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8章 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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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8章 孤舟

  七日後。

  荒漠深處,天地蒼茫。

  黃沙至此已是強弩之末,漸漸被一層灰褐色的砂土取代。

  砂土之上,稀稀落落生著些荊棘,虬曲的枝幹在風中微微顫動。

  一條河流自西北群山中蜿蜒而出,河水渾黃,流速緩慢,仿佛也倦了這千里跋涉。

  兩岸山巒起伏,卻算不得巍峨,只是連綿不絕,一層迭著一層,向遠方延伸而去。山體多是灰褐色的岩石,覆著些稀疏的灌木,在這片蒼茫天地間,顯得格外蕭索。

  此時,一葉孤舟順流而下。

  舟身狹長,通體以青竹編成,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只這般隨波逐流,在水面上劃開一道淺淺的漣漪。

  舟頭端坐一人。

  粗麻衣袍,眉眼冷峻,脊背挺直如出鞘之劍。

  他闔目無言,周身氣息盡斂,仿佛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又仿佛隨時會化作一道劍光,斬破這漫天秋色。

  舟尾則坐著一道嬌小身影。

  水青長褲挽起半截,露出兩截瑩白如玉的小腿,赤著的雙足浸在冰涼的河水中,隨著小舟輕輕晃動。

  懷裡的黃皮貂早已縮成一團毛球,呼呼大睡。

  她也不去管它,雙手各拈一片竹葉,翠色慾滴,噙在唇邊,十指輕按葉面,徐徐吹奏。

  樂聲起。

  初時極輕,如秋風拂過林梢;漸而流轉,如溪水潺潺;再而低回,如夜鶯獨啼於空谷,清越中透著說不盡的孤寂。

  一聲聲,一韻韻,纏繞在河流兩岸,引人愁思。

  阿蘅吹得投入,眉眼低垂,唇邊竹葉微微震顫。冷狂生則闔目端坐舟頭,粗麻衣袍紋絲不動,仿佛那縈繞耳邊的樂聲與他毫無干係。

  樂聲中,孤舟順流而下,兩岸山巒緩緩後退。

  偶爾有不知名的黑色大鳥自半空中掠過,雙翼展開足有丈余,卻無聲無息,只在掠過天穹時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暗影。

  隨著孤舟的深入,這些鳥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起初只是偶爾一兩隻,漸漸地,三五成群,再後來,竟是成群結隊,鋪天蓋地般從天際盡頭飛來,又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仿佛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它們。

  阿蘅停止了吹奏。

  她抬眸望向那些黑色大鳥,眉頭微微蹙起。

  懷中的黃皮貂也醒了,豎起耳朵,綠豆眼中滿是警惕。

  山體的顏色,正在變深。

  原先的灰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暗紅,如同乾涸的血跡浸染了整座山體,山石紋理也變得愈發粗糲猙獰。

  又行數十里,河流漸漸變得湍急,兩岸山勢越發高聳。

  阿蘅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左右兩側的山壁上,赫然雕鑿著巨大的魔面!

  一張臉,便占據了一座雄山。

  左側第一尊,高逾萬丈,青面獠牙,額頭生著三根彎曲的犄角,眼眶深陷如兩口幽井,此刻正空洞洞地對著峽谷。

  第二尊赤發紅須,鬚髮皆張,闊口獠牙,一雙眼睛怒目圓睜,仿佛要擇人而噬。

  右側兩尊,一尊面容枯槁如骷髏,眼眶中燃著幽幽鬼火;一尊肥碩臃腫,七竅中爬滿猙獰的蛇蟲,雖是石雕,卻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

  四張魔臉,各踞一山,俯視著峽谷中這條蜿蜒的河流。

  小舟在峽谷中緩緩前行,兩側萬丈魔臉靜靜矗立,天地間一片死寂,唯有水流拍打竹舟的輕微聲響。

  「冷木頭……」阿蘅壓低聲音,「這、這是……」

  話未說完,四張魔臉的眼睛同時轉動,目光齊齊看向了竹舟。

  轟——!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驟然降臨!

  河流驟然靜止!

  兩岸山石簌簌震顫,細碎的石塊自崖壁滾落,墜入河中,發出噗噗的悶響。

  阿蘅只覺胸口一滯,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竟發不出聲來。

  她看向冷狂生。

  那人依舊端坐舟頭,粗麻衣袍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阿蘅見狀,不知怎的,心頭的驚懼竟消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紊亂的心跳,把黃皮貂從衣襟里拽出來,小聲嘟囔道:「沒出息的東西,看看人家冷木頭,再看看你……」

  黃皮貂被她揪著後頸皮,綠豆眼委屈地眨了眨,卻也不敢躲閃。

  便在此時——

  轟!

