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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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隨著節堂內徹底清空,梁公宜的囂張氣焰正燒到最旺——誰能想到,平日在留司議事時,他總是一副「謙讓得體」的模樣:崔敬之部署軍政,他恭聲附和;皇甫季蓀閒賦養性,他時常登門問安;宋學士喜歡詩賦辭章,他也能引經據典的能唱和一二,就連面對留司中的官屬和下吏,也從未擺過半點王世子的架子,偶爾還為之求情。

  但在此刻,他終於不需要再隱忍和偽裝下去,志得意滿的情態藏都藏不住。因此他踩著地上濺落的血污,徑直走到崔敬之的大都督公案後,一屁股坐下,雙腿翹在案上,錦靴底的泥漬蹭髒了案上的城坊圖。隨手抓起奪來的符印,他用指尖彈了彈,發出清脆的聲響,眼神里滿是熾烈的光:「崔敬之,你一心守護的廣府,如今還不是落到余手裡?」

  他抬腳架在案上散落的官文上,猩紅印泥沾髒了他的錦靴,他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越發得意:「大都督,你那些忠心耿耿的部屬,現在要麼死要麼降;外面的人只知道今夜有『雨魔作亂』,戕害了諸多人家,誰會知道別有內情的局面?接下來,就該你發下調兵的符信,將那些礙事的差遣出去,到時候,余想怎麼處置此輩,就怎麼處置!」

  換上公服站在旁邊的「崔敬之」替身,也順勢附和吹捧之,聲音與崔敬之如出一轍:「此乃世子的天命也,諸位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如歸順留司大人和王世子,還能保一條性命!」節堂僅存的官吏們,或是在刀槍面前嚇得瑟瑟發抖,也有人氣得混身發抖卻無能為力——誰也沒料到,那個看似無害、恭謙溫善的王世子,竟暗藏著陰徹晦明的心思。

  緊接著,被重重守備的節堂大門,再度被人推開,一群身著不同官服的人影魚貫而入——領頭的正是三司判事盧景的佐副沈圖南,身後跟著工部郎中、察院御史里行、宗藩院理事,還有幾名六部諸寺的小吏等人,正是分散在各處響應的同謀黨羽們。他們顯然無視了殘留的血跡與明晃晃的刀兵,進門時臉上還帶著「復命邀功」的熱切,目光灼灼地望向堂中主位。。

  「殿下,運司的帳簿官冊,都已然封存妥當,就等您調用了。」「世子!幸不辱命!債市和寶泉街,都已然派人看住,您看!還有什麼指示?」「殿下,中城的甲仗庫與武備庫,已經成功接管了,」「公上,按察司已然封門,就待您的使喚,」「察院的諸位同僚,都已然控制住了,還請貴人拿出一個後續的章程,才好發起彈劾。」

  「主上,下城、左城、右城的軍巡院,都已經拿下了。」「廣府的巡禁隊正在候命,執行宵禁的金吾四街使,都換上我們的人了。」「市舶司那頭還有些妨礙,但已被暫時困住了。」「接管府衙的人馬,遇到了鎮城司的阻礙,如今正在對峙,就等督府的均令了。」「上城的南宮苑使宅邸,已經圍住了,但對方尚未輕舉妄動,只等上命。」

  「草市門、海橋門,番山門,具已成功奪取了,聚集起來的各家藩衛正在乘夜進城……」梁公宜聽到這裡,才微微的頷首各自讚許和勉勵之;又重新強調事先說好的條件,追加許諾了更多的身家前程和好處。雖然,今晚的行事多少還有些倉促應對之故,但好在事先的準備還算充分,就算突然決定舉事之後,還能成功調集起大多數勢力。

  也不枉他以孝感王世子之尊,明面上代行父輩職責,往來於各處署衙有司;暗中網羅各方勢力為爪牙;又在城外的別莊、行苑中,陰蓄死黨和恩結勇士;以刺探陰私、威逼利誘,把柄要挾、設計構陷的各般手段,籠絡和脅迫、控制了一大批同黨、內應;最終在暗中將偌大的廣府有司,大半數的署衙有司,都納入了自己織就的羅網之中,如今,終於到了收割的時刻。。

