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6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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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6章 朋友

  密室幽深,暗不見光。

  腳下是堅硬的青石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塵土,每一步踏下,便有細微的回音在空曠中蕩漾。

  阿蘅跟在他身後,抱著黃皮貂,四下張望。

  這地底空間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左右寬約百丈,穹頂高懸於黑暗之中,隱約可見雕鑿的痕跡。空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某種陳年丹藥的餘韻,刺鼻難聞。

  前方不遠處,一盞古燈懸於石柱之上,燈油將竭,火焰微弱如豆,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燈光所及處,一道身影倚坐在石壁下。

  那是個中年男子,著一襲灰白長袍,此刻已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面色慘白如紙,胸腹間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翻卷,隱現臟器;左臂自肘部以下齊根斷去,斷口處雖以法力勉強封住,卻仍有暗紅血水不斷滲出。

  最致命的是他眉心處那一點幽暗的裂痕——那是真靈本源受損的徵兆,尋常修士若遭此創,早已魂飛魄散。

  他卻還活著。

  只不過,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周身法力也已潰散殆盡……

  冷狂生在他身前十步外站定。

  那男子似有所覺,被血污粘住的眼皮微微顫動,掙扎著睜開了眼。

  他眼珠渾濁,瞳孔渙散,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可當他看清面前那道身影時,渾濁的眼中竟閃過一絲清明,乾裂的嘴唇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你……終於來了。」

  聲音嘶啞低沉,如同鏽蝕的鐵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喻的艱難。

  冷狂生沒有說話。

  他徑直走了過去,抬手按在對方肩頭。

  掌心法力流轉,化作一股溫潤柔和的氣息,試圖渡入對方體內,為他療傷續命。

  然而法力剛一入體,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吞噬——那是對方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真靈,此刻正瘋狂地吞噬著一切外來之力,與他自身的潰散做著最後的抗衡。

  「沒用的。」

  男子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卻還是牽動了傷口,讓他眉頭緊緊蹙起。

  他喘息片刻,才繼續說道:「真靈本源……已破,元神魂魄……也快散盡了。能撐到現在……就是為了等你。」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唇邊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還好你從不失約,也從不遲到……不然,你可能就見不到我了。」

  冷狂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男子喘息片刻,似乎積蓄了些許力氣,抬眼看向冷狂生身後。

  那裡,阿蘅抱著黃皮貂,正探頭探腦地張望。

  「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咳出的血沫濺在衣襟上,觸目驚心。

  冷狂生點了點頭。

  男子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喘息,目光在阿蘅與冷狂生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緩緩道:「七年前……你托我調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冷狂生眉峰微動。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繼續道:「你們倆的真靈……之所以會連接在一起,應該是得到了上古傳說中的……並蒂因果蓮。」

  此言一出,冷狂生與阿蘅的眼神都是微微一凝。

  「此蓮生於虛空裂縫之中……花開雙蒂,蕊中各孕一縷先天道韻……兩縷道韻同根同源,卻又各自獨立……宛若鏡中花與水中月,彼此映照,不離不棄。」

  男子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但卻說得極為清晰:「傳聞若有兩人同時得見此蓮,並被蓮中道韻同時認主……則二人的真靈便會如那並蒂雙蓮一般,生出玄之又玄的因果羈絆。此羈絆……名為『元命真契』。」

  他說完,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似乎在等他們的回應。

  冷狂生沒有開口。

  阿蘅卻忍不住追問道:「並蒂因果蓮?是不是一朵雙生的蓮花,一瓣雪白,一瓣淡金,花蕊中似有星光流轉?」

  男子微微頷首。

  阿蘅與冷狂生對視一眼。

  十年前在那處無名秘境深處,他們最終得到的機緣就是這樣一朵雙生蓮花——彼時尚不知其名,只覺得此蓮靈氣逼人,玄妙莫測。

  男子見他們神色,已知答案。

  他喘息片刻,繼續說道:「並蒂因果蓮……能極大增進法力和修為,甚至能重塑根基,是上古修士夢寐以求的至寶。但凡事有利必有弊……水月蕊和鏡花蕊,無法分開太遠。並且——」

  他看了一眼阿蘅,頓了頓:「煉化鏡花蕊者,法力會被封印。除非能找到辦法解除這種連接狀態,否則……你們一輩子都要待在一起。」

  「一輩子……待在一起?」

  阿蘅喃喃重複了一遍。

  她偷偷看了一眼冷狂生。

  那人依舊面無表情,粗麻衣袍紋絲不動,仿佛這些話與他毫無關係。

  可阿蘅的眼神卻微微變化了。

  那目光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冷狂生沒有看她。

  他只是平靜地望著面前的垂死之人,淡淡道:「可有解除之法?」

  男子喘息著:「只有……只有得到青陽聖君的傳承。」

  「青陽聖君?」冷狂生眉頭微蹙,「是位聖人?」

  男子微微頷首:「上古道門的一位聖人……道、儒之戰中,不幸隕落於玉京山。傳聞他臨死前留下了傳承秘境。但至今無人找到……只因秘境位置隨時在變化。而玉京山脈……四處瀰漫著焚神迷霧……哪怕是化劫境修士……神識也無法超過百丈……更難尋覓……」

  他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冷狂生靜靜聽完,點了點頭:「明白了。」

  男子看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喘息片刻,又補充道:「最近……我收到風聲。周王準備在玉京山舉辦神龍大會……承接天地氣運。各路不滿大周的修真勢力……蠢蠢欲動。以懸鏡山、紫青山莊、天欲魔宮、神隱宮、琅玕崔家、洛川張家……這六大修真勢力為首。屆時……必是一場腥風血雨。」

