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嘴硬到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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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沙抵達莊園門口的時候,黃吉正在很努力地把自己往樹上吊。

  一開始他還心存僥倖,認為徐十三不敢把事做絕,敢也做不到。

  畢竟黃家是躋身岳州前列的豪門,他自己也是在籍在冊的軍官。

  直到人家扔出一把長命鎖,他信了。

  三個小妾他不在乎,一個女兒也無所謂,可他就這一個兒子。

  風沙是踩著點踏進莊園的,張星雨剛剛破門,黃吉正好鬆手。

  整個人就在風沙眼前掛著,雙腿抽搐幾下,迅速硬挺至僵直。

  懸在半空的身體來回晃蕩,好像正在被風吹乾的一長串臘腸。

  大門被破,徐十三身邊幾人反應很快,立時簇擁圍護徐十三。

  不光警惕地盯著大門,視線更往四面八方,以免被聲東擊西。

  其餘那一幫看著身材壯碩,面相更顯兇惡的大漢那就差遠了。

  風沙帶著張星雨施施然地走近了二十餘步,才有人反應過來。

  各自擒出隨身兵器,手忙腳亂地圍了上去。

  張星雨橫臂護到主人身前,沖徐十三笑道:「徐執事好威風,堂堂乘津寨都頭,居然說殺就殺了。」

  徐十三沒有吭聲,寒著俏臉,冷眸打量,覺得這兩人瞧著有些眼熟。

  然而,細觀兩人樣貌,也僅是覺得眼熟而已,實在想不起來。

  她在繪影身邊都不算最心腹的婢女,面見主人的次數其實極其有限。

  認識肯定認識,奈何兩人已經化妝改變樣貌。

  除非相當熟悉,且當面細看,否則實難辨認。

  張星雨護著主人在人牆前面停下,繼續道:「不知是誰給你的膽子?風馳櫃坊,還是孟繪影?」

  一眾壯漢立時舞動兵器叫囂起來。

  「大膽,孟主事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

  「敢惹我們風馳櫃坊,活得不耐煩了!」

  「兄弟們併肩子上,砍了他們下酒喝。」

  這些人皆是幫會成員,不少人不久前還是混街頭的地痞無賴。

  謾罵起來,自然夾雜著許多粗鄙,甚至污穢到不堪入耳之語。

  張星雨出身高貴,哪受得了這個,氣得臉都紅了。

  只是蠟黃的臉妝並不顯紅暈,看著像是無動於衷。

  「都給我閉嘴。」徐十三排眾上前,訓斥道:「把兵器收起來,滾到一邊去。」

  這兩人明顯來意不善,不僅有恃無恐,更一口叫破了風馳櫃坊和小姐的芳名。

  說明來人並非無知,所以無畏。最起碼,風馳櫃坊和小姐的名號嚇不住人家。

  這得多大來頭?

  不由得她不謹慎。

  這一幫壯漢好像十分畏懼徐十三,見徐十三大發雌威,連個敢抬頭的都沒有。

  忙不迭地收起兵器,往兩旁退開。

  張星雨見對方退讓,也就放下胳臂,重新退回到主人的身後。

  這下徐十三想不盯上風沙都不行了,快步接近,同時在腦中過了好幾遍人選。

  她認識的大人物里,沒一個對得上眼前兩人。

  其實幹掉黃吉絕非小事,起碼沒有她表現的那麼輕鬆自如。

  神不知鬼不覺還好,一旦有人揪著不放,後果不比蘇冷在她地盤出事輕多少。

  途中,有個著錦袍的虬髯漢子追著徐十三悄聲道:「黃吉怎樣,還不是得認命,就這兩個人,乾淨利落,一了百了。」

  徐十三怦然心動,嘴上道:「你怎麼知道就來了兩個?」

  虬髯漢子投了個「明白」的眼色,手背到身後打手勢。

  後面有個勁裝青年立時緩下步子,悄悄摸摸往後退走。

  徐十三本有些慌張的心神安定多了,迎上道:「此乃私人莊園,兩位不請自來,破門闖入,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是否過於無禮?」

