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5章 食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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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5章 食屍

  符光長河橫亘裂隙之中,青芒流轉不息,雖無莫乘風親自催動,但餘威猶在。

  柳無影立於光幕之前,灰袍獵獵,面色陰沉如水。

  他抬手虛按,掌心湧出濃稠如墨的灰霧,與那青色符光正面相撞。

  嗤嗤嗤!

  灰霧如沸湯澆雪,被符光層層消解,卻也將那青芒一寸寸磨去。

  片刻過後,符光終於黯淡下去,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天王,還追不追?」一名黑衣修士上前問道。

  「追!」柳無影低喝一聲,抬腳便要率眾而出。

  可腳步剛邁出半步,他眉頭忽然一蹙,整個人定在原地。

  灰袍之下的面容,竟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疑。

  「慢!」

  他抬手止住眾人,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巴掌大小,通體瑩白,此刻卻布滿了細密的裂痕,如蛛網般縱橫交錯。

  砰!

  玉佩在他掌心炸開,碎成齏粉,簌簌而落。

  柳無影臉色驟變:「不好!白骨關破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大周修士齊齊變色。

  「什麼?!」有人失聲驚呼,「白骨關有寂心天王坐鎮,又有天樞香壇加持,怎會……」

  「該死!」

  柳無影猛地攥緊拳頭,咬牙道:「除了我們這裡,聯軍還有另一路奇兵,繞過了正面防線……我們被騙了!」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天王,」一名修士急聲道:「那現在怎麼辦?」

  柳無影沉默片刻。

  裂隙之中,陰風呼嘯,捲起滿地碎石與殘破的符籙碎片……

  「先撤。」

  柳無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回天柱峰,與陛下會合。」

  「那青衣派的人呢?」

  「管不了那麼多了,當務之急,是保住九鼎不失!」

  眾人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他說的是實情。

  當下各自領命,跟在柳無影身後,朝裂隙外疾掠而去。

  …………

  暮色如血,殘陽將傾。

  白骨關前,廝殺聲已歇。

  焚神迷霧被這場大戰衝散了大半,灰濛濛的天光透下來,照見滿地的殘肢斷骸、碎裂的法寶、燒焦的旌旗。

  橫亘千里的雄關,此刻已是千瘡百孔。

  關牆坍塌大半,幽綠燈火盡數熄滅,天樞香壇被炸成碎片,殘存的符文還在廢墟中明滅不定,如垂死之人的最後喘息。

  紫青山莊的弟子正在打掃戰場。

  有人默默收斂同門的屍骸,有人盤坐調息以穩傷勢,有人將大周俘虜押解成列。散修聯盟的修士則四處翻撿遺物,偶有爭執之聲遠遠傳來,旋即被掌旗使喝止。

  「痛快!」

  慕容長風立於關牆之上,七星霸體訣緩緩斂去。

  他負手俯瞰谷中,笑道:「什麼八大天王,不過如此。本座還沒打過癮,就夾著尾巴逃了。」

  顧青書立在他身側,聞言微微一笑:「慕容兄此言差矣。那寧柔能在我等圍攻之下全身而退,倒也有幾分本事。只可惜……」

  他搖了搖頭,「未能生擒此女,終是憾事。」

  「憾事?」慕容長風哈哈一笑:「顧兄也太貪心了。此戰能破白骨關、毀天樞香壇,已是大勝。至於那寧柔,哼!逃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待攻上天柱峰,再與她算帳便是。」

  「兩位道友說得不錯。」

  司空曜從後方緩步走來,呵呵笑道:「此番能破白骨關,全賴諸位同心協力。大周守軍雖頑強,卻也不過如此。」

  三人談笑幾句,司空曜目光一轉,落在身後的柏舟身上。

  「柏師弟,多虧你率領紫衣派精銳奇襲後方,搗毀香壇,我等才能大敗周軍。這一戰,你功不可沒,等伐周功成,必有重賞!」

  柏舟面色不變,只微微欠身:「掌門師兄過譽了。此戰全賴諸位道友同心協力、浴血奮戰,柏舟不過略盡綿力,豈敢居功?」

  他態度謙遜,目光掃過慕容長風與顧青書,又向四周的聯軍修士拱手一禮。

  「若無慕容道友與顧道友正面牽制,諸位聯軍修士捨生忘死,白骨關如何能破?這一戰之功,當歸於聯軍每一位將士。」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不失謙遜,又將功勞分予眾人,聽得四周修士紛紛頷首,有人甚至低聲讚嘆。

