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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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24章 暗流

  兩人御風而行,踏著漸沉的暮色回到棲凰宮外。

  尚未至宮門,遠遠便見一片華光繚繞,人影幢幢。

  只見那漢白玉階前,早已候著數十道身影,或錦衣博帶,或羽衣星冠,氣度皆是不凡。細看之下,竟有方才席間見過的幾位宗門宗主、世家長老,乃至數位氣息淵深的王都客卿。

  霞光映著他們手中禮匣的寶光,與宮門檐角上的琉璃燈盞交相輝映。

  見李墨白與玉瑤自半空落下,人群霎時有了動靜。

  「駙馬爺!公主殿下!」

  「下官恭候多時!」

  數人疾步上前,當先一位紫袍玉帶的中年修士長揖及地,正是方才席間某宗門的宗主,此刻臉上堆滿笑容:「下官靈霞宗趙清源,特來恭賀駙馬榮膺欽天監首席之位!些許薄禮,乃我宗特產『九霞凝露』,於溫養神識略有小補,萬望笑納!」

  話音未落,旁邊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已搶步上前,手中托著一方非金非玉的寶盒,盒蓋微啟,便有森然寒氣溢出:「老朽乃北邙山玄陰宗執事,聞駙馬乃劍道大家,特奉上三枚『玄陰劍煞元晶』,乃我北邙山境地孕育千年之物,或可助駙馬淬鍊劍意!」

  「恭喜駙馬榮膺欽天監首席!老夫代表雲麓山陳家,略備薄禮,還望駙馬笑納……」

  「玉瑤殿下安好。駙馬初掌權柄,若有需我『百草谷』效勞之處,但請吩咐……」

  ……

  一時間,各式各樣的賀喜、恭維、示好之聲湧來,各色寶光幾乎晃花了眼。

  玉瑤面紗輕拂,眸光淡淡掃過眾人,並未言語,只靜靜立在李墨白身側半步之後,宮裝裙裾在晚風中紋絲不動,自有王室氣度。

  李墨白心中瞭然。

  欽天監首席之位,加上那枚可通行王都、調動資源的「天王令」……此刻的他,在這些嗅覺靈敏的勢力眼中,不啻於一座驟然崛起的靠山,一株值得投資的凌雲木。

  「諸位有心了。」

  李墨白的目光掠過眾人手中琳琅滿目的禮匣,並未接手,只笑道:「陛下授此重任,崔某唯恐力薄,愧對天恩。諸位賀儀,心領即可,厚禮還請收回。」

  眾人聞言,面色皆是一凝。

  那紫袍宗主趙清源反應最快,當即躬身再拜,言辭懇切:「駙馬過謙了!欽天監首席之位,非受陛下信任者不可居。駙馬今日於殿前應對,氣度從容,見解深遠,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些許薄禮,非為其他,實乃我等敬慕駙馬威儀,聊表心意耳。若駙馬執意不受,反叫我等惶恐不安了。」

  旁側數人亦連聲附和,一時間宮門前又是好一番懇切陳情。

  李墨白不動神色,心中卻在暗暗思忖。

  這欽天監首席之位來得突兀,天王令更是燙手。若此刻將所有示好拒之門外,非但顯得不近人情,更可能引人猜忌。

  思及此處,他唇角微揚,抬手虛按,將眾人的喧嚷稍稍壓下。

  「諸位盛情難卻,崔某便厚顏收下,以全情誼。」

  李墨白聲音溫潤,氣度從容:「然壽宴方散,宮中事務繁雜,今夜實不便深敘。且容崔某稍作整頓,改日再邀諸位品茗論道,可好?」

  眾人聞言,皆是眉眼舒展,紛紛再拜:

  「駙馬客氣!」

  「自當以駙馬公務為重!」

  李墨白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侍立宮門處的青鳶。

  那女官會意,領著數名侍女上前,將眾人手中禮匣一一接過,動作輕盈有度,既不顯急切,亦無半分怠慢。

  待禮匣收妥,李墨白拱手環揖:「夜色漸深,諸位道友請回罷。今日之情,崔某記下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諾什麼,又給了眾人台階。一眾宗主長老皆是明眼人,知曉今夜只能到此為止,遂各自道別,化作道道流光散去。

  宮門前終復清靜。

  晚風拂過,廊下宮燈搖曳,在白玉階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玉瑤輕輕舒了口氣,素手不自覺地撫了撫面紗邊緣。