  「莫名其妙?」張星雨伸手指指懸在半空的黃吉,冷笑道:「黃都頭還沒涼透,徐執事就開始失口否認了?」

  徐十三果然失口否認道:「什麼黃都頭?我根本不認識他。」

  張星雨蹙眉道:「你這是掩耳盜鈴。」

  徐十三反問道:「姑娘莫非認識他?敢問他是哪裡的都頭?」

  剛才離遠了沒看清,人一到跟前,她立刻發現說話的是個女扮男裝的少女。

  張星雨已經猜到她的用意,不悅道:「乘津寨的黃都頭,你能不認識?」

  徐十三搖頭道:「我也是聽你說才知道。」

  轉頭問手下眾人道:「你們認識他嗎?」

  一伙人一水搖頭,七嘴八舌說不認識。

  有人煞有介事,跟真的似的,亦有人鬨笑,笑聲充滿戲謔。

  徐十三沖張星雨攤手道:「姑娘你看,確實沒有人認識他。」

  張星雨見她胡攪蠻纏,不爽道:「他就死在你這裡,你還說不認識他?」

  徐十三哼道:「你認識他,你告訴我,他怎麼會死在這裡?」

  張星雨素來文靜,哪見過這麼蠻不講理的人,越發不爽,「這是你的地方不是?人死在你這裡,你怎麼說?」

  徐十三冷笑道:「你這丫頭沒長眼睛嗎?他明明是自己上吊死的,要我說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張星雨見她沒大沒小,本來僅是看熱鬧的心態,這下硬是被撩起心火。

  從主人身後沖了出來,與她爭辯。

  奈何徐十三根本睜著眼睛說瞎話,你說一句我懟一句,半句都不饒人。

  風沙未發一言,一直都冷眼旁觀。

  過了少許,那虬髯漢子湊近徐十三附耳。

  徐十三本來紅通的怒容登時雨霽雲開,笑盈盈道:「你這丫頭當真不知好歹,嗯,偏還喜歡睜著眼睛編瞎話。」

  張星雨是真的氣壞了,睜大眼睛道:「我哪睜著眼睛編瞎話了?明明是你!」

  徐十三笑道:「犯了這麼大的事,我勸你快點把家裡大人找來,不然今天這事,恐怕難得善了了。」

  張星雨平常很冷靜的,這會兒也是氣急敗壞,居然硬是被徐十三給饒了進去,「我犯事?我犯了什麼事?」

  徐十三驀地斂容,森然道:「害死乘津寨的黃都頭。」

  張星雨氣得急喘幾下,從脖子漲紅到耳尖。

  徐十三環手指道:「在場這麼多人證,居然還敢指鹿為馬。」

  風沙拍拍張星雨的香肩,笑道:「估計人家派人查了附近,發現就來了咱們倆,自然有恃無恐嘛!」說話的時候,從張星雨的身後走到了身前。

  徐十三眯著一對俏目死死盯著他,心裡莫名其妙開始發虛。

  「你是不是已經打算要滅口了?」

  風沙沖臉色微變的徐十三笑道:「只是心裡還有一絲絲擔憂,不清楚我們是誰,所以還想探探底。其實不管我們到底是什麼人,你都起了殺心了。」

  徐十三打心眼裡冒起了寒氣,寒氣順著嵴椎從後腦直衝頂門。

  「敢不把繪影放在眼裡的,掰著指頭數到頭,其實也就那麼幾個。」

  風沙澹澹道:「話到這裡,就算你剛才沒想到,現在也該想到了。」

  徐十三的臉色剎那雪白。

  之前她確實沒想到,並非她不夠聰明,而是她根本不敢往深里想。

  風沙這番話瞬間捅破了腦袋裡那層看不見的膜。

  簡直一刃到底,豁然貫通!

