會兒,漸漸斂容,把話題轉向風沙,包括武德司由趙夫人入手,以及賜死彤管一事。

  賜死彤管,聯動郭武之死。

  柴興居然毫不避諱,顯然在這件事情上,王卜是知情人。

  「朕落下一子並下戰書,風沙應上一子不說,還反落一子,不僅攻守兼備,居然還欲成兩條大龍,打算在朕的眼皮底下架起一把大火,把朕放到火上烤呢!」

  柴興輕哼一聲,又得意地道:「當然,朕也不是吃齋念佛的和尚。一子兩用,不僅截斷他一條大龍,還進逼天元。愛卿以為風沙將會如何反擊?」

  相比剛才智珠在握地侃侃而談,王卜沉吟許久不語。

  於是,柴興出言進逼。

  「觀風沙凌厲的攻勢,膽大包天的布局,遠比那些女人難以應付。不怕愛卿笑話,他反手兩子,落得朕膽顫心驚。真怕他兩龍合攏,這把火真的燒起來。」

  柴興嘆氣道:「若非如此,朕真的捨不得釘壽安,也是被風沙逼得實在沒辦法,不得不出此下策。儘管僅是虛釘,不會落實,朕心仍痛。」

  不管柴興這番話真心假意,反正王卜當成真的聽,拜道:「陛下仁厚,令微臣心折。正所謂主辱臣死,主憂臣辱。微臣定當殫心竭慮,為陛下分憂。」

  柴興趕緊雙手攙扶,以充滿期冀的眼神凝視著王卜。

  王卜又為難又無奈。設謀對付風沙,他遠比柴興打怵多了。

  尤其他已經嘗到苦果,若非易夕若出面說和,司星宗鐵定倒大霉,他難辭其咎。

  奈何柴興當面逼問,又不能不答,只好絞盡腦汁,想著怎麼糊弄過去。

  這時,有內宦進殿向柴興附耳。

  柴興不動聲色地聽完,揮退內宦,向王卜道:「剛說反擊,他的反擊來了。望東樓接管了壽安的長公主府,望東樓主親自現身趕人,蓋萬和王升不敢不退。」

  語氣相比之前輕鬆許多,顯然風沙這一下並沒有讓他難受。

  這根本不算反擊,僅是防守。

  王卜心下猶豫,終究嘆了口氣,提醒道:「陛下切不可大意。莫忘了剛才微臣那棄小勢,謀大局之說。」

  柴興臉色微變,皺眉道:「你是說他故意示弱,準備抽冷子給我來下狠的?你說說看,他打算怎麼抽,往哪兒抽?」

  王卜搖頭道:「風沙擅長出奇制勝,心思很難揣度。他不會看不出蓋萬和王升僅是陛下拋出的棄子,他不會輕易被兩枚棄子拖住手腳。一定會直攻要害。」

  柴興沉默下來,思索他的要害在哪裡,奈何怎麼想也想不到。

  畢竟他是北周的皇帝,擁有北周最大的權柄,無論什麼要害都被皇權所護佑,至不濟還可以蠻橫地來個一力降十會。

  然而,風沙不久前才給他了一個刻骨銘心地教訓,讓他知道皇權並不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都管用的,一樣會被人釜底抽薪。是以他不敢大意。

  這時,內宦又來稟報,趙儀陛見。

  無論在個人層面,官職層面,還是在四靈和司星宗的層面,王卜跟趙儀都不對盤,有意告退。

  柴興挽留,並召趙儀入殿。

  趙儀神色古怪的走進來,行完君臣之禮,遞上了一本小冊子。

  冊名:貧編策。落款:風沙。

  字跡飛逸雋秀,行雲流水。

  冊名明顯取了平邊策的諧音。

  柴興接過來看了眼封面,有些哭笑不得,向趙儀問道:「他編的?裡面寫得什麼?」

  趙儀苦笑道:「一句兩句講不清楚,反正也就幾百字,陛下看看便是。」

  柴興展開翻動。

  王卜忍不住偷瞄。

  也就區區幾眼,柴興和王卜臉色皆變。

  一個目射冷芒,一個額冒冷汗。

  其實風沙只是把王卜的平邊策抄了一遍,唯一不同處在於字縫間的註解。

  諸如「某段劃線,標註:佯裝攻蜀;某段劃線,標註:反手攻唐」之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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