  這份得意,在刑部司、武德司的回覆相繼送到後愈發膨脹,直到都督府司馬潘定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才推至頂峰。潘定臣是這群人中級別最高的內應,紫色官袍上的金線虎紋雖沾著雨泥,卻依舊透著威壓,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堂中,躬身行禮時,連梁公宜都坐直了身子。

  「啟稟殿下,最近鼎城門、宣和門上的駐防團結兵,都已經被安撫住,並且相繼退回門上待命了;接下來,只要有都府的押印,以及宋學士的副署,就能穩住城內尚未動作的諸衛各營。」

  「好好……好得很……」聽到這話,梁公宜再度心懷暢快的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雕花漆彩的梁架和藻井,都不免微微顫動起來;

  笑聲穿透節堂,撞在樓閣上層的圍欄上。氣色萎靡不堪,被皮索嚴實捆住的崔敬之,聽著下方此起彼伏吹捧的「殿下」「貴人」,手指死死攥到發白,渾然不覺的滲出絲絲血水。他身旁重傷的親軍隊將李晟,肩傷因憤怒而劇烈顫抖撕裂開來,卻被兩名衛士死死按住,只能在塞口之下發出壓抑的怒吼。聚集一處參軍們或面如土色,或雙目赤紅,或相繼露出不堪、難過,乃至絕望之情。

  緊接著,梁公宜似乎想起了什麼,當即對著身邊一名府衛將領追問道:「宋學士為什麼遲遲未到,我記得已經派人前往他的羈押之所?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還等著他的副署和用印呢?還不快使人去催,都楞在此處做什麼?」府衛將領聞言,連忙應聲帶人衝出了節堂,消失在飄搖紛紛的黑暗雨幕之中。隨即他再問道:「還有誰,未曾響應舉事,或是派人回復的麼?」

  這時,又有一名隨行的王府屬官答道:「就剩下,本城教坊司的陳判官,還有……」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下,才吞吞吐吐道:「便是萬慶園的榮夫人了。」聽到這個名字,梁公宜不由略過了前者,想起了曾經感受過的豐腴嬌嬈,以及令人回味的火熱柔情,與年長女性獨有的母性滋味。

  雖然對方出身北地的貴家名媛,卻在盛年守寡孀居;名義上還是孝感王外宅私會的情人;但卻在很早就勾連了王世子。以大名鼎鼎的私家景觀——萬慶園,為長袖善舞的社交舞台與各方周旋;同時充當日常傳遞機密、打探消息的掩護手段,成為他暗中大業的助力之一。梁公宜不由自主就連質責的語氣,都變得緩和了許多,「榮夫人為何未到?她素來識大體,不該在這時拖沓。」

  但下一刻,憑空突然響起一聲嗤笑,以及驚雷一般的「轟隆——!」節堂的屋頂突然被人從外側破開一個大洞,瓦片與木椽轟然墜落,雨水裹挾著夜風灌了進來,瞬間澆滅了幾盞燭火。與此同時,好幾個球形的黑影,像是炮彈一般的驟然砸向,被驚乍而起的府衛和藩兵,團團環列和護衛在身後的梁公宜;卻被眼疾手快的揮動刀兵,擊碎、拍裂開來。

  霎那間隨之炸裂的血水、骨屑和肉塊,隨著戚風冷雨濺落在,這些府衛、藩兵的頭臉、甲冑上;也爛唧唧的糊在了雕花的壁板、立柱上。也驚的他們大聲怒喝著,異變死死瞪著雨水紛飛的破洞,一邊警惕萬分的巡梭四下道:「什麼人,竟敢擅闖節堂!」這時,那個聲音再度從上方響起:「不就是你想要找的榮氏麼?她都已來了,卻被你們給毀了。」

  「榮氏?」梁公宜渾身一震,目光猛地扎向地上的血肉殘骸——那裡,一支折斷的金簪格外刺眼:黃金花骨朵包裹著翠玉孔雀的造型;卻是他當初作為信物和憑記,尾羽還刻著極小的「梁」字,正是他當年在萬慶園床帷中,親手插在榮氏發間的信物,用作緊急時的身份憑證。