  峽谷盡頭,一道血色光幕轟然升起!

  光幕高逾千丈,橫貫整座峽谷,將前路徹底封死。光幕之上,無數詭異的魔紋流轉不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物,在血光中蜿蜒蠕動。

  「何人擅闖萬魔殿!」

  一聲厲喝自遠處傳來。

  緊接著,百餘道遁光自光幕兩側的崖壁上激射而出,速度極快,轉眼便到了孤舟上空。

  當先兩人,一著黑袍,一著血袍,氣息磅礴,赫然已是通玄後期的修為。

  他們身後,百餘名金丹境修士各踞方位,手中法寶早已祭出,靈光流轉,將整段峽谷封鎖得水泄不通。

  「大膽!」

  黑袍修士厲聲暴喝:「此乃萬魔殿禁地!擅闖者——死!」

  聲浪滾滾,在峽谷中迴蕩。

  紅袍修士則冷冷盯著舟上二人,目光在冷狂生身上停留最久,眉頭微蹙,似在感應什麼。

  然而冷狂生周身氣息盡斂,以他的修為,竟窺不出半點深淺。

  這讓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片刻後,他沉聲道:「此處乃萬魔殿禁地,外人不得進入!爾等速速退去,尚可饒爾等性命。若再向前一步,休怪我等不客氣!」

  冷狂生沒有理會。

  他甚至沒有看這些守衛一眼。

  竹舟順流而下,不疾不徐。

  半空中的守衛臉色齊齊一變。

  「找死!」

  黑袍魔修怒喝一聲,大手一揮:「拿下!」

  話音未落,他身後百餘名金丹境修士齊齊出手!

  剎那間,各色靈光自四面八方湧來!

  有法寶激射,有符籙飛旋,有術法凝結成刀劍之形,鋪天蓋地朝那葉孤舟罩下!

  阿蘅只覺眼前光芒刺目,耳邊呼嘯聲大作。

  就在此時——

  冷狂生睜開了眼。

  他抬手並指如劍,朝那鋪天蓋地的神通法術輕輕一划。

  嗤——

  一道銀色劍芒自指尖掠出。

  細如髮絲,淡如月華,卻快得匪夷所思。

  劍芒過處,虛空無聲割裂,留下道道漆黑的裂隙。

  那鋪天蓋地的法寶、神通、術法,在觸及劍芒的瞬間,盡數化作齏粉!

  法寶碎片如雨紛落,術法餘波消散於無形。

  劍芒余勢未衰,繼續向前蔓延。

  那百餘位金丹境修士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眼前一黑,身體瞬間被劍氣斬成了無數碎塊。

  噗!噗!噗!噗!

  鮮血噴灑,殘肢碎屍從高空墜落,砸入河中,濺起沖天水花!

  河水瞬間被染成暗紅。

  見此情景,那兩名通玄境的守衛瞳孔驟縮,臉色煞白!

  他們甚至沒看清那道劍芒是如何出手的!

  「等等!別……」

  「我們是……」

  話還沒說完,那道銀色劍芒已至身前。

  黑袍修士臉色驚恐,迅速催動遁光,想要逃離。

  可還不等他轉身——

  嗤!

  頭顱飛起!

  紅袍修士反應快些,身形疾退的同時,袖中飛出一面漆黑盾牌,擋在身前。

  那盾牌以玄光魔鐵鑄成,又經魔宮煉器大師加持,可擋化劫一擊。

  然而劍芒過處,盾牌如朽木遇利刃,無聲碎裂!

  紅袍修士只覺脖子一涼。

  最後一個念頭是——

  「好快的……劍……」

  頭顱飛起,眼中猶帶著不可置信之色。

  兩具無頭屍身墜落,砸入河中,濺起兩團血色的水花。

  河水翻湧,暗紅瀰漫。

  那道銀色劍芒掠過整條峽谷,余勢未衰,直至撞在左側山壁那張青面獠牙的魔臉上,才終於消散無形。

  魔臉的眼眶中,幽綠鬼火微微跳動了一瞬,隨即歸於沉寂。

  小舟繼續向前。

  穿過那片血霧瀰漫的河段,穿過那些漂浮的屍骸,向峽谷更深處行去。

  河水漸漸恢復了原有的渾黃,仿佛方才那場屠殺從未發生過。

  可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卻久久不散,縈繞在峽谷上空。

  忽然!