  「你想到了,在場知道的,恐怕沒有幾個。」

  風沙柔聲道:「如果你硬是下令滅口的話,也算得上神不知鬼不覺。」

  徐十三臉上不剩一絲血色,蒼白的不像話。

  雙腿軟成了煮爛的麵條,噗通一聲伏在低聲,磕頭道:「賤婢不敢。」

  這下風雲突變,在場人等相顧色變,驚駭莫明,不知所措。

  徐十三素來重賞重罰,他們畏懼甚深,私下裡都呼為母大蟲。

  母大蟲突然變成了磕頭蟲,當然無所適從,不知該如何是好。

  風沙又含笑勸說幾句,勸徐十三快點滅口,不然後果嚴重。

  徐十三額頭都磕破了,忽然挺起身子左右開弓抽自己耳光。

  抽上一下,便叫上一聲,「賤婢不敢。」

  她身後一男一女好像會悟到了什麼,噗通噗通跟著跪下。

  他們兩個是徐十三自己招納的侍從和侍女,也算心腹了。

  起碼知道自家小姐是繪影小姐的奴婢。

  而繪影小姐的上頭還有人。

  至於是誰,那就不清楚了。

  能讓自家小姐害怕成這樣,來頭可想而知。

  剩下一幫人則是幫會中人,所知實在不多,頂破天也就知道風馳櫃坊而已。

  一個個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那穿著錦袍的虬髯漢子急惶惶招呼道:「都給我跪下,快,快點。」

  張星雨見徐十三兩頰腫起,心裡好生解氣。

  暗忖看你剛才嘴巴多硬,現在知道害怕了。

  風沙打量徐十三一陣,澹澹道:「給你留點面子,讓他們退下去吧!」

  徐十三都把自己給抽懵了,愣是沒有任何反應。

  張星雨呵斥兩句,她才反應過來,讓手下離開。

  莊內很快淨空,徐十三埋頭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風沙看也不看她,徑直進到廳里去,上首坐下。

  徐十三手足並用,小狗似的跟在後面爬了進來。

  從頭到尾不敢抬頭。

  掌心和膝蓋全磨破了,留下了一路掌印和血痕。

  張星雨打來一盆清水,拿著毛巾幾下去抹去了主人臉上的妝容。

  徐十三偷偷瞧了一眼,這下連趴都趴不住了,徹底軟成了爛泥。

  要不是忙著趕路,流了不少汗,又沒喝多少水,早就尿褲子了。

  風沙摸著下巴,笑道:「還行,起碼沒敢對我動手。」

  徐十三哭道:「主人是賤婢的主人,賤婢死也不敢。」

  風沙道:「所以你還活著,你家小姐也沒被你牽累。」

  語畢,打了個響指,雲本真突然從天而降,落到了主人身後。

  五六個劍侍跟著躍了下來,分散把住了大廳的前門後門側門。

  廳外緊接著響起一道接一道的破風聲。

  十來個弓弩衛和劍侍紛紛現身,或躍牆而過,或從房頂躍下。

  十幾個呼吸就把大廳圍了個水泄不通。

  以弓弩衛和劍侍的武功,幾個查探附近的幫眾根本發現不了。

  徐十三徹底嚇僵了,本來一直抖若篩糠,居然都抖不起來了。

  幸好她沒敢其別的心思,否則哪還有命在,還把小姐給害了。

  「我很好奇。」

  風沙問道:「黃家不是軟柿子,黃吉也非省油的燈,你怎麼把他嚇得上吊?」

  他對黃吉沒有半點好感,惡感倒是滿滿。

  所以並不在乎徐十三弄死黃吉,相反他很滿意徐十三把這事幹得還算乾淨。

  說破大天,黃吉也是自殺,隱患很小,很容易收尾。

  最關鍵,空出了一個他很想要的肥缺。

  徐十三顫聲道:「他連自己妻子都不保護,幾個小妾心有戚戚,與他離心離德,賤婢早先買通了一個,以備不需,這次就用上了,讓她盜出黃吉獨子的長命鎖。」

  風沙哦了一聲,舉目眺望,黃吉身體仍在風中微晃,感覺有些淒涼。

  是人就有軟肋。

  一旦被人抓住軟肋,軟肋有多軟,意志就有多脆。

  越是深情,越是易碎。

  雖然黃吉對女人無情,對獨子卻極為深愛,甘願賠上自己的性命。

  只能說,這小子死得不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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