  那金簪此刻半截浸在血水裡,翠玉孔雀被刀刃劈得崩裂,與紅白相間的殘肉混在一起。梁公宜只覺胃裡翻江倒海,先是駭然地瞪大眼,隨即捂住嘴踉蹌後退,腳下被鐵鏈一絆,重重摔在地上,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他雖利用和藉助榮氏,在暗中羅織了不小的外圍勢力,卻沒料到這個與自己有過私情的女人,竟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前來「赴約」。

  昔日在萬慶園的暖帳里,他將這簪子插在她雲鬢間,笑說「見簪如見我」;那時她豐腴的肩頭靠著他,眼波流轉如蜜,是他籌劃陰謀時最安心的「助力」。可如今,那個千嬌百媚、能在園林里,巧笑倩兮籠絡人心的女人,只剩一堆令人作嘔的血肉殘渣,連完整的輪廓都辨不出。

  但無論如何千嬌百媚的女人,在被砍下了首級,又遭遇了如此慘烈一幕之後;剩下的只有令人厭惡和反胃的結果。往日的溫存與此刻的慘烈在腦海中交織,讓他既駭然又反胃——他從沒想過,自己利用過的「柔情」,會以這樣猙獰的方式收場,更沒想過會有人如此殘忍酷烈的,對待這麼一個貼心愜意的「好女人」。

  「誰也未曾想過,萬慶園的女主人,名聲赫赫的誥命夫人,昔日的外朝女官;居然會是藩幫會社之間,那位神秘異常的『大先生』」而那個古怪的聲音,再度縈繞在節堂中:「暗中以肉身的布施,虛情假意的勾引和誘惑,不知道籠絡和勾連了多少入幕之賓,暗中驅使死士剷除異己,窺探官員將吏的把柄,就為了協從你的反亂之舉?」

  「住口!」梁公宜猛地抬頭,脖頸青筋暴起,之前因榮氏殘軀生出的反胃感,瞬間被惱恨與慌亂取代。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衝著屋頂破洞嘶吼:「來人!快來人!拿下這個裝神弄鬼的東西!」

  然而,外間的風聲雨聲依舊如織,卻沒有半分兵甲響動響應他的呼喚。節堂大門被親衛臨時掩上,此刻紋絲不動,連守門衛士的應答都杳無蹤跡;方才為通風敞開些許縫隙的氣窗、雕花扉扇,不知何時已被人從外側悄悄合上,僅留燭火在封閉的空間裡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愈發扭曲。

  這個結果讓梁公宜不由心中一跳;將嘶吼卡在喉嚨里,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淌——他突然意識到,除了節堂內的府衛和藩兵,親從和屬官外,方才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人主動進來報告和回復了。

  「你猜她在趕來的路上,是多麼的急切?」那道古怪的聲音突然從屋頂破洞周遭盪開,裹著風雨鑽進每個人耳朵里,「在運司舊倉中的黨羽前,當眾發號施令時,又是多麼的果斷決然,凜然不可冒犯?」

  「可她落入手中之後,卻百般施媚求饒,泣不成聲的就仿若是,尚不懂事的小嬌娥……」聲音頓了頓,滿是嫌惡的嗤笑,「搭配那依戀脂粉都遮不住的細微褶子,可真是膩煩死人了!」

  「住口!你住口啊!」梁公宜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掙紮起來,鐵鏈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的嘶吼聲嘶力竭,眼眶泛紅,不知是羞憤還是被戳中了隱秘心事。

  但與此同時,他卻在僵硬扭曲的表情下,對著左右使了幾個眼色;就有衛士和親從動作起來。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屋頂聲音上,悄然後退半步,腳尖點地,借著堂中立柱的遮擋騰躍而起——,落在了節堂上方粗大的橫樑間,輕手輕腳的舉刀持劍,圍繞著破洞仔細搜索起來。

  「你……你……究竟是誰人!怎敢……」這時,梁公宜身邊的屬官之一,也連忙紛聲開口掩護道:「雨魔?你們不是專門使人栽贓構陷,特意給我按了一個,雨中殺魔的名號麼?」那個聲音不緊不慢的迴響道:「你們假借這個名頭,在我脫出的這些日子裡,可是做了太多的骯髒勾當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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