  李墨白側首看她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皆看到彼此眼底那抹未散的凝重。

  「進去吧。」玉瑤輕聲道。

  兩人並肩踏入宮門。

  穿過幾重花影扶疏的迴廊,繞過映著星月光華的碧水,直至步入棲凰宮深處那座名為「聽雨」的僻靜院落,李墨白方才袖袍一拂,布下數重隔音禁制。

  院內古藤垂檐,石桌沁涼。

  玉瑤抬手摘下面紗,露出那張清麗卻帶著灰敗斑痕的容顏。

  她於石凳上坐下,眸光如水,看向李墨白:「父王此舉……你怎麼看?」

  李墨白並未立刻答話,只將袖中那枚「天王令」取出,置於石桌上。

  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玄金色澤,背面的蟠龍紋路仿佛活物般緩緩遊動。

  「表面風光,實則危機四伏。」

  他指尖輕叩令牌,聲音沉緩:「欽天監首席,權柄雖重,卻也是個眾矢之的。周王今日殿前遇刺,此事牽涉之深,恐怕遠超想像。他不將此案交給長公主,也不交給任何一位神候,反而交給我這個初來乍到的駙馬……」

  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眼望向玉瑤:「你說,這是信任,還是試探?抑或是……要將我推入這潭渾水,做個攪局的棋子?」

  玉瑤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

  「大姐執掌內廷多年,根深蒂固;二姐雖張揚,卻也經營有方。四大神候更是盤根錯節,各有心思……」她聲音清冷,如寒泉擊石:「父王將你驟然拔至此位,這幾方勢力,恐怕都不會樂見其成。」

  「正是此理。」李墨白點頭,「今日西伯侯殿前發難,二公主事後怨毒,皆非吉兆。這枚天王令……」他手指摩挲著令牌邊緣:「用得好,或可周旋一二;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月華如練,靜靜灑在兩人身上。

  石桌旁,一株古藤垂下的枝條無風自動,在月光投下的清影里微微搖曳。

  「你待如何?」玉瑤輕聲問。

  李墨白沉默片刻,忽地一笑:「既然周王將我放在這個位置上,有些戲……總得做足。明日我便去欽天監走一趟,看看這潭水,究竟有多深。」

  玉瑤靜靜地望著他,月色在眸中漾開淡淡清輝。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李墨白的手背上。

  指尖微涼,掌心卻透著一絲溫軟的暖意,在月下如同細膩的瓊脂。

  「墨白。」玉瑤的聲音比月色還柔,「我已經是你的人了,無論將來發生什麼,無論前路是錦繡坦途,還是萬丈深淵,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哪怕……」

  她頓了頓,眼神中透著堅定:「哪怕是與所有人為敵,我也不會猶豫!」

  李墨白聽後,身形微震,內心明顯有所觸動。

  他反手握住玉瑤的柔荑,掌心相貼處傳來溫潤而堅定的暖意。

  「有你這句話,便是千軍萬馬在前,李某也無所畏懼了。」

  李墨白目光灼灼,凝望著玉瑤清澈的眼眸,那裡映著月色,也映著他的身影。

  夜風悄然拂過庭院,檐下古藤簌簌輕響,幾片玉蘭花無聲飄落,在石桌上投下細碎搖動的影。

  星輝漫天,靜照人間……

  ……

  同一時刻,王都深處,一座恢宏卻隱秘的宮殿內。

  殿宇極高,穹頂隱沒在氤氳的靈霧中,四壁由「沉星黑岩」砌成,光滑如鏡,卻吸盡所有光亮,只餘下中央區域幾盞懸浮的鮫綃宮燈,投下昏黃如豆、搖曳不定的光暈。

  周衍負手立於殿心一方墨玉池塘邊。

  他早已褪去染血的龍袍,換了一襲玄色常袍,長發未冠,披散身後。

  白日裡蒼白的面色、紊亂的氣息,此刻盡數不見。

  燈火搖曳,將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兩半:一半在清輝下輪廓分明;一半隱在陰影里,氣息沉渾似淵岳。

