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2章 林中酒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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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2章 林中酒客

  身後的追擊越來越緊迫!

  神通破空之聲愈發密集,有時數道術法同時襲來,從不同方向封死了他的退路。

  李墨白劍光急轉,墨色劍氣在身周劃出道道圓弧,將那鋪天蓋地的攻勢一一擋下。

  每一次格擋,都震得他體內氣血翻湧。

  他咬牙強撐,腳下速度不減反增。

  也不知跑了多久,焚神迷霧越來越濃,那灰白色的霧氣如潮水般翻湧,將天光吞噬殆盡。

  李墨白的神識全力展開,卻也只能探出五十餘丈,再遠便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又過了片刻,連三十丈外都是一片模糊,仿佛霧裡看花,什麼都看不真切。

  身後,腳步聲漸行漸遠。

  最初還能聽見聶如山低沉的喝令、朱八綿柔的掌風、蝙蝠尖銳的呼嘯……可隨著他越逃越深,那些聲音越來越模糊,仿佛被這濃稠的迷霧所吞噬。

  「咦?」

  李墨白漸漸放慢腳步,心中掠過一絲詫異。

  他側耳傾聽。

  沒有腳步聲,沒有幽光,沒有掌風,沒有那如附骨之疽般的殺意鎖定……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夜風拂過枯枝的嗚咽。

  「難道他們追丟了?」

  李墨白這樣想著,卻沒有放鬆警惕。

  墨軒劍懸於頭頂,劍芒吞吐不定,指尖劍芒凝而不發,神識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警惕著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

  他放緩腳步,在迷霧中繼續前行。

  四周的景色愈發詭異。

  古木虬結如鬼魅,枯藤垂落似蛇影,地面上的腐葉積了數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仿佛踏在什麼活物身上。

  偶爾有不知名的幽光自地底透出,慘綠如磷火,一閃而逝。

  就這樣繼續前行了一盞茶的功夫,李墨白確定那五人沒有追來,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他很快又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迷路了。

  這裡的焚神迷霧太濃,濃到連方向的辨識都變得困難。他抬頭望天,看不見星辰;環顧四周,四周的景物幾乎一模一樣……

  「按理來說,這裡應該是通往天柱峰的必經之路……」

  李墨白心念轉動,暗暗回憶周衍給的地圖。

  那條從毒瘴林通往天柱峰的山徑,他曾在圖上反覆看過多次,早已爛熟於心。

  然而,他此刻身處之地,與地圖上標註的任何一處都對不上號!

  李墨白心中疑惑,神識全力展開,試圖探查四周的地形。

  可焚神迷霧如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的神識死死按在三十丈內。再遠的地方,便是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楚。

  李墨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抱著玉瑤繼續向前。

  墨軒劍懸在頭頂,劍芒如豆,在濃霧中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就這樣走了片刻。

  忽然,一陣悠揚古樸的樂聲穿透迷霧,傳入他耳中。

  那樂聲如泉鳴山澗,似風過松林,蒼涼中透著幾分不羈,古樸里藏著幾分逍遙。

  李墨白腳步一頓,心中驚訝。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樂聲奏響?

  玉京山脈,上古戰場,焚神迷霧籠罩,遍地殺機。便是化劫境高手在此也要小心翼翼,誰有閒情逸緻在此撫琴?

  他循著樂聲慢慢走去。

  迷霧漸薄,前方隱約有火光透出。

  走近了看,竟是林中一處空地,一堆篝火正燒得旺盛。

  柴火發出「噼啪」的聲響,火上架著一隻陶壺,壺中溫著酒。

  火光躍動,將周圍的迷霧逼退數尺,映出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是個老者,身材消瘦,面容清癯,顴骨突出,穿一襲破舊麻衣,盤腿坐在一塊青石上。

  他懷裡抱著一支阮琴,琴身漆皮斑駁,弦卻鋥亮如新。隨著五指撥弄,琴聲便如山澗流泉,叮叮咚咚淌出來。

  「山銜日,月掛初,一川星斗,任我沉浮——」

  老者張口便唱,聲音蒼邁沙啞,卻自有一股不羈的豪氣,仿佛這萬丈紅塵、千秋功業,在他口中不過是一碟下酒的小菜。

  他搖頭晃腦,破麻衣的袖口隨著節奏輕輕擺動:

  「丹砂落,雲裳拂,騎鶴訪仙,白雲深處——」

  琴聲到這裡驟然拔高,如孤鴻掠過長空,又如一葉扁舟在星河中自在漂蕩。

  篝火對面,坐著只蛤蟆。

  那蛤蟆蹲坐在一塊扁平的石頭上,竟有半人來高,通體青碧,肚皮圓鼓鼓的。肩上還扛著一柄魚叉,叉頭烏沉,不知是用什麼材料打造。

  此刻,它兩隻前爪搭在叉柄上,下巴擱在手背,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

  可那碩大的身體卻隨著琴聲左搖右擺,節奏半點不差,嘴巴時不時開合兩下,發出「呱、呱」的低沉聲響,仿佛在給老者伴唱。

  一老一蛤蟆,在這凶名赫赫的禁地之中,竟其樂融融,旁若無人。

  「喚明月,共清談,寂寥長生,不必人說——」

  老者唱到此處,琴聲轉為悠揚,如清風拂過松林,又如白雲出岫,自在逍遙。

  篝火燒得正旺,陶壺裡溫著的酒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酒香醇厚,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那蛤蟆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皮抬了抬,又懶洋洋地耷拉下去,嘴巴卻張合得更起勁了。

  「笑痴兒,爭今古,不若同我,醉倒蓬壺——」

  老者收了最後一個音,阮琴抱在懷中,眯著眼回味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來。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話,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放在心上。

  他抬眼,望向迷霧深處李墨白藏身的方向,笑了笑:

  「既然來了,何不過來坐坐?」

  聲音平淡,像招呼一個路過的行人。

  李墨白微微一怔。

  他自忖蟄龍鼎已經自身氣息遮掩得滴水不漏,便是亞聖高手也未必能察覺。

  可這老者卻輕描淡寫地點破了他的行藏?

  李墨白沉吟片刻,抱著玉瑤從霧中走出。

  篝火旁,老者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中面色慘白的玉瑤,呵呵一笑。

  「負傷夜奔,還帶著個拖累,倒是有情有義。」

  說著,抬手一指火堆旁的青石:「坐。」

  那蛤蟆此時也睜開眼來,鼓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珠,上下打量著李墨白。

  它扛著魚叉往旁邊挪了挪,給兩人讓出一塊地方,嘴裡「呱」了一聲,像是在說「坐吧坐吧」。

  李墨白想了想,將玉瑤輕輕放在青石上,自己盤腿坐下。

  墨軒劍懸於身側,劍芒收斂,卻並未收入劍囊。

  老者也不在意,從火堆旁取過兩隻粗陶碗,提起陶壺,倒了兩碗熱酒。

  酒色琥珀,酒液渾濁,香氣醇厚。

  「來一碗?」

  老者將一碗推到李墨白面前,隨後自顧自端起自己的碗,呷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那蛤蟆也湊過來,把碩大的腦袋伸到老者碗邊,張開大嘴。

  老者笑罵一聲,將碗裡剩下的酒倒進它嘴裡,它才心滿意足地縮回去,重新扛起魚叉,眼皮又耷拉下來。

  李墨白端起那碗酒,凝神細看。

  酒液渾黃,濁如泥漿,還在咕咚咕咚冒著氣泡,仿佛剛從地底湧出的泉水。

  他修行至今,喝過的仙家名酒不知凡幾:瓊華玉液、碧落仙釀、萬年靈乳……無不是清澈透亮、靈氣氤氳之物。

  與之相比,眼前這碗酒,簡直如同糟粕。

  他眉頭微蹙,神識沉入其中。

  下一瞬,瞳孔微縮。

  那酒液之中,竟是一片混沌!

  他的神識探入其中,如泥牛入海,瞬息無蹤。莫說酒液的成分、靈氣的流轉,連內部景象都窺不分明。

  李墨白心中暗驚。

  此人能在焚神迷霧中安然撫琴,已是不凡。如今連一碗酒都讓他看不透,這份修為,絕非等閒。

  他沉吟片刻,端起酒碗,淺淺抿了一口。

  隨著酒液入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自胸腹間升騰而起,如春日暖陽,似溫泉浸潤,瞬間瀰漫四肢百骸。

  李墨白渾身一震。

  方才連番激戰,被聶如山一掌震傷的內腑、與蠻牛纏鬥留下的暗傷、強行催動紫龍丹後經脈的灼痛……竟在這股暖意的沖刷下,如冰雪消融,盡數痊癒!