  慕容長風哈哈一笑:「柏舟道友太客氣了。你我各司其職,皆是分內之事。」

  顧青書亦笑道:「正是。柏舟道友不必過謙,此番能破白骨關,紫衣派居功至偉。柏道友運籌帷幄,顧某佩服。」

  幾人正說笑間,遠處忽有一道身影自焚神迷霧中疾掠而來。

  那身影速度極快,卻踉踉蹌蹌,仿佛隨時會倒地。

  待掠至關前空地,速度才漸漸放緩。

  「什麼人?!」

  守在外圍的紫青山莊弟子警覺起來,數道符籙已扣在掌心。

  那身影停下時未能站穩,踉蹌兩步,單膝跪倒在碎石之中。月白長袍上沾滿了血跡與塵土,發冠歪斜,面色慘白如紙。

  「虞師兄?!」

  一名青衣派長老認出了來人,驚呼出聲。

  司空曜與柏舟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輕咳一聲,邁步上前。

  「子期?」他聲音溫和,「你回來了?怎麼不見莫乘風和其他人?」

  虞子期跪在地上,肩頭微微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來,那張平日裡爽朗耿直的面容,此刻慘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發不出聲來。

  「虞師兄!」一名長老忍不住又喚了一聲,聲音里已帶上幾分顫意,「莫師兄呢?葉師弟呢?他們……他們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虞子期渾身一震。

  他猛地低下頭去,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諸位師兄弟……他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已經……戰死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

  那短暫的死寂,比任何哀嚎都更令人心悸。

  「不可能!」

  一名中年修士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虞子期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起。

  「莫師兄渡八難的修為,怎麼會死?你騙我!」

  「鬆手!」

  另一名青衣派修士衝上來,將兩人分開,可他自己的眼眶也已泛紅,聲音發顫:「虞師兄,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

  虞子期被拽得踉蹌,卻未反抗。

  他任由那兩人拉扯,只低著頭,淚水無聲滑落,在滿是塵土的面頰上衝出兩道淚痕。

  「我們在裂隙中遭遇埋伏……」

  「大周的無相天王柳無影,率數十名化劫境高手設伏,還有禁制大陣,將我們困在當中……」

  「大師兄拼死破陣,以本命符印燃燒真靈,才撕開一道缺口,他讓我回來報信……我、我……」

  虞子期撲通一聲再次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是我沒用!大師兄拼死護我逃出來,我卻什麼也做不了……我眼睜睜看著他被困在裡面,眼睜睜看著那些師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磕了一個又一個,仿佛要把自己的頭給磕爛。

  「夠了!」

  一聲厲喝打斷了這一切。

  司空曜大步上前,一把將虞子期從地上拽起,那雙平日裡威嚴如獄的眼睛,此刻竟也泛著一層薄紅。

  「不關你的事。」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激昂:「大周先屠我青崖峰三千同門,後又設伏殺我青衣派十九名精銳!此仇——不共戴天!」

  他鬆開了虞子期,轉身面對場中所有紫青山莊弟子。

  紫衣、青衣,此刻再無分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莊主身上,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碎了嘴唇,有人淚流滿面,有人目眥欲裂。

  司空曜緩緩拔出腰間佩劍。

  那劍長三尺七寸,劍身如水,映著他鐵青的面容。

  他雙手托劍,舉至齊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弟子。

  「我司空曜,今日在此折劍為誓——」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場中迴蕩,半截劍身墜地,彈了兩彈,滾入碎石之中。

  「不滅大周,不殺周衍,誓不還山!」

  聲如金石,擲地有聲。

  場中沉默了一瞬。

  旋即,怒吼聲如火山噴發,從每一個紫青山莊弟子的胸腔中迸發出來!