  前方水池中,游弋著四條錦鯉。

  這鯉魚非同尋常,通體流光溢彩,一赤如焰,一紫若蘭,一白勝雪,一玄似墨。

  鱗甲之上天然生有玄奧紋路,隨著遊動明滅不定,赫然是蘊含了精純靈韻的「氣運靈鯉」。

  此刻,它們正繞著池心一枚散發著淡淡金暈的蓮子,追逐不休,時而貼近,時而分離,尾鰭攪動池水,漾開圈圈無聲的漣漪……

  忽地,殿門方向靈光微漾,如水波輕動。

  一道身著月白寬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步入殿中。

  他步履輕緩,來到周衍身後三步處,躬身一禮。

  「參見陛下。」

  周衍並未回頭,目光依舊凝在池中那枚金蓮子上,仿佛出了神。

  殿內唯有池水微瀾與靈鯉擺尾的細微聲響,清冽的幽香在四周靜靜流淌。

  半晌,周衍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幽寂的沉凝:

  「都安排得如何了?」

  來人直起身,面上帶著慣有的恬淡笑意,聲音溫潤:「回陛下,一切皆在計劃之中。」

  周衍微微頷首。

  來人緩步上前,與周衍並肩而立。

  幽幽燈光落下,映照出來人的樣貌,正是大周國師……袁天!

  他與周衍並肩,一同望向池中景象。

  只見那四條靈鯉爭奪愈發激烈,赤鯉擺尾掃開青鯉,玄鯉趁機前沖,白鯉卻又斜刺里截住,彼此氣機牽引,靈光迸濺,將那枚金蓮子擾得起伏不定,卻始終不曾被任何一鯉真正吞下。

  「錦鯉終究是錦鯉……」袁天輕搖摺扇,唇角微揚,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俯瞰,「不識天數,妄自爭鬥。陛下手段高絕,這一手『局外之子』落下,池水已濁。只需靜待時日,這池中之局,便盡在陛下掌握了。」

  周衍沉默片刻,幽深的眼眸中映著池底靈光與爭逐的魚影。

  「天數亦有變化。」

  他忽然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池中之鯉,汲靈脈而生,受氣運滋養,焉知沒有化龍之機?今日是錦鯉爭食,明日……或許便有蛟蟒翻波。」

  說到這裡,略一停頓,側首看了袁天一眼。

  那目光平靜,卻讓袁天心中微微一凜。

  「不到最後一刻,塵埃落定,不可大意。」

  袁天聞言,笑容微斂,眼中精芒一閃:「陛下深謀遠慮,是我失言了。」

  兩人不再交談,只靜靜望著池中景象。

  四條錦鯉似乎都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游速漸緩。那枚蓮子在水波中輕輕沉浮,幽光流轉,仿佛倒映著殿外那片浩瀚而複雜的星空,以及星空之下,這座名為「大周」的龐然巨物……

  ……

  次日清晨。

  棲凰宮深處,「聽雨」院中,薄霧未散,靈露凝於古藤新葉,將墜未墜。

  李墨白於靜室蒲團上緩緩睜眼。

  一夜打坐調息,周身劍意流轉圓融,神識清透如洗。

  初晨的天光透過窗欞上的細密竹簾,在青玉磚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斜格,也將案几上那枚玄金令牌映照得流光隱現。

  「燙手山芋……」李墨白輕聲自語,眼中卻有精芒流轉。

  不錯,這天王令的確是風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可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大周設立九司,其中「百草司」專司丹道藥理、靈植培育,司內不僅網羅了東韻靈洲諸多丹道宗師,更藏有無數上古丹方、天材地寶的典籍圖錄。

  若論對丹藥蠱毒之道的鑽研,百草司絕不遜色北境崔家!

  「蝕心蠱……」

  李墨白心念微動,神識沉入體內。

  只見心脈深處,一點米粒大小的幽藍光斑正靜靜蟄伏,光斑表面生有無數細若蛛絲的觸鬚,深深扎入經脈壁障,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有細微的陰寒之力散出,如附骨之疽,侵蝕著周身生機。

  此蠱乃崔家秘法煉製,以琉璃髓為飼,每月朔日必飲一滴,否則蠱蟲反噬,噬心而亡。

  他雖有奇異之能,每逢子時傷勢盡復、本源重生,可蝕心蠱發作只在瞬息之間,根本不會給他拖到子時的機會。

  這蠱毒,終究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百草司……」李墨白眸光漸凝。

  若以欽天監首席之權,借查案之名調閱百草司典籍,或可尋到破解蝕心蠱之法。即便不能立時解除,能探明其根底、尋得壓制延緩之術,亦是多一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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