  非但如此,那消耗盡半的法力也在迅速恢復,丹田之中充盈如潮,轉瞬便回到了巔峰狀態!

  「這……」

  李墨白低頭看著手中的粗陶碗,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這等神效,便是仙門聖丹也未必能及。而它卻盛在這隻粗陋的陶碗裡,被一個穿破麻衣的老者隨意遞來。

  李墨白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沒有猶豫,將剩下的酒湊到玉瑤唇邊,小心翼翼地餵她飲下。

  玉瑤眉頭微蹙,輕咳了一聲。

  覆紗的面容上,慘白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紅潤。原本正在減弱的氣息,此刻竟如枯木逢春,迅速恢復,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雖仍未醒來,卻已無性命之憂。

  李墨白長長鬆了口氣,將玉瑤輕輕放回青石上,轉身面向老者,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賜酒療傷。」

  老者擺了擺手,呵呵一笑:「你不必謝我,咱們兩個也算有緣。」

  李墨白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不錯,能在這混亂的戰場相遇,的確有緣。」

  老者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又提起陶壺,給李墨白斟了一碗。

  李墨白也不推辭,雙手接過,與老者對飲。

  兩人無話,只你一碗我一碗地喝酒。

  那酒也不知如何釀造,以李墨白的修為,喝了幾碗之後,竟也生出微醺的醉意。

  火光躍動,映著老者清癯的面容,那破舊的麻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灑脫。

  李墨白望著這一幕,心中只覺古怪至極。

  焚神迷霧籠罩的山脈中,大周追兵還在身後,他卻坐在這裡,和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一隻扛魚叉的蛤蟆,圍著篝火喝酒。

  「不錯不錯。」

  老者忽然開口,摸了摸下巴,眼睛明亮似星辰,「喝了九碗還不醉,你小子酒量可以啊。」

  李墨白放下酒碗,搖頭道:「如今的玉京山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可引來殺身之禍,晚輩必須時刻警惕,怎敢喝醉。」

  老者微微點頭,嘆了口氣:「也是。無量氣劫將至,各方勢力都要入劫,縱是修煉多年,也免不了利令智昏,難逃一死。」

  言語間頗為唏噓。

  李墨白聽到「無量氣劫」四個字,心中一動。

  這四個字,他從師尊梁言那裡也聽說過,此刻又聽老者提起,心中實在好奇。

  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前輩,這所謂的『無量氣劫』……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者看了他一眼,緩緩道:「無量氣劫,乃是修真者之劫。」

  「天道演化,五十六萬年是一個輪迴。在此期間萬物生長,修真界從無到有,才俊、天驕、乃至聖人陸續誕生,至五十六萬年為鼎盛。」

  「然天道循環,不可能無限增長。因此天道降下『無量氣劫』,將修真者從這一輪迴中抹除。」

  李墨白心頭一震:「將修真者……盡數抹除?」

  老者點頭:「不錯。每一次無量氣劫降臨,修真界便如秋風掃落葉,十不存一。待劫數過去,天地重歸混沌,一切又從頭開始。」

  李墨白沉默良久。

  「前輩,」他想了想,又問:「這『無量氣劫』,難道沒有避免的方法嗎?」

  老者搖了搖頭。

  「要能避免,就不是無量氣劫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躍動的篝火上。

  「無量氣劫最可怕的,不是最終清算之日,而是越是臨近劫數到來,各方廝殺就越慘烈。就算是那些隱藏多年的老怪,也難免糊塗。」

  「只因無量氣劫無形無跡,影響著這個輪迴里的每一個人。便是再精明的修士,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終究難免入劫。」

  李墨白聽到這裡,只覺不可思議。

  「難道整個修真界,就沒有人能活下來嗎?」他頓了頓,「就連……那些高高在上的聖人也不可以?」

  老者輕笑了一聲。

  「說來也是諷刺。無量氣劫之下,修為越高,入劫越深,所以對那些聖人影響最大,反而是平時被你們視為螻蟻的凡人,不受任何影響。」

  「如今,那些聖人全都躲了起來,輕易不敢沾染,只想著挨過此劫,便又有五十六萬年清淨。」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端起酒碗呷了一口。

  「只可惜,無量氣劫乃輪迴之劫,豈是想躲就能躲的?便是聖人也昏頭,逃不得這殺身一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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