  前方峽谷深處,傳來一陣狂放的笑聲!

  「哈哈哈——!」

  那笑聲洪亮如鍾,震得兩側山壁嗡嗡作響,震得河水翻湧起伏,震得阿蘅耳膜生疼。

  「有意思!有意思!」

  笑聲未落,一道魁梧身影自峽谷深處踏空而來!

  那身影極壯,高逾丈余,赤發紅須,面目猙獰,竟與山壁上那四張魔臉之一生得極為相似!

  更驚人的是,他身後背著一根巨大的紅色柱子!

  那柱子粗逾合抱,長有三丈,通體赤紅如血,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詭異魔紋。

  他就這樣背著這根巨大的柱子,踏空而來,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便漾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血色漣漪。

  那血色漣漪擴散開來,觸及兩側山壁,竟在山石上留下道道焦灼的痕跡。

  不過數息之間,他便已來到距離小舟最近的一座山峰峰頂。

  他傲立峰頂,低頭俯視著舟上二人,銅鈴般的眼珠子裡精光閃爍。

  片刻後,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森森白牙:「小子,方才那一劍,是你出的?」

  「不錯。」冷狂生淡淡道。

  見他承認,赤發壯漢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好劍!好劍!老子活了一千八百年,也見過幾個劍修,卻從沒見過這麼利落的一劍!那些廢物守衛,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腦袋就搬家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阿蘅聽得一愣。

  這人……明明死的是他手下,怎麼不生氣,反而誇起來了?

  赤發壯漢繼續道:「那些廢物,平日裡仗著萬魔殿的名頭作威作福,真本事卻沒幾分。老子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只是懶得動手。今天你替老子清理了門戶,老子還得謝謝你呢!」

  說罷,他竟真的朝冷狂生拱了拱手,笑容滿面。

  阿蘅眉頭微蹙……這萬魔殿的人,腦子都有問題嗎?

  赤發壯漢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咧嘴一笑,解釋道:「小丫頭別奇怪,老子是萬魔殿的鎮守使,負責鎮守這道門戶。那些廢物守衛雖然歸老子管,但他們是宗門派來的,老子也不好隨便殺。可他們自己技不如人,被人殺了,那就怪不得老子了——哈哈哈!」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道理。

  阿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赤發壯漢也不在意,目光重新落在冷狂生身上,眼中精光閃爍:「喂,你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冷狂生。」平靜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感情。

  「冷狂生?是有夠狂的,一人一劍就敢闖我萬魔殿!」赤發壯漢直接忽略了阿蘅。

  他說著,抬手拍了拍身後那根巨大的紅色柱子,笑道:「老子這根『血煞柱』,封印了三萬七千條人命。每一條人命,都是一段故事,有喜有悲,有愛有恨。老子殺人,是為了記住他們,記住他們的故事。不知道……閣下的故事如何?」

  冷狂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如萬年寒潭。

  赤發壯漢卻毫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怎麼?不服氣?不服氣就動手試試?」

  話音未落,赤發壯漢腳下山峰驟然炸裂!

  轟!

  無數碎石裹挾著滔天血光四散迸射,漫天塵煙之中,一道魁梧身影如血色流星般從峰頂俯衝而下!

  赤發壯漢抬手虛握,身後那根巨大的「血煞柱」應聲飛起,落入掌中。

  三丈巨柱在他手中輕若無物,掄圓了朝那葉孤舟橫掃而來!

  柱身過處,虛空扭曲,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色軌跡。軌跡邊緣,無數細小的空間裂隙瘋狂蔓延,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

  這一擊之威,足以將連綿百里的山脈擊成飛灰!

  冷狂生抬眸。

  他依舊端坐舟頭,粗麻衣袍紋絲不動。

  直到那血煞柱距他不過百丈——

  他抬手。

  五指虛虛一握。

  一道銀色劍氣自掌心激射而出,細如髮絲,卻凌厲得匪夷所思!

  劍氣與血煞柱相撞!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只有一聲極輕極細的撕裂聲。

  那根粗逾合抱、封印了三萬七千條人命的血煞柱,竟被生生斬出一道長達尺許的裂痕!

  裂痕處,無數悽厲的哀嚎聲從中傳出,冤魂的怨念化作血霧,瘋狂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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