  頓了頓,唇邊浮起一抹慘澹的笑意:「你若要去玉京山……切記小心行事。別落個像我一樣的下場……呵呵……咳咳——咳咳!」

  笑聲未落,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他咳得渾身顫抖,嘴角不斷湧出暗紅的血沫,氣息愈發散亂,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冷狂生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輕嘆一聲:「你消息如此靈通,怎麼不知天欲魔宮要屠戮瓊華城?」

  男子聞言,慘然一笑。

  那笑容里有說不盡的苦澀與無奈。

  「因為……我唯一的一支血脈後代……在這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細不可聞:「本想趕在他們來之前……帶走我的後人。可惜……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冷狂生沉默了。

  片刻後,冷狂生緩緩開口:「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男子抬眼望他,渾濁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閃。

  他就那樣望著冷狂生,望著這個相交數百年的故人,望著這個從不會笑、從不多言的劍客。

  良久,他平靜開口:「我還有一個後代……名叫楚依依。她被……被天欲魔宮的人帶走了。」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那雙渾濁的眼,卻一直望著冷狂生,一眨不眨。

  冷狂生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你放心去吧。」

  簡簡單單五個字。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信誓旦旦,甚至連語氣都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

  可那垂死之人聽了,卻像是終於卸下了千鈞重擔。

  他唇邊浮起最後一抹笑意。

  「好……」

  話音剛落,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散了。

  男子的眼緩緩闔上,嘴角那抹笑意卻凝固在那裡,永遠定格。

  密室中一片寂靜。

  油燈最後跳動了一下,火焰熄滅,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冷狂生靜靜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阿蘅站在他身後,望著黑暗中的背影,心頭微微一顫,不由得輕喚了一聲:

  「冷木頭?」

  沒有回應。

  「冷木頭?」

  依舊寂靜的可怕。

  阿蘅嘟了嘟嘴,望向已經身死道消的男子,又看向黑暗中佇立的冷狂生。

  「唉,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像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朋友』……」

  話音剛落,就見冷狂生猛的轉身。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殺意自他體內瀰漫而出!

  那殺意來得毫無徵兆,卻如決堤洪流,瞬間淹沒了整間密室!

  阿蘅只覺周身血液都為之一凝,呼吸滯澀,連指尖都動彈不得。懷中的黃皮貂更是渾身僵直,毛髮根根豎起,綠豆眼中滿是驚恐,竟是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她跟隨冷狂生十年,見證了他數次出手,卻沒有見過如此恐怖的殺意。

  那是千萬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的凌厲,是無數敵人鮮血澆灌出的鋒芒,是將「殺」之一道凝練到極致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壓!

  阿蘅望著黑暗中那道身影,竟生出一種錯覺——仿佛站在那裡的不再是她熟悉的「冷木頭」,而是一柄染血的神劍,一尊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殺神!

  腳步聲響起,在黑暗中迴蕩,一下,一下,如催命的鼓點。

  冷狂生越過阿蘅身側,朝密道出口走去。

  阿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她只是默默抱起黃皮貂,跟在那道身影身後,一同走向密道出口。

  密道盡頭,微光透入。

  那是廢墟間傾瀉而下的月光,慘白如霜,照在遍地屍骸與傾頹樓閣上。

  夜風拂過,帶著濃烈的血腥氣。遠處仍有廝殺聲、慘叫聲、獰笑聲隱隱傳來,整座瓊華城籠罩在一片煉獄般的血紅之中……

  月如霜,劍氣寒!

  冷狂生踏出密道的那一刻,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殺意便如潮水般漫涌而出,瞬間席捲了整片廢墟。

  他踏空而行。

  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便漾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粗麻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月色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在遍地屍骸上,仿佛一柄從深淵刺出的利劍。

  不遠處,三名正在分贓的魔道修士正為一件法寶爭執不休。

  「這『紫金鐘』是老子的!誰也別想搶!」

  「放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都閉嘴!老子修為最高,自然歸我——」

  話音未落,三顆頭顱同時飛起。

  鮮血噴涌三尺,三具無頭屍身晃了晃,轟然倒地。

  他們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冷狂生並未停留,繼續向前。

  又走出十里,左側一間傾頹的閣樓中,五名魔修正圍著一具女修的屍身施法,抽取她尚未散盡的真靈本源。

  銀芒一閃。

  五人齊齊倒地,眉心各有一點血痕,深入顱腦。

  前方,一名血袍魔修正獰笑著將一名中年修士釘在牆上,以他的精血繪製某種邪異符文。

  銀芒掠過。

  那血袍魔修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頭顱自頸間滑落,骨碌碌滾出三丈。

  一路行去,劍光縱橫。

  冷狂生所過之處,無論是正在施暴的魔頭,還是隱匿暗處的宵小,但凡被他目光掃及,便有一道銀色劍氣自虛空中掠出,精準無比地斬下其首級。

  無一例外,無一倖免。

  被斬者甚至來不及露出驚恐之色,頭顱便已離頸,至死臉上都凝固著生前的表情——或獰笑,或貪婪,或暴虐,唯獨沒有恐懼。

  因為恐懼還沒來得及湧上心頭。

  短短片刻的功夫,方圓百里之內的魔道修士都被盡數斬殺,遍地屍骸,血流成河。

  然而,那股殺意並未消散,反而愈發濃烈。

  它如無形的漣漪,以冷狂生為中心,一圈圈向外擴散,漫過傾頹的樓閣,漫過燃燒的廢墟,漫過整座瓊華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中尚在肆虐的魔修們,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這是……什麼氣息?!」

  「好強的殺意!」

  「是誰?是誰在殺人?!」

  驚呼聲此起彼伏。

  無數道目光同時投向城中心那片廢墟上空——那裡,一道修長的身影正踏空而行,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銀色光暈,劍氣飛揚,宛如殺神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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