  「不滅大周,誓不還山!」

  「為莫師兄報仇!」

  「為青崖峰三千同門報仇!」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在谷中迴蕩不絕。

  那些方才還沉默寡言的青衣派弟子,此刻雙目赤紅,一個個嘶聲怒吼,仿佛要將滿腔的悲憤盡數化作殺意。

  虞子期跪在人群之中,頭顱低垂,嘴唇微動,似在向什麼人傳音。

  遠處,柏舟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閃而過的異色,再抬眼時,面上已滿是沉痛與憤慨。

  「掌門師兄。」

  柏舟踏前一步,聲音凝重:「子期帶回來的消息,印證了一件事:大周在白骨關的防線雖破,但其主力並未盡滅,這些人必定退守天柱峰,與周衍會合。」

  司空曜看著他,微微頷首。

  柏舟繼續道:「這些化劫境高手不除,終是隱患。柏舟請命,願率紫衣派精銳追擊逃敵,為死去的同門復仇!」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場中的怒吼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空曜身上。

  司空曜沉默片刻,點頭道:

  「准。」

  柏舟躬身一禮,轉身大步而去。

  身後,三十餘名紫衣派精銳齊步跟上,殺氣騰騰。

  那些青衣派弟子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有人眼中燃起希望,有人仍沉浸在悲痛之中……

  虞子期始終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碎石。

  沒有人注意到,他緊握的拳頭,指節已泛出青白之色。

  ……

  光陰如箭,自六大勢力向玉京山發起圍攻,轉眼已近一月。

  這一個月間,八萬聯軍與大周守軍在崇山峻岭間反覆絞殺,靈光沖霄,殺聲震野。每一座關隘、每一條山徑、每一處險要,都浸透了修士的鮮血。

  山壑間屍橫遍野,殘肢斷臂與碎裂的法寶散落各處,無人收斂。偶有垂死的修士發出微弱的呻吟,旋即被焚神迷霧吞沒,歸於死寂。

  有些戰場早已塵埃落定,連倖存者都已離去,只余滿地屍骸在灰濛濛的霧中靜默腐朽……

  玉京山脈東麓,一處早已結束戰鬥的荒谷。

  谷中寸草不生,滿地碎石被鮮血染成暗紅。

  百餘具屍骸橫七豎八倒臥其間,有穿玄青戰甲的聯軍修士,也有著暗紅勁裝的大周守軍。無人收斂,也無人憑弔。

  死寂之中,谷心地面的焦土忽然微微隆起,仿佛地底有什麼活物在緩慢蠕動。

  片刻後,焦土裂開一道縫隙,一對黝黑的觸鬚自其中探出,在空中輕輕擺動,似在試探著什麼。

  緊接著,一顆碩大的蟲首從土中鑽了出來。

  那蟲首通體墨黑,覆著甲殼,頂端生著一對複眼,口器猙獰,如無數利刃交錯,開合間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竟是一隻千足怪蟲!

  它緩緩從土中爬出,身軀足有丈許來長,百足齊動,在焦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

  怪蟲爬至最近的一具屍骸前,口器張開,將那具屍骸整個吞入。

  咔嚓、咔嚓。

  咀嚼聲在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令人頭皮發麻。

  它吃得極快。一具,兩具,三具……不過半個時辰,谷中數百具屍骸便被吞食殆盡,連骨頭渣子都未剩下半分。

  怪蟲伏在地上,身軀微微蠕動。

  那丈許長的甲殼之下,似有無數活物在翻湧,將方才吞噬的血肉、魂魄、乃至殘存的法力盡數煉化。

  片刻後,它的身軀又龐大了幾分,甲殼上的光澤也愈發幽沉。

  可它仍不滿足。

  那雙複眼轉動,精光閃爍,朝四周掃視一圈,谷中已空空如也,連一滴血都不剩。

  「不夠,遠遠不夠……」

  怪蟲口器開合,吐出人言,聲音沙啞低沉,如砂石摩擦:

  「這些低階修士的肉身、魂魄,只勉強夠塞牙縫……想要修復傷勢,還得看那邊的戰場!」

  說話間,它猛地抬頭,複眼直直望向高空。

  焚神迷霧在它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那雙複眼穿透層層霧靄、重重靈光,直直望向九天之上。

  那裡,雲層翻湧如沸,隱約有璀璨光芒透出,如日中天,刺目至極。

  怪蟲望著那片光芒,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又夾雜著幾分忌憚。

  片刻後,它緩緩縮回土中,百足齊動,將身軀重新埋入焦土之下。

  地面隆起一道細細的土線,朝著焚神秘霧深處蜿蜒而去,轉眼便